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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本書是?部以家族史探尋個?根脈的?虛構?學作品。 故事以年近九旬的阿公?英杰、阿嫲呂素貞從閩南渡海??港的命運為主線, 既是?幅平民奮?流動史詩, 也是?位孫?在挖掘歷史中與?我、與時代和解的?路歷程。2025 年 12 ??圍“?港第??屆青年作家?招募”出版計劃終審環節。
渡海的人
文 | 陳詩妮
謹以此文,獻給我的阿公阿嫲——這篇故事的講述者。
本文記錄的口述歷史,難免存在記憶的偏差與講述者的主觀視角。
但正如海邊的礁石,每一次潮涌都會改變它的形狀,卻改變不了它存在的本質。這些故事承載的,是一對生活在海邊的普通夫婦最真實的情感記憶。
大海既給予又掠奪,既象征自由,卻又成為枷鎖。它讓一代代閩南人漂泊謀生,卻又用傳統與貧困將他們錨定在宿命的灘涂上。而在這片咸澀的土地上,普通人的抗爭與妥協、沉默與訴說,最終沉淀成比史書更鮮活的生存印記。
0 故事的開始
春光明(于)媚是實好天時
(春光明媚,天氣正好)
桃紅(于)柳綠,茵草如絲
(桃紅柳綠,茵草如絲)
紅醉海棠,曲轉鶯聲處處是
(紅醉海棠,曲轉鶯聲處處是)
一簇紅花,看一簇個紅花(于)開遍(于)滿枝
(一簇紅花、看那一簇紅花開滿枝頭)
看伊,咱旦看伊花開障標致
(看它、看它花開是如何標致)
只恐畏先雕謝,枉費咱空對(于)殘枝
(只怕它先雕謝,枉費你我空對殘枝)
——南音《春光明媚》唱詞
每次去觀塘,總要出一身汗。
高樓如鐵柵欄般切割天空,中間漏出一條狹窄的隧道,路人的腳步踩著電子鐘和紅綠燈的“滴答”聲敲打地面。下車時慢了半拍,肩膀便突然被撞得一個趔趄,身后的人裹著熱風掠過,差點將我搡進綠化帶——那些被修剪成幾何形狀的花草蔫頭耷腦,唯有一簇立于此處多年的紅花從黃綠方陣里掙出,花瓣背面殘留著汽車尾氣的黑斑,卻依然昂著尖刺般的花穗,對著鋼筋森林揚起倔強的下巴,活像阿嫲年輕時插腰罵人的架勢。
耳機里的南音唱段正好唱到“一簇紅花”,我快步鉆進嘎吱作響的電梯一路往上。踏出電梯門,一股熟悉的油炸香味從黑暗盡頭竄出,迅速包裹住我。油鍋里的劈啪聲像極了南音中的木魚節拍,拖著我往傳出香氣的方向走去。
香氣是從半開的木門門縫鉆出來的,透過門縫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和外頭灰撲撲的大廈幾乎融為一體。“哎,怎么又不開燈也不開冷氣!”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扯開被濕氣堵住的嗓子,“阿公阿嫲,我來了!”
