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遺產的VR敘事：讓歷史看得見

VR技術提供了高度逼真的數字感觀，使觀眾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敘事者營造的模擬情境，從而交互、代入、并不斷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

工業遺產是產業歷史的遺存，是一個時代的見證。近年來中國高度重視對工業遺產數字化保護和創新發展。在此背景下，如何運用前沿數字技術尤其是VR技術講述好工業故事、弘揚好工業記憶成為學界、業界共同關注的話題。

數字敘事（Digital Narrative）的發展給文化遺產的展示呈現帶來了新的途徑和方法。數字敘事將傳統文化因素、現代技術媒介、敘事理論有機構成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新型的具有沉浸性和互動性的理解情景。雖然當前的研究已取得一定進展，但仍面臨若干困境。其一，價值敘事失語與技術工具本末倒置。現有數字化實踐往往割裂了“工人-車間-社群”的動態關聯，三維掃描技術雖能復刻建筑構造，卻無法捕捉技術迭代對工人生產生活方式的重塑，也未能轉化為可體驗的創意情節；其二，敘事邏輯尚待優化。許多項目仍沿用線性敘事結構，未能充分發揮數字媒介的多路徑潛力；其三，敘事主體互動不足。公眾多作為信息的被動接收者，參與度低，未能成為敘事的共創者。

針對上述問題，以VR技術為核心的數字敘事模式，可通過重建“技術-空間-社群”三者聯動的敘事結構，來有效改善“技術復現”與“價值失語”之間的矛盾，推動工業遺產由靜態保存轉化為可延續的動態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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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遺產項目中數字敘事模式的特征

VR技術提供了高度逼真的數字感觀，使觀眾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敘事者營造的模擬情境，從而交互、代入、并不斷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由此形成的數字敘事形式具有以下突出特點：

深度沉浸與空間敘事。VR提供了虛擬的立體敘事空間，使其更具數字敘事的空間性與可能性，也使觀眾能更充分地沉浸在敘事之中。對于工業遺產來說，其宏大的廠房、豐富的生產流線本身是強大的敘事肌體。因而，工業遺產的VR敘事以空間為引，完成可以穿越的“物質-事件-記憶”的敘事場，讓用戶在穿越空間中感知歷史層疊。工業遺產的物理空間由此被轉換為可以“穿越”的時空矩陣。

具身交互與主體性建構。VR與觸覺反饋等設備的交互性，為工業遺產從“觀看”到“介入”的體驗革新提供了可能。項目的體驗者可以以技術人員、工人、管理員等虛擬身份參與故事演繹，完成相應的虛擬生產工作，把抽象的技術知識與歷史經驗化為情感體驗。這種轉變顛覆了之前人們對于遺產“看”與“被看”的單向主客體關系，在遺產物、創作主體和參與客體之間形成了相互纏繞的關系。

非線性與程序性。VR敘事模式常采用非線性、去中心化結構，故事可以從多個點進入，形成多重連接的網絡化敘事。該類敘事系統往往利用程序化架構，通過預設變量節點，能夠依據用戶決策生成差異化的敘事分支，從而影響體驗的最終走向。這意味著敘事作品不再是固定不變的靜態文本，不同乃至同一觀眾在不同時間接觸作品時，均可能激活相異的闡釋路徑與意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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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遺產數字敘事的思路轉變

相較于一般性文化遺產，VR技術下的工業遺產數字敘事在構建思路上需實現幾個關鍵轉變，并可以被總結為四點。

首先是對象的轉變，將信息資料的展現手段從“文物解讀”發展到“系統再現”。文化遺產數字敘事常以單件物品作為敘事主體，從其外觀形制、使用方式等維度展開。而工業遺產的核心價值并不孤立存在于單一建筑或設備中，而是維系于“工人-車間-社群”這一系統內部持續的空間互動與社會關聯之中。因此，VR敘事的目標應從解讀孤立“物”，轉向再現整個“生產-生活”系統。敘事需同時關注生產過程引導的空間肌理、技術創新重構的勞動倫理，以及社群生活沉淀的集體記憶，構建完整的工業遺產敘事回路。

