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憋屈的割據(jù)政權(quán)：建國靠逼，亡國靠跑，部下拿完錢全散了

公元413年，一個官居五品的將軍帶著兩萬人馬，沿著長江一路向西打，最后殺進了成都。

那個在巴蜀地區(qū)割據(jù)了整整八年的譙蜀政權(quán)，就這么被人順手給滅了。

更有意思的是，那個自封的"皇帝"連敵人的面都沒見著，自己先撐不住了，找了棵樹吊死了。

被逼出來的"皇帝"

公元405年，益州城里出了一樁怪事。

一個本來安分守職的參軍，突然變成了割據(jù)一方的"成都王"。

這人叫譙縱，老家在巴西南充，出身當(dāng)?shù)厥雷澹綍r性格謹(jǐn)慎，在軍隊里人緣挺好。按理說，這種人最不可能造反。

可事情偏偏就這么發(fā)生了。

那時候，東晉內(nèi)部正鬧桓玄之亂，桓玄的余黨桓振還在荊州一帶搗亂。益州刺史毛璩下了命令，讓譙縱帶著一批氐族士兵往東走，去江陵平叛。

問題出在哪兒呢？這些蜀地的兵丁世世代代住在盆地里，壓根不想離開家鄉(xiāng)去荊州打仗。軍隊還沒走出多遠，營里就已經(jīng)怨聲載道。

部將侯暉看出了這股情緒，決定借機發(fā)難。他跟陽昧勾結(jié)在一起，煽動士兵鬧事，想推譙縱出來當(dāng)頭兒，殺回成都，推翻毛璩。譙縱聽說這個計劃，嚇得直接跳了江。

他是真跳，不是做樣子，實實在在地往水里跳。侯暉讓人把他撈上來，繼續(xù)逼他。

譙縱不肯，侯暉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來回折騰了幾次，譙縱終于明白，這事兒他躲不掉了。

叛軍一路殺回成都，攻破涪城，砍了毛璩的兄弟，最后毛璩本人也死在亂軍當(dāng)中。譙縱就這么被推上了成都王的位子，自稱梁、秦二州刺史，正式跟東晉撕破臉。

這個開局極其尷尬。譙縱不是梟雄，也不是野心家，只是個被形勢裹挾著走的普通人。可歷史偏偏把他擱在那個位置上，由不得他選。

譙蜀政權(quán)，就這樣在一場兵變里誕生了。

借秦自保，茍活八年

建國以后，譙縱面對的第一個現(xiàn)實難題就是：東晉不可能放著益州不管。

蜀地是長江上游的戰(zhàn)略要地，一旦落到外人手里，整個荊州乃至建康都會暴露在威脅之下。

東晉歷來的主政者，沒有一個愿意在這事上讓步。果然，譙蜀立國沒多久，東晉就開始動手了。

義熙二年，東晉的益州刺史司馬榮期帶兵攻破白帝城，把譙縱的弟弟譙明子打得大敗。

緊接著，龍驤將軍毛修之也率軍跟上，想一鼓作氣打到成都。可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司馬榮期被自己的參軍楊承祖給殺了，晉軍頓時大亂，只好撤回白帝。

東晉這邊出了內(nèi)亂，譙縱暫時緩了口氣。但他心里清楚，這口氣喘不了多久。

蜀地就那么大，糧食、兵力、人口，哪一樣都撐不起持久戰(zhàn)。要想活下去，只能找個靠山。北邊的后秦，成了譙縱的選擇。

義熙三年，譙縱派使者往后秦稱臣。后秦的天王姚興一看蜀地送上門來，自然高興。

義熙五年，姚興正式封譙縱為大都督、相國、蜀王，加九錫，禮儀規(guī)格跟諸侯王一樣。譙蜀從此在名義上歸入了后秦的勢力范圍。

有了后秦?fù)窝S縱的膽子也大了些。

義熙四年，東晉再次伐蜀，這次領(lǐng)兵的是冠軍將軍劉敬宣，帶了五千精兵從墊江走內(nèi)水，直逼成都。

譙縱一邊向后秦求援，一邊命令輔國將軍譙道福據(jù)險死守。

后秦派了兩萬騎兵過來幫忙，雙方在黃虎一帶對峙了整整兩個月。晉軍糧食吃光了，軍中又爆發(fā)疫病，最后只能撤退，士兵死了一大半，無功而返。

劉敬宣這一仗打輸了，客觀上給了譙蜀又一次喘息的機會。

義熙六年，譙縱趁著劉裕率主力東征南燕、建康空虛的機會，主動出擊。他封桓謙為荊州刺史，命譙道福為梁州刺史，拉上后秦茍林的騎兵，又聯(lián)絡(luò)東邊的盧循，三路一起動手，對東晉形成夾擊之勢。