“哦——”
屋子里立刻傳出阿嫲的回應。緊隨其后的是阿公一氣呵成的動作——他“啪”地一下打開燈,三步并作兩步來幫我開了門。動作很快,聲音卻很慢,臉上還掛著他一貫帶有的靦腆笑容:“來啦!外面熱吧?”沒等我回答,他就抓起遙控器,手指在26℃鍵上猶豫了兩秒,最終按下25℃。
阿嫲站在炸鍋前,?個?就佔了?半間廚房。她瞇著半邊眼睛,眼?在臉上溝壑的包裹下?抽?抽——那是她的舊疾,這么多年,不時就得去醫院打?針。頭發興許是最近偷懶沒有染,??已放肆地從發根開始造反,逐步占領?發的領?,在冷?的吹動下招搖。前額和后腦勺的頭發邊緣??處整齊,想來又是她舍不得花錢理發、??拿剪?修剪的結果。不過,這倒也符合她 “不羈的?設”——再往下看,年紀?我還?的暗紅?上??半塞進褲頭、?半露在外?飄動,??長褲?長?段,露出她清晰可見的青筋爬?在褶皺的?膚下。?雖 “邋遢”,但她看起來?情極佳,嘴?哼著? 曲,?上動作不停。在她的撥弄之下,炸鍋?的五?卷像好動的池魚?般上下翻躍,發出噼?啪啦的聲?,隱約踩上了節拍,跟她哼的調相互配合。
口?忍不住翻滾,說起來,我也好長時間沒吃到五?卷了。?港閩南?鄉不少,街市?的攤檔也有賣,可味道和記憶中相?總是稍遜?籌。對童年的我來說,五?卷是?龍蝦、青蟹、龍膽還要厲害的 “硬菜”,每回逢年過節、拜神祭祀,我會在爸媽說完那句“?吧,這次讓你吃?塊”之后,故作矜持地將它夾?碗中,?次只咬??口,確保??飯吃到最后?口還能有它作伴。
如今,家?只有阿嫲仍不時?制五?卷。她?薄薄的??卷起剁碎的精瘦豬?和?眾佐料,再將它們丟?油鍋反復撥弄。出鍋后的五?卷表?炸得?黃酥脆,?口咬下去,豬?的嫩汁和荸薺的脆爽同時在嘴?爆開,?、酥、脆、咸、甜,好不暢快!
看到我的頭湊進廚房,阿嫲?掌撐到我肚?上將我推開: “這?熱得要死,你去客廳跟你阿公坐著,馬上就好了!”
于是,我又被按回座位,跟?朵不太好、本就不愛說話的阿公四?相對。
阿公叫?英杰,阿嫲叫呂素貞,如今均已年近九?。雖已是耄耋之年,但他們不僅仍能將?活安排得井井有條——每天做早操、買菜、做飯、刷短視頻、打電話和?友“話仙”(閩南話:聊天),還隔三岔五就約著“?遍?港”甚?北上深圳。夫婦倆以此為傲,說??“絕不給??添?煩”,繼續奉?“艱苦有時過、愛拼才會贏”的??信條;洋洋?得的樣?,完全將七?多歲時溜出門打?,結果被?? “三堂會審”的狼狽拋之腦后……
眼下,我和阿公坐在?桌的兩邊,默契地低頭盯著各?的?機屏幕。余光上瞟的間隙,阿公抬?推了下眼鏡,在?部動作的遮掩下趁機瞄我?眼,突然放下?機,疾步回房抽出?張??封存在?件袋?的紙,又雙?遞給我。因為動作?語?快,他的嘴巴動了動,卻半天沒出聲。
我接過紙張看了?眼,上?是他??整整的字跡,記錄了他和阿嫲近來到過的地?。猜想著他想聊的話題,我主動開口:“阿公,你們最近去了這麼多地?呀!”
“哈?”阿公?朵不好,也意識不到??說話的聲量,這?聲反問喊得桌??震。待反應?刻,他先是“嘿嘿”笑了兩聲,之后慢慢發出略帶沙啞的聲?:“是呀,不然在家沒事情做,就出去??咯!這些地?,你看看你去過嗎?”解釋完?意,他的?形明顯?松,重新坐回凳?上。陽光在紙頁上跳動,倒像極了他年輕時從灘涂上摔落的泥塊 。
我認真又掃了?遍紙上記錄的地點,遺憾地發現??去過的地?還不到三分之?。當然,我更遺憾的是沒有阿公這個堅持記錄的習慣。他床前的?桌上放著??沓紙,????的夾?將它們分門別類,賦予它們不同的任務——全家??、親朋好友的聯絡?式、甚?奧運會中國和中國?港的獎牌數……每張紙、每個字都是阿公?筆?劃寫成,就像同?型號的螺絲釘整齊擺放,和他?板?眼的性格完全?致。?時的我學到“字如其?”這個成語時,腦海?第?個浮現的就是阿公。思及此,我發?內?地豎起?拇指:“阿公,你真的太厲害了!去了這麼多地?,字這么好看!”