其次是維度的轉變，讓敘事過程從單一的“線性歷史”拓展為多維的“層積時空”。許多文化遺產敘事傾向于清晰的線性時間軸，但那些在演進或經歷過多次技術改造的工業遺產，其時間性是層積、疊加甚至可逆的。所以VR敘事應突破線性桎梏，構建“時空穿越”式的自由且可逆的記憶場域。用戶可以通過交互調取廠區在建設期、技改期、轉型期等不同年代的歷史切片，從而理解工業發展的演進規律。

再次是焦點的轉移，讓體驗目標從單純的“審美觀賞”升華為全面的“具身體驗”。文化遺產的敘事焦點總是指向觀眾對歷史造物之美的觀賞，而工業遺產的美則是另一種有用的“機械美”，與人們的身體勞作相關。因此，VR中的敘事焦點要從觀看轉向操作、體驗。模擬進行諸如操作機床等具體的具身性體驗，讓用戶去感受機器的規模、操作的節奏、生產勞動中的配合，體會“工匠精神”與工業美學的深層結合。

最后是權力的轉變，讓敘事的發起和參與形式從“權威闡釋”到“開放共建”。傳統文化敘事多由策展方或學者提供權威闡釋。工業遺產與眾多親歷者、后代及社區成員緊密相連，其敘事具有天然的多元與開放性。VR敘事平臺應設計成為開放系統，從“客觀設計”轉向“主觀輸入”，通過創建用戶生成內容平臺，收集口述史、家庭影像，甚至允許用戶在虛擬場景中添加自己的記憶標注，使公眾從被動的“接收者”轉變為主動的敘述者和共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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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遺產數字敘事的構建思路與方法

由上可知，構建一個以VR技術為支撐的工業遺產數字敘事項目，需要一套超越單純技術堆砌、深入融合敘事學理論與工業遺產特性的敘事方法，形成從頂層設計到具體實施的完整路徑。

首先是敘事框架的建構邏輯，它決定著故事的脈絡走向和價值重心。對于工業遺產而言，它的建構邏輯不能走傳統博物館的“編年史”或“器物譜”的老路，而要走一種更有活力、更有對話感的建構邏輯。其核心就是采取一種兼顧技術、趣味、情感的多重敘事架構。?具體來說，技術理性要求敘事依憑檔案、測繪、口述等可靠來源，保證所有技術性數據、空間關系、事實事件的忠實還原。不過，除了冷冰冰的數據堆砌外，還應該通過參與設計、游戲化設計、情緒化描述等多種方式，降低項目的認知難度，由此來激發用戶的體驗樂趣。例如將復雜的裝配流程轉化為需要用戶參與的游戲，并在過程中設置即時反饋與獎勵。此外，項目還可以交叉敘述工人瑣碎的日常生活、家庭記憶、朋友關系之類的隱性故事。如在VR環境中，當用戶成功完成一道某年代工業品的生產加工過程，系統自然而然地會在邊緣或空間音頻中出現當年操作該機器工人有關技術創新對自己的工作、生活節奏改變的語料描述。類似的多重敘事將為冰冷的機器賦予溫暖的人文氣息，進一步強化了工業文明中“人”的中心地位。

