國內終于有講PUA的電視劇了！

“如果對方聽話專一，就稱贊他鼓勵他；反之就懲罰他，讓他覺得痛苦。”

由孫儷和吳慷仁主演的電視劇《危險關系》中有這樣一句臺詞，精準道出了情感操控的核心“推拉術”：用情緒的反復搖擺，讓受害者淪為“言聽計從的寵物”。

PUA（Pick-up Artist，搭訕藝術家）起源于上世紀70年代的美國，本意是幫助不善社交者學習溝通技巧。然而，當這套技術被資本化、產業化后，它徹底異化為一種精密的精神獵殺工具。劇中的“浪客”PUA機構教人“把女人當NPC”，用“推拉”“價值打壓”“社會孤立”等策略將親密關系降格為一場征服游戲。

而將這套理論推向極致的，是男主角羅梁（吳慷仁 飾）。他以“完美救世主”的姿態闖入女主顏聆（孫儷 飾）的生活：先提供極度的情緒價值讓她沉溺，再通過貶低、質疑、切斷社交圈讓她孤立無援，甚至連家中都安裝了八個攝像頭進行全方位監控。每一次溫存后的冷漠，都像精算好的精神刑具。顏聆從困惑不解，到自責羞愧，最終徹底陷入自我否定——這正是“間歇性強化”最殘酷的效果。

《危險關系》像一面鏡子，照見了PUA黑色產業鏈的完整面目：它不是孤立的“渣男渣女”道德瑕疵，而是有組織、有話術、有分工、有培訓的產業。劇中那個名為“浪客”的PUA機構，用標準化流程化的五步獵殺法，將親密關系降格為一場流水線游戲——從挑選脆弱期的“優質獵物”，到切斷其社會支持網絡，再到反復摧毀自尊直至對方徹底臣服，每一步都精算到毫厘。而這一切，并非虛構。

這正是英國學者瑞秋·奧尼爾在《親密陷阱》中基于長達一年多田野調查所揭示的現實。她親身潛入倫敦的“騙色社群”，采訪了30多位學員、培訓師乃至管理者，在近60萬字的資料基礎上完成了一部社會調查著作。劇中“浪客”所用的那套情感操控手段——將親密關系視作“可以被管理的項目”、把女性物化為性資源、通過反復打壓與恩惠交替摧毀對方自尊——在書中都得到了拆解。而推動男性參與其中的心理動機，也并非單純的欲望，更多源于新自由主義競爭邏輯所催生的“必須成功”的壓力，以及對真實親密能力的深層不安全感。劇中報名“浪客”的那些學員，在奧尼爾的田野筆記中，幾乎能找到一模一樣的模板。

下文精選自英國學者瑞秋·奧尼爾的社會調查著作 《親密陷阱》 ，讓我們一起從田野調查的真實記錄中，透視這套隱秘的情感操控邏輯，探尋真誠的愛如何在欲望與尊重中重建健康的邊界。

在其關于情感體驗的社會秩序研究中，阿莉·拉塞爾·霍克希爾德提出了“情感規則”（feeling rules）的概念，用以描述那些“規訓人們如何嘗試感受或拒絕感受，使其‘符合情境要求’的規范與期待”。她在《心靈的整飾》（The Managed Heart）一書中，更詳細地用婚禮新娘的例子闡述了這個概念：

根據對一般情況下新娘應有的樣子、新娘的感受和氣質的理解，新娘打扮著自己——舉手投足要像個新娘。如果一切順利，她會感受到這場活動（即婚禮）、對其適宜的理解（要嚴肅對待）和對其適當的感受（愉快、喜氣洋洋、更堅定）這三者間的統一。

霍克希爾德的分析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騙色社群宣揚的專業知識體系。因為在所有的騙色知識實踐背后，是對一套潛藏的異性戀情感規則的認知，尤其是涉及女性的部分。形成這套知識的根基是社會和文化中無數條強行施加于女性身上的推定：女人在得到贊美時應當有什么感覺，女人在被告知很有魅力、很吸引人時應該怎樣回應。騙色試圖借助并操控這些情感慣例，它們標志著性別劃分——“沒有這些慣例，男性和女性就無法復制他們的角色和身份認同”（伊娃·易洛思）。

倫敦騙色界最流行的模板當數“日間獵艷藍圖”（Daygame Blueprint）。它的美學和主題概念均借鑒于工程學領域——“藍圖”本身再現了建筑設計和其他基礎設施設計的技術規范——而這個模板詳細說明了四個互相獨立的交際階段，每個階段有其對應的應當采取的具體技巧。產品網站對“藍圖”這一概念的解釋是，它“不是一套僵化的臺詞或套路”，而是“一套按順序、按階段與陌生人交際的方法”。這套訓練將實拍視頻和步驟指導相結合，可以讓用戶“破解在白天邂逅并勾引女性的真正秘訣”。