他依舊沒能?刻聽到我的聲?,灰藍?的眼眸透過四四??的眼鏡,直直地盯著我?中的紙。他的脊背微微佝僂著,陽光溫柔地披在他的?上,為他照出?圈??光暈,令原本就溫和的他更顯柔和。
?刻后,接收到信息的阿公又“嘿嘿”笑了兩聲,?指摩擦著?件袋的邊緣,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不上你們的字好看。?且,字好看也沒?處呢!”
“哎呀,他到現在還整天夸你們的字呢!”
阿嫲洪亮的聲?混著五?卷的??沖出廚房,??掐斷了阿公驟然升起的哀怨情緒。只見她??端著??盆冒著熱?的五?卷,另??在踏出廚房的同時,將抽油煙機和廚房燈通通關上——看吧,節儉已經浸?她的?髓。
“來!快吃!我們邊吃邊聊,聊到明天都不要緊。我跟你說,我和你阿公都準備好了,為了要跟你分享我們過去的事,我們昨晚都差點睡不著覺呢!”
阿嫲?邊說,?邊雙?撐著桌?慢慢讓屁股“平安降落”在凳?上。?落座,她就夾起?塊五?卷塞給我。望著在盆?堆積成?的五?卷,我想起阿嫲在電話?保證“只炸?點點作點?”,毫不意外地釋然?笑。咬下第?口,熱油裹著??在我的?尖炸開,荸薺的脆響在齒間迸發,瞬間把記憶?的滴?獸、燕尾脊……全勾出來了。
我在?底默默嘆了?口? ——算了,這就當作請他們講故事的“代價”好了!于是,待享受完第?塊,我看著嚼得眉開眼笑的阿公阿嫲,正式按下錄?鍵:“那我們開始吧!就從……你們出?的??開始!”
1 投了歹胎
不管是命也是運,
漂魄???怨恨,
要?的路也真遠,
透早?到?黃昏。
——閩南語歌曲《??出好筍》
“我叫?英杰,1938 年?于福建省泉州市南安縣?頭鎮江崎村,后來被抱到埕邊村、變成?家?。”
阿公坐在那張?打的??凳上,?閩南話,簡潔、正式、平淡地
說出他的?世。
“那時候,到處都是戰亂呢!”
話多的阿嫲在旁邊插嘴,替阿公補上?句背景。
1938 年,福建廈門在?軍的攻勢下淪陷。廈門再往東北?兩步、到泉州地界上的?頭鎮江崎村,阿公就出?在其中?戶窮苦?家。四年后,?紙?紅契書改變了他命運的軌跡。我在整理舊物時發現了那
張契書,上?寫著:
“原?賣盡斷男?字?南安縣 ……江琦鄉蔡??仝妻呂?于民國戊寅年四?廿??卯時 有健??位第??名?蔡討英年登四歲因為光景不登 ??出嗣……”
阿公對這張契書毫?印象,扶了?把眼鏡道: “我很?就知道??不是親?的,?時候會聽到厝邊的?這樣說,這在我們那?很常見。”
阿公?朵不好,這讓本就不愛說話的他更加沉默。在我的追問下,阿公?句?句撈出童年記憶,就像這五?卷?綿密的餡料,?定要細細咀嚼才能吃出是什么?物;阿嫲則?告奮勇當起他的“專屬翻譯官”,總會替阿公多介紹兩句,又像五?卷酥脆的外殼,?熱烈襯托出餡料的滋味。他們像是排練過?樣,阿公說完?句就會停?停,阿嫲補充完,又揚起下巴?意阿公繼續。?番配合下,我得以逐漸拼湊出阿公的過往。
?活在埕邊村的太公、阿太久婚??,太公?銘貢——也就是阿公的養?,隨同鄉南下菲律賓呂宋島討?活,成為“下南洋”?潮中的?朵浪花。阿太王棉花則留在故?替丈夫守家,但不管怎樣,“傳宗接代”耽誤不得,否則可對不起公媽廳牌匾上寫的“渤海傳芳”。阿公這個從蔡家抱來的男嬰,便是這個風?飄零的家庭中的長?,是家庭根脈延續的指望。從此,他的名字從“蔡討英”,變成了“?英杰”。
那時,農耕?明中注重男丁的習俗沒有隨著中原宗族的南遷?消解,反?或因少了游牧民族的沖擊,?乎完整地流傳下來。添丁傳??深深刺?閩南?的?髓,在求?、孕?、產?、養?的?育習俗?隨處可見。
求?時,因閩南話中 “燈”與“丁”同?,娘家有“送燈”習俗——?燈代表?男,因此總燒得?紅燈快得多。到了“病?”(閩南語,懷孕的俗稱),家?和四鄰便開始預測孕肚中的胎?性別。但 “民間算法”的準確性總是差點,因此總少不了哪家原先覺得?家媳婦會?下男丁?好?伺候著、最后?失所望的情節。到孕婦?下男丁,舊俗中就有放鞭炮、摔“?結”(泥?坯塊,祈求強健有膽量)、送鄉鄰雞蛋等環節。然?,誕下?嬰可沒有這般隆重,親友們只送雞蛋、不送閩地特產“線?”——線?極易?限滋?,有連續不斷??的“壞意頭”在。
我出?的年代正是“計劃?育”嚴格執?期的尾聲,可即便如此,為了?男孩放棄編制、繳交數萬罰款甚?僞造?份的???皆是,甚?還有親鄰在連?兩胎??后“抱養”了?個男孩。長?以后,我才后知后覺地醒悟:這哪?是“抱養”?分明是?口買賣!
