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小曼學校的號碼。
是周小曼家長嗎?我是何老師。
何老師。班主任。
上輩子的何老師對我很好,好到什么程度——我說媽打我,她直接打了婦聯電話。
何老師您好。
這個……家長,小曼今天到學校之后,我發現她胳膊上有淤青,問了她幾句,她說是昨天在家被……我不好在電話里說,你方便來一趟學校嗎?
何老師的語氣很客氣。
客氣里面裹著刀。
我下午過去。
好。對了家長,我們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也想跟你談一下。
心理輔導老師。
又一個棋子落到了位。
上輩子的劇本里,何老師聯系了學校心理老師,心理老師做了評估,結論是該學生疑似長期處于家庭暴力環境。
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憑一篇作文和幾塊淤青,驅動了整套社會保護機制。
不是機制的錯。
機制是用來保護真正受傷的孩子的。
錯的是那個利用機制的人。
而那個人,是我。
下午兩點,我到了學校。
何老師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上貼滿了學生的畫和獎狀,陽光照進來,顯得溫暖又正常。
何老師大約四十歲出頭,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校牌上寫著心理輔導中心 陳露。
家長請坐。
我先說一件事。我沒坐。
何老師抬頭看我。
小曼胳膊上的淤青不是我打的。是她自己掐的。她有自傷行為。
何老師和陳露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種眼神我認得。
意思是:又來了。打了孩子的家長都這么說。
家長,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小曼跟我們說的情況——
她怎么說的?
何老師翻開一個本子。
她說,媽媽經常因為小事發脾氣,用掃帚打她,不讓她吃晚飯,冬天讓她在陽臺上罰站。她還說……
何老師頓了一下。
她說你把家里唯一的存折剪碎了,不讓她交學費。
我笑了。
存折。
上輩子,存折確實被剪碎了。
但剪碎存折的人不是秦芳。
是我。
是十歲的我。為了跟秦芳要兩千塊錢買平板,被拒絕后,趁她洗澡,把存折剪了個粉碎,然后告訴所有人是媽剪的,說媽寧可毀掉錢也不給我交學費。
現在,同樣的劇本,在這間辦公室里被復述了一遍。
導演還是周小曼。
唯一的區別是,觀眾不一樣了。
何老師,您可以查一下銀行記錄。存折被剪碎那天,我在醫院做胃鏡檢查,不在家。
何老師的筆停了。
小曼說你在家。
掛號記錄、繳費單據,我都能提供。
何老師沉默了幾秒。
陳露接話了,語氣柔和到有些刻意。
家長,其實我們不是在認定誰對誰錯。我們只是擔心小曼的狀態。不管淤青是怎么來的,一個十歲的孩子有自傷行為本身就很嚴重。我們建議——
你們建議什么?
建議小曼做一個系統的心理評估。同時——
她停了一下。
如果評估結果顯示孩子確實處于不安全的家庭環境,學校有義務上報民政部門。
民政部門。
四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切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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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民政部門確實來過。
來了之后看到了什么?一個瘦弱的、眼淚汪汪的小女孩,一個面色灰敗的母親,一屋子跟戰場似的狼藉。
結論:疑似不當監護。
建議:追蹤觀察。
追蹤了兩個月后,秦芳跳了樓。
何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小曼寫過一篇作文,題目叫《我的媽媽》。是你讓她寫的嗎?
何老師點頭。
那篇作文里寫了什么,您看完第一反應是心疼孩子,對吧?
是。當時看完非常……
何老師,那篇作文之前,小曼在課上表現怎么樣?
何老師想了想。
成績中等偏上,挺活潑的,跟同學關系也不錯。
寫完那篇作文之后呢?
情緒明顯低落了。不愛說話,有時候上課走神。
何老師,您有沒有想過,是先有了那篇作文,她才變得低落的?不是因為她被打了才寫出那篇作文,是她寫了那篇作文之后,才開始扮演那個被打的小孩。
辦公室安靜了。
陳露推了推眼鏡,語氣更柔了。
家長,您的分析我理解。但在沒有充分證據之前,我們作為教育工作者,必須把孩子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第一位。
孩子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當然。
但如果那個孩子本身就是刀呢?
何老師,陳老師,我同意小曼做心理評估。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評估的時候,我要全程在場。
陳露猶豫了。
一般來說,家長在場會影響孩子的表達——
她的表達已經很有影響力了。你們看到的每一滴眼淚都是有劇本的。我在場,不是為了干涉,只是想看看她到底能給我安多大的罪名。
兩個人都沒接話。
我走出辦公室之前,在走廊里碰到了一個人。
蹲在樓梯拐角,嚼著一根辣條。
十四五歲,頭發染了一撮黃毛,校服領子翻著,一雙三角眼。
孫浩。
猴子。
他看到我走過來,站起來,笑了一下。
他歪著頭打量我,嘴里的辣條還沒嚼完。
秦阿姨,好巧。
我停下腳步。
小曼最近不開心,她跟我說過。阿姨,孩子嘛,多哄哄,別老動手。
我盯著他的臉。
十五歲的孫浩,瘦,矮,眼神卻比任何成年人都精明。
上輩子他靠這個技術吃了十年。
后來他做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只隱約聽說進了局子。
你離小曼遠一點。
阿姨你誤會了,我就是關心一下小妹妹。
他笑著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蕩,伴著他吹的一聲口哨。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這不是一個人在對付我。
小曼是前臺演員,孫浩是幕后導演,鄰居是免費群演,學校和社區是不知情的道具。
而我是反派,所有人都想消滅的角色。
回到家,小曼已經放學了。
她坐在餐桌前寫作業。
書包旁邊放著一杯牛奶,喝了一半。
聽到我開門,頭都沒抬。
媽,明天交班費,四十塊。
正常的語氣。正常的請求。
像白天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另外,猴哥讓我跟你說句話。
我在門口站住了。
他說,你要是敢找他麻煩,他就把你打小曼的視頻發到網上。蔣叔拍的那個,他已經拿到了。
她終于抬起頭,看著我。
十歲的眼睛,清澈見底,底下全是算計。
媽,你還有別的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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