這是譙蜀最接近"翻盤"的一次。荊州刺史劉道規(guī)被打得腹背受敵，建康那邊又有盧循來犯，音訊斷絕，援兵根本過不來，情勢非常危急。

可劉道規(guī)穩(wěn)住了。他先安撫軍心，然后孤注一擲，率全軍集中打擊桓謙，一戰(zhàn)就把他擊潰了。

接著回頭收拾茍林，在巴陵把他斬首。東晉轉(zhuǎn)危為安，譙蜀這次主動進攻徹底落空。

打完這一仗，譙縱再也沒有能力主動出擊了。此后三年，他只能縮在成都，等著東晉下一次來敲門。

門，遲早會被敲開。

錦盒里的秘密：一個將死之局

義熙八年秋天，劉裕率主力西征荊州，順手把割據(jù)一方的劉毅給滅了。

仗打完了，可這兩萬大軍不能就這么原路退回去。劉裕盯上了更西邊的成都。

時機選得極準(zhǔn)。盧循已經(jīng)滅了，桓氏的余黨也散得差不多了。后秦那邊，赫連勃勃在北面猛攻，仇池氐人在南面攪局，姚興自顧不暇，根本騰不出手來幫譙蜀。譙蜀，孤立無援。

劉裕決定伐蜀，但他自己不能離開建康太久，得另選一個主帥。這個決定，在軍里引起了一場不小的風(fēng)波。

劉裕選中的人，是當(dāng)時的寧遠將軍、西陽太守朱齡石，才三十五歲，官居五品，在諸將里排在后頭。

臧熹、王鎮(zhèn)惡、蒯恩這些老將一個個眼紅，誰也沒想到劉裕會點他的名。

朱齡石不是沒有功勞，但資歷淺，名氣小，中間還當(dāng)過縣令和主簿這類文官，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獨自帶大軍的主帥料子。可劉裕心里有自己的算盤。

益州離建康太遠，戰(zhàn)事拖長了沒法事事請示，平定以后民政事務(wù)又特別繁雜。

他需要的不僅是一個會打仗的將軍，而是一個既能領(lǐng)兵沖鋒，又能坐下來處理公文的文武全才。

朱齡石正是這種人。據(jù)說劉裕府里處理書信，朱齡石半天就能回復(fù)八十封，字字合乎規(guī)矩，沒有一處差錯，這種效率和才能，在諸將里幾乎沒人比得上。

主帥定下來以后，劉裕給了朱齡石兩萬精兵，配上四個副將，又升他為建威將軍、益州刺史，加節(jié)益州諸軍事。

出發(fā)前，劉裕跟朱齡石單獨密談了很久。兩個人把以往所有伐蜀失敗的戰(zhàn)例翻了個遍，最后定下了一個反常識的打法。

劉敬宣上次走的是內(nèi)水，被譙道福堵在黃虎動彈不得。譙縱事后復(fù)盤，一定覺得下次晉軍還會走內(nèi)水，或者想到晉軍會故意走外水來出其不意，從而加強外水的防守。

劉裕的邏輯是：譙縱猜到了你會走外水，但他猜不到你真的就這么堂堂正正地走外水。這一次，主力就走外水直取成都，臧熹、朱林走中水攻廣漢，內(nèi)水只派一支弱旅虛張聲勢。

為了防止消息提前走漏，劉裕把整個作戰(zhàn)計劃寫進一只錦木盒里，封好，交給朱齡石，旁邊只寫了六個字：至白帝乃開。

整支大軍從江陵出發(fā)，沒有一個人知道主攻方向在哪里。

義熙九年初，朱齡石的大軍登船西上，駛?cè)肴龒{。逆水行舟，灘險流急，一路上船毀人亡時有發(fā)生，行軍速度極慢。但這支軍隊一直在走，沒有停下來。

到了白帝城，錦盒被打開。諸將這才知道，原來這一仗，早就計算好了。

譙縱果然中計。他判斷晉軍主力還是內(nèi)水，就派譙道福帶著重兵北上，死守涪城。又在離成都兩百里的彭模，派前將軍侯暉和尚書仆射譙詵夾岸列陣，層層樓櫓，重重柵欄，把外水方向死死堵住。