世紀交際之時尚且如此,更何況還充斥著貧窮與戰亂的舊時?在那疊藏有阿公契書的舊?件?,還有三四張其他?的出嗣?書。阿公還說,“買賣出嗣”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這些買賣村?鄉鄰相互知曉,厝邊(閩南語,鄰居)還常常會?開玩笑的口吻,道出誰家孩?是從何處抱來,順道恐嚇兩句?孩:“你要是不聽話,你?爸?母就再把你抱給別?!”
在求嗣?重的?厝,英杰阿母王棉花不知在暗夜?悄悄淌過多少回。每當?上枝頭,她就只能靠在冰冷的墻?,?拳頭?下又?下砸向?腹上,像在捶打?塊不會發酵的?團。窗格將彎?切割成?塊慘?的碎銀——那些年,她數得清碎?的次數,?丈夫回家的??還多。朔?夜最痛,經?混著恨意流出來,將?坯床染成契書上朱砂印的顏?。等晨霧催著?亮退場,她卻還要若?其事地起?,裝作聽不見厝邊那句譏諷: “真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來到埕邊村的英杰早早習慣了厝邊的閑?碎語。上學之前,他總是沉默地陪著阿母靜靜守空蕩蕩的院?,閑?碎語帶來的痛苦哪??得上吃不飽飯帶來的愁?戰亂年代,阿爸別說回鄉了,就是寄錢、寄信回家都要看運?。在他印象?,阿爸就回來過兩次,第?次?后,阿母?下妹妹,第?次又帶來了?個妹妹。
六歲那年,?封僑批帶來了阿爸的錢和叮囑,安排英杰去讀書。在這?年,同鎮樸兜村,?戶呂姓?家也迎來了他們家的第?個??——她就是阿嫲。
正如她?句特?的名字“紅明”,阿嫲性格紅?、?向光明。說起??的故事,阿嫲的嘴就像開了閘的?庫?般滔滔不絕,不時舉?抬腳和嘴巴作配合。阿公則徹底陷?了沉寂,但總是歪著腦袋微笑聽阿嫲講話。
“我那時候還不叫呂素貞,叫紅明。我是我們家最厲害的??。”
介紹起??的“奮?史”,阿嫲昂著下巴、紅光滿?,但在說起??苦命的家庭時卻又泄了?,忍不住搖頭。
她阿爸連下南洋的機會都沒有,不是埋在烈?與?埂之間靠天吃飯,就是要挑著擔??腳?上?公?吆喝買賣。她的阿母是 “媳婦仔”(閩南語,或稱“新婦仔”,即“未來的媳婦”、童 養媳 ),原 是“買”來預備和紅明的?位叔叔“配對”的,結果叔叔早早離世,阿母便被安排著嫁給了?她整整 12 歲的阿爸。
和“出嗣”?樣,“媳婦仔”被時間的風沙掩埋得太深,以?于當我掀開床板發現掉落的真相時,內?就像發現下?壓著骸??樣震撼。可阿公阿嫲說起這些時,語?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
地?志民國《同安縣志》道:“?幼抱養苗媳,及長始?合巹者,亦有送歸?家擇配親迎者。貧家?半如是,鄉村尤甚。”這?風俗能追溯?清代福建地區的溺?之風。崇禎年間《壽寧待志》、康熙年間漳浦知縣陳汝咸的《嚴禁溺?諭》、清朝末年《安平縣雜記》,均記載“閩俗重男輕?”、“??則溺之”,?在閩臺的《清代福建的溺?之風與童養婚俗》??,清代官?以“勸撫苗媳”為救濟?嬰的“因風成俗,隨地制宜之?法 ”。貧寒之家有傳宗之望卻難負擔聘?與婚禮費?,便盤算著抱養幼?更為“劃算”——成年之前,“媳婦仔”與????以兄妹或姐弟的關係相處,還能充當家中的??勞動?;成年之后,“媳婦仔”再和??“送做堆”(閩南語,即圓房),不?聘禮,只需簡單?個過場,就像把兩粒發霉的花?硬塞進同?個殼。
我還沒來得及喟嘆外太嫲的命運,阿嫲又笑著說起另?件事:“那時候,??不值錢,我還差點被送?沒命了哩!”