其次是敘事原則。在具體的設計過程中，還應當遵守一系列敘事原則，保證項目不脫離文化延續的目的，達到技術與藝術的和諧。首先是適宜性原則：VR技術選擇與運用要適宜地展現工業遺產自身美學內涵，而非強行嫁接，工業美學可包含設備、廠房、勞作等節律的美學，那么VR中的視聽反饋設計就要適宜，如在描述成型工藝時，VR反饋要適宜其設備的節律，敘述生活史時，語音合成要具有地方性交流語感；其次是辯證性原則：數字化復原很容易陷入對過去的懷舊和美化，為了避免這一點，要在敘事中植入反思性的交互設計，保持歷史敘述的辯證張力，比如，在交互過程中設計一個名為“生產定額和家庭選擇”的虛擬場景，讓讀者在面對模擬的工廠工作任務和家庭生活需求時要做資源安排，組合成個人與集體、奉獻與付出相交織的復合敘事，從而借助這種矛盾體驗來避免對相關歷史的過度美化，引導讀者思考；最后是分級化原則：過度炫技的界面會破壞歷史沉浸感，而完全隱形的技術又可能導致交互障礙，因此，可以在界面設計中實施“分級揭示”策略，對于初次體驗的用戶，交互界面應采用高度擬物化的設計，如啟動按鈕、機械扳手等符合歷史語境的元素作為交互入口，隨著熟練度提升，系統可逐步解鎖更豐富的信息圖層、可視化圖表或歷史檔案鏈接。這種設計平衡了技術的可見性與歷史的沉浸感，使技術服務于體驗。

再者是數字敘事的構建策略。基于上述邏輯與原則，具體的構建策略可分為四個遞進層面。

其一是資源層。該層負責整體信息的整合與結構化，因此必須打破機構壁壘，建立檔案館、原企業、老社區間的資源協同調用。在此基礎上，梳理工業遺產檔案的內容結構，對海量資源進行深度標引、語義關聯與知識圖譜構建，形成“技術-產品-人物-事件”的有機網絡。為后續VR環境中信息的關聯與調用提供數據基礎。

其二是交互層。該層負責實現項目的“具身化”參與。首先，需設計多角色賦權系統，讓用戶可以選擇以技術員、工人、管理者甚至家屬等不同身份進入敘事，每種身份對應差異化的任務與視角。其次，深度集成觸覺、力反饋等設備，讓虛擬操作具有真實體感，將知識轉化為肌肉記憶。最后，搭建用戶生成內容平臺，鼓勵公眾上傳個人記憶、標注歷史地點、講述家族故事，并將這些內容編織進敘事主線，實現社群共創。

其三是敘事層。圍繞工業遺產的敘事特性，利用 VR技術重塑其時空表達。空間上，構建“生產-生活”雙線敘事結構，將生產車間與宿舍、景觀、活動中心等生活空間依據歷史流線邏輯串聯，使用戶在移動中自然感知工作與生活的節奏轉換與空間聯系。時間上，運用 VR技術復原動態化歷史架構。用戶可在同一空間坐標上自由調取或對比包括建廠初期、鼎盛期、轉型期等不同歷史時期在內的場景、設備與數據，直觀理解技術演進與空間變遷的關聯。

其四是意義層。敘事的根本目的是讓用戶在VR技術的參與下，實現某個特定歷史背景中工業精神的內化。這就需要對于敘事關鍵節點做情感弧度的精心設計，借助音樂、光、影、人體動反饋等多媒體技術增強沉浸式的情感震撼。另外，還可以增加游戲化的成就系統，讓用戶在虛擬環境中完成生產任務、解決技術性難題等探索行為后，可以兌換各種榮譽獎徽，從而使其體驗到勞模精神、創新標兵等歷史時期的價值成就感，在跨際間實現與前人工業智慧的價值共享。

VR技術為工業遺產的數字敘事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想象空間。未來，工業遺產VR數字敘事的關鍵在于不簡單地應用VR技術，而是要從技術應用層面超越技術本身。只有始終堅持適配性、辯證性、分級化等原則，不斷豐富敘事內涵、提升參與體驗，才能讓工業遺產所留下的技術足印和人文基因，在新的敘事場中煥發動人而永恒的力量。（作者單位：宗亮，浙江工業大學之江學院設計學院；金云舟，杭州師范大學美術學院）

（文章來源：《創意世界》2026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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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校：苑寶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