表面上看，譙縱的布置沒毛病。但他不知道，他把主力壓在了錯誤的方向上。

彭模一戰(zhàn)，八年灰飛煙滅

義熙九年六月，盛夏。朱齡石的大軍逆流而上，終于到了彭模。

眼前是蜀軍在岷江兩岸修的雙重城壘，北岸是侯暉的主力，南岸是譙詵的接應(yīng)部隊，旌旗綿延，壁壘森嚴(yán)，隔江對峙，一時難以下手。諸將看著北岸的險阻，都覺得正面強攻代價太大，紛紛建議先打南岸的軟柿子，穩(wěn)扎穩(wěn)打再圖北城。

朱齡石否了。他的判斷只有一句話：打掉北城，南城不攻自破；只打南城，北城依然是死局。

更關(guān)鍵的是，副將劉鐘及時點破了當(dāng)前形勢的危險——譙道福在涪城的主力遲早要回援，晉軍此刻出其不意，蜀軍心里已經(jīng)慌了，正是一鼓作氣的時候。拖下去，等譙道福回來，兩萬人就成了甕中之鱉。

七月，朱齡石率劉鐘、蒯恩，全力猛攻北城。這一仗從天亮打到日頭偏西。晉軍拼死往前壓，燒掉城外的樓櫓，突破外圍，四面攀城，最終強行登上北城城墻。侯暉、譙詵抵擋不住，城陷，兩將被斬。

晉軍立刻掉頭打南城，南城守軍一看北城已破，當(dāng)場潰散，一哄而逃。彭模，破了。

蜀軍沿江的營壘聽到消息，望風(fēng)而降，幾乎沒有組織像樣的抵抗。朱齡石下令棄船登岸，步行向成都方向推進。與此同時，中水方向的臧熹也攻破了牛脾，斬殺譙蜀大將譙撫之，兵臨成都城東。

兩路晉軍，從南從東，同時逼近成都。

成都城里，譙縱坐不住了。他沒有選擇堅守，也沒有等譙道福回援，直接打開城門，帶著家眷出城逃跑。臨走前，他還繞到先祖陵墓前磕了個頭，行了辭別之禮。他的小女兒攔住他，直言勸阻，意思是：逃了也是死，只是多受一場羞辱，不如死在先人墓前，還算體面。

譙縱罵了女兒幾句，繼續(xù)往東跑，去投奔涪城的譙道福。

七月初五，成都成了一座空城。尚書令馬耽把府庫封好，原封不動地等著晉軍來接收。七月初九，朱齡石率軍進入成都。

與此同時，譙道福得知彭模失守，正從涪城急速南下回援，半路上碰到了狼狽逃來的譙縱。

他氣得不行。譙道福拔出佩劍，用力朝譙縱扔過去，劍刃正中譙縱坐騎的馬鞍，差點砍到他本人。他當(dāng)場數(shù)落譙縱放棄成都的昏庸，話說得極重，可也無力回天。

譙縱在罵聲中離去。走投無路，最后在某處找了棵樹，上吊死了。巴西人王志找到他的尸體，砍下頭顱，送到了朱齡石軍中。

譙道福還想收攏殘部再打一場，把府里的金帛全部拿出來賞賜將士，召集誓師。將士們拿完錢，當(dāng)天就跑光了。譙道福只好只身逃進山里，最后被當(dāng)?shù)厝俗プ。核偷綍x軍陣前，斬首。

譙蜀，亡了。

從義熙元年兵變建國，到義熙九年成都城破，前后八年。譙蜀經(jīng)歷了建國之亂、稱藩后秦、三度被晉軍攻打、荊州反擊失敗，最終被兩萬晉軍一戰(zhàn)而定。這個政權(quán)從頭到尾都活在別人的陰影里，譙縱從來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開國之君，不過是被形勢推上去的傀儡。

滅亡之后，仇池國主楊盛主動把漢中歸還東晉，益州、梁州相繼平定。劉裕派索邈當(dāng)梁州刺史，巴蜀重新回到南方版圖。

朱齡石升為輔國將軍，封豐城縣侯，食邑千戶，隨后調(diào)回建康，繼續(xù)在劉裕幕府里任職。這位被同僚瞧不起的五品將軍，用一場仗證明了劉裕的眼光沒有看錯。

歷史從來不缺諷刺。譙縱一個不想造反的人，被逼著建了國；一個從未想過稱帝的人，茍延了八年；一個所有人都覺得穩(wěn)如磐石的政權(quán)，被一個五品將軍用半年時間順手端掉了。

說到底，譙蜀輸?shù)牟皇潜Γ膊皇堑匦危數(shù)氖菑慕▏谝惶炱鹁蛷奈唇鉀Q的那個根本問題：這個政權(quán)，究竟為了什么而存在？

譙縱從來沒有答案。所以到了最后，連他自己的部下，都懶得替他再打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