英杰被“過嗣”賣到埕邊,尚在襁褓的紅明也有?段差點被 “送”?的經歷。但祠堂的?光永遠照不到?嬰的襁褓,她的待遇不是被送?,?是險些喪命。
樸兜村?道上曾有間半荒廢的草屋,?從那?經過時,總會被窗口彈出來的那張不茍?笑、布滿褶皺的?臉嚇?跳。據說,這是?位從北?逃難過來的阿婆,佝僂著腰獨來獨往,卻負責著全村 “最重要的買賣”。由于缺乏節育?段,村?的孩??個接著?個出?,家?卻沒有?夠的糧?喂飽它們。于是,村民便將出?不久的孩?抱到草屋交給阿婆,給阿婆?塊錢、托她給孩?找個好?家。可那?塊錢的委托費,不過是?們為了擺脫遺棄孩?罪惡感的贖罪?,阿婆從來沒有拍著胸脯保證能讓每個孩?都活下去。男孩受歡迎些,總有不能?育或者?不出男丁的?買回去“傳宗接代”,?孩就困難了。那些沒被挑中的?嬰,就只能在草屋?落安靜地枯萎。等?沒了?息,阿婆拽下?把荒草往死去的嬰孩?上?蓋,再往上撒?把?,便草草完成了他們告別?間的儀式。這也難怪,草屋旁也總是野紅花開得最艷處的地?,紅得滲?。
紅明出?后,阿爸阿母也動過這個念頭。那?午后,阿爸點?叩拜,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溝壑。正在縫補丁的阿母?指?意識地絞著,布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就像他們此刻正在撕扯的良?。阿爸正欲將?插??地,向來如影?般安靜的?姐突然哭喊著撲向紅明。她瘦?的胳膊爆發出驚?的??,抱起紅明就往屋外跑去,躲進了?處穀倉,?直待到?夜。
稻草堆被撞開的瞬間,?光像?瓢冷?潑進來,把姐妹倆澆得透亮。?姐憋不住的哭聲驚醒了?狗,?吠聲撕碎了夜的沉默 。
“罷了,也算是天意吧。”
阿爸最后將?深深插??壤,雙?合?作了決定 。
淚?和開門時瀉在阿母臉上的?光交疊在?起,也把遠處草屋的影?拉得很長,像張開的地道,吐出?個僥幸逃脫的命運。
紅明長?后,厝邊的婆祖拉著她說起這段往事,要她記著?姐的好。紅明回頭看了?眼埋頭苦?的?姐,嘴上卻道:“哼,?活得?苦,才不稀罕這條命呢!”
“我們都是?命?,誰稀罕這條命啊?”這些?死往事像?柄鈍?,?下?下剜著我的?臟,可阿嫲卻說得眉飛?舞,仿佛在講別?的故事。
“?命都是天注定啦!”