和其他的騙色模型一樣，“日間獵艷藍圖”把異性親密關系解讀為線性的一個個階段。它列出的四個互動階段分別是：捕獲（Capture）、吸引（Attraction）、融洽（Rapport）和誘騙（Seduction）。第一階段，男士需要學習如何通過“捕獲注意力”（attention snap）在街上截停女性，這就打破了公共場所一般的交際節奏。這一部分包括交談內容以及身體姿勢的具體細節。“堆疊設定”（assumption stacking）則是要盡可能對交談對象做觀察性的陳述，而不是提問題，這樣能夠讓對話的持續顯得自然而真實，但其實對話的大致走向幾乎完全是預先確定的。第二階段，也就是吸引，是一系列需要快速連續完成的技巧，來助推事態進展。其中有個概念叫“推演故事”（assumption stories），就是在之前的設定上再加敘述，用來創造生動的感覺，加強“自我愉悅”的感受。諸如“挑戰”“推拉”等技巧也被用來創造關系的張力和不確定感，前者是不贊同或者質疑女性所說的話，后者是先暗示有“性趣”，接著又否認。第三階段是融洽，技巧包括“深度親密”和“情感聯結”，都是用來建立信任感和親密感，男人需要引導女性去聊情感濃度高的話題，用來確保她“感覺好像和你已經是故交”。最后的誘騙階段，則需要“主導流程的細節”。這個說法的底層邏輯是，如果想要成功誘騙女色，男人需要“克服一些讓女人感到不快的障礙”。這個階段還包括一系列的心理策略和身體技巧，和吸引階段用來制造張力的“推拉”技巧一樣，只不過那個是對話拉扯，而這里上升到了肢體層面。先是漸漸增加肢體接觸，然后又減少，來規避女性對男性攻勢可能的抵抗，目的就是要讓她們摸不清互動的具體走向。

騙色作為性行為的模式之一，以精心編排的隨機應變和對真實的努力表演將感情變得工具化。在“藍圖”的網站上，自封為“日間獵艷教父”的亞德·巴里講述了這套方法的來源：

我年輕時候和女人打交道的掙扎和沮喪，讓我花了數千小時來研究人際溝通，并在真實生活中逐一嘗試，看看哪些方法真的有效果。我很快發現酒吧和夜店完全不是我的主場。要我打扮成“酷哥”和那些外貌剽悍的家伙爭奪膚淺的女人，一點意思也沒有；更別提我的長相讓我在這些地方成功的概率趨近于零。所以我轉而追求在日常情境里邂逅女人，這也成為我創造結識女性全新方式的動力——于是日間獵艷就誕生了。（Barre, 2016）

按照巴里的說法，“藍圖”最關鍵的創新是讓男人可以在白天結識女性，從而避開酒吧和夜店里的較量。他格外強調這個優勢，不僅是因為這樣能避免在已經擁擠不堪的性市場里和其他男性直接競爭，更是因為這樣能利用媒體灌輸給人們的那種異性戀浪漫理想的情感力量。巴里在網站的另一部分解釋如下：

女人為什么喜歡看浪漫喜劇，為什么看言情小說呢？因為看這些能帶入她們邂逅夢中情人的幻想。經典的言情套路就是一個女人在某個很偶然的時刻邂逅了男人，而且基本上都是在白天。可是沒人試著在白天的生活場景里去撩一個漂亮女人，除了建筑工地的工人可能會色瞇瞇地朝她吹口哨。一旦你學會如何在白天和一個漂亮女人展開對話，你就能滿足她像電影里一樣邂逅自己夢中情郎的幻想。她就會堅信，她的那個夢中情郎就是你。（Daygame, 2016）

“藍圖”模板借鑒的模式和套路都來自女性向和女性主導消費的題材，讓男人能很有效地濫用傳統的浪漫腳本。巴里繼續解釋道：“女人想要‘一見傾心’的夢可是實實在在的。你只需稍加學習和訓練，就能帶給她只有電影里才會發生的體驗。”

浪漫——親密關系的戲劇模式——仿佛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由一系列預先設計好的舞句和舞姿組成，它們代表著、強化著感覺的流動。雖然“藍圖”的呈現形式是一套基本系統而非文字劇本，但它的五個培訓課程模塊中不僅有通用的交際套路，更包含了大量的具體語句和交談片段的例子，以用于特定的互動過程。就這樣，“藍圖”堅持通過仔細協調的情感管理，成為親密邂逅的中介，將市場營銷的邏輯嵌入了親密接觸之中。騙色產業隨心所欲地利用流行媒體文化里異性浪漫關系的模式和套路，這種對情緒編排的強調不僅可以看出后福特主義的運作，更體現了伊娃·易洛思所說的“情感資本主義”（ emotional capitalism），即“情感和經濟的話語和實踐彼此形塑”。當然，這并不是說騙色完全掏空了性接觸和性關系里的情感內容，它所創造的邂逅反而充斥著情感：對欲望、親密和信任的展演被有計劃地逐一部署，成為獲取女性身體的手段。

【新書推薦】

《親密陷阱》

作者：[英]瑞秋·奧尼爾

譯者：魏華容

“騙色社群”承諾讓男人學會“拿捏”女人的知識。男性支付高昂的費用，在培訓師的指導下，習得與女性建立親密關系的套路。如今我們熟知的PUA一詞，便起源于此，最初指 “搭訕藝術家”（pick-up artist），后衍生為情感操縱與精神控制的統稱。

作者進行了一年多的行業調查。她找到30多位業內受訪者，親身記錄形形色色的培訓課堂，在近60萬字的調查資料基礎上完成本書。PUA產業建構出一整套話語邏輯，強化刻板印象和性別對立，將女性物化為性資源，把親密關系視作可以被管理的項目。作者描述了英國的騙色產業以及背后的文化脈絡，探究新自由主義和后女性主義如何重組當代親密生活，呼吁人們抵制騙色，探索更為健康、真誠的親密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