她擺擺?,轉頭夾起?塊炸得?黃的五?卷,狠狠咬下去,脆響在齒間炸開——仿佛命運是可以這樣被嚼碎的。是啊,在她口中,她和阿公都是“?命?”,?切都是“天注定”。但他們有??和命運做?爭的?式,那就是堅信“愛拼才會贏”,相信“艱苦有時過”;就像五?卷?的荸薺,被剁碎、被油炸,卻依然要在咬下去的瞬間,發出清亮的脆響。
5 親人緣分
天頂?塊銅,跌落來摃著?。
?要?,摃著狗;
狗要吠,摃著柜;
柜要舂,摃著宮;
宮要起,摃著椅;
椅要坐,摃著被;
被要蓋,摃著鴨;
鴨哩刣,摃著?秀才!
——閩南童謠《天頂?塊銅》
英杰不敢想像能見到親?兄弟。
那天的晚霞像打翻的朱砂,潑得半邊天都是紅的。?埂邊的棠棣花在風中簌簌作響,蟬聲聒噪得讓??慌。他?硬地找了個借口離開堤壩,攥著信的指節發?,仿佛捏著?塊燒紅的炭。
“快、快,千萬不能讓別?發現!”
他?邊想著,?邊環顧四周,直到確定?榕樹?以遮擋住??,這才哆嗦著展開被汗?浸軟的信紙。信?打開,“親愛的哥哥”四個字撞?他的眼睛,墨跡暈開成??的?洼,在他的??也泛起漣漪。
信是?位?友在午飯后悄悄塞給他的。才看到開頭,他的?跳聲便已經?姑娘宮?的撞鐘聲還要響。午后搬沙袋時,這封藏在胸口的信就不時發燙。現在,每個字都活了過來,爭先恐后地往他眼睛鉆。越讀下去,?液奔涌的轟鳴就越充斥著他的?朵。
信洋洋灑灑寫了?整頁,執筆?是英杰的親?弟弟阿長。
阿長說,他很?就知道??有?個被“賣”到埕邊村的哥哥,這些年?直在打聽他的消息。最近,他考上了?頭鎮最好的南星中學 ——正好就在埕邊村旁。輾轉數回,他終于?乎可以確定英杰就是他要找到的?。可他擔?兄長的養?母??不滿,畢竟當年出嗣的契書上赫然寫著“?賣千休,葛藤永斷”。于是,他先寫信托?悄悄送去,想著哪怕只是見??也好。
讀著讀著,突然,英杰蹲下?,任憑棠棣花的枝葉將他吞沒。信的尾端,那句話燙得他指尖發?:“有的?距離千?都能結為兄弟,更何況你我本就是??兄弟?見??吧!哥哥。”
英杰猛地攥緊信紙,不久,黃花叢?傳來他壓抑的抽?聲。
這些年來,英杰的童年始終籠罩著?層薄紗。村??的竊竊私語,阿母欲?又?的神情和對妹妹的 “偏愛”,?次又?次地提醒著他是“外來?”。?家供他吃穿、阿母養他長?,可那份與?俱來的疏離感,就像閩南?季永遠曬不?的褥?,黏糊糊地貼在他?上。
“我……還可以有親??和我??相連的親??”
這個念頭像?道閃電劈開他混沌的??。信紙在他?中簌簌作響,他握著信紙從花叢中倏然站起,?陣風將棠棣花吹?他的??,被他牢牢握住——這?刻,他決定要做??中第?個真正屬于??的決定。
等待相認的??異常難熬。?天,他在海堤上瘋了?樣掄錘,逼迫???暇思考;夜?躺在通鋪上,腦海中的兩個??打得不可開交:?個嚷著萬?這位 “弟弟”認錯了?怎么辦??個哭著 “那可是親弟弟啊” !
相見那天,英杰不敢打扮得太隆重,?怕阿母和妹妹察覺端倪。他特意繞了遠路,卻最終在拐?處猛地早早停住——不遠處,?個戴眼鏡的少年正彎腰嗅著?朵棠棣花,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了層?邊 。
“你好,我是阿長。”
這?聲呼喚讓英杰渾??顫。眼前的少年跟英杰?樣??清瘦,長相周正、精神,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英杰的?措,率先落落??地?我介紹,“我在南星中學讀書,就在埕邊村口。”
英杰的回應細如蚊吶。阿長并不沮喪,在核對過兄長的出?的年份、地點、養?信息后,仍然努?壓抑著??想要擁抱兄長的沖動。他忽然望向腳下的棠棣花,說了?句《詩經》?的“凡今之?,莫如兄弟”;話?未落,他便淚如泉涌,摘下的眼鏡折射出晶瑩的光。風掠過花叢,帶起?陣細碎的???。?刻過后,英杰發現??的?不知何時已與弟弟交握,掌?潮濕的溫度分不清是誰的汗與淚 。
冷靜過后,海風將阿長的講述吹?英杰?中。原來,他們共同的?母早已葬?怒濤,留下阿長他們四個孩?,像離群的蠔仔般緊緊吸附在江崎村的礁?上。?哥?嫂終?與海潮搏?,曬得黝?的?臂上滿是蠔殼劃出的傷痕;?哥?嫂守著?紙鋪?,??味熏得他們指縫發黃。??難熬,好在兄嫂良善,再苦也沒有放棄阿長這個 “讀書的料”。如今,阿長是南星中學 的“風云?物”,學 業 成 績 名 列 前 茅,還做了學?會主席。他就像?只?翼漸豐的?鷺,只是暫時困在灘涂的泥沼,有朝??定能掠過萬頃碧波,直上青云。
?頭漸毒,阿長的襯衫后背洇出深?汗漬。他伸?抓住英杰的?腕,試探著問道: “哥,去見見哥哥嫂嫂好嗎?我們……都是你的家?。”
家?,真是好陌?的詞。
海風突然變得粘稠,英杰聽見??說:“好。”但旋即又補充?句:“我要回去問問我阿母才?。”
想像的阻撓并沒有出現,阿母爽快地應下,甚?沒有寫信去問遠在南洋的阿爸。去江崎村的路越?越潮濕,咸腥的海風漸漸蓋過了鎮上的煙??。當英杰踏進那座低矮的?房時,海浪聲突然變得震?欲聾——原來是他??的?跳。
和阿長不同,他的兄嫂妹妹和他?樣,都是沉悶的性?。昏暗的廳堂中,?個黝?的?孔局促地圍坐著。?哥的?指?意識地摳著桌?的裂縫,?嫂不停絞著?服邊緣。沉默像潮?般漲了又退,直到阿嫂捧出那碗雞蛋湯——?黃的蛋花堆得冒尖,在油燈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這是貧苦?家?來招待?的最好點?。英杰低頭猛喝,?怕他們看見??發紅的眼眶。
這段相認的經歷雖未改變英杰作為?家?的既定?份,卻在他?命中埋下了?顆溫暖的種?。在往后數?年時光、?直到阿長離世,這份跨越?緣的親情始終如暗夜的螢?,在英杰的??中持續散發著溫暖的光亮。
阿長——這個在兄妹五?中最耀眼的存在,在認親后不久便以驕?的成績考?廈門?學化學系。畢業后,他考?省城醫院,?路擺脫了“?命?”的的宿命枷鎖。
改變命運的阿長沒有忘記兄嫂的托舉恩情,也沒有放棄??貧困時的善良底?。參加?作后,?哥?嫂不幸罹難留下孤?,阿長每個?都會寄回?半?資。再后來,當英杰的孫輩到榕城求醫時,他?乎每天都頂著酷暑、騎著?舊的??車為孩?們送飯。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這位溫潤如?的叔叔、叔公,?他的儒雅學識和溫暖品格,為孩?們構筑了?個精神燈塔……當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你看,你阿公他這就是憨?有傻福、好?有好報啦!”
提起阿長,阿嫲總是贊不絕口,當然還要順便感嘆?聲阿公的“好命”。說回?家,她又是?聲嘆息:“我們家?關系都好,但?命?的家事總是不堪。”她?光空茫地望向窗外,凌亂的發絲隨著嘴唇?動?動,又將阿公和我拖?她長長的回憶。
眾多兄弟姐妹中,紅明與?哥最是投緣。兩????都透著?股?野勁?,但凡能填飽肚?或掙零錢的活計,總能看到兄妹倆形影不離的?影。當然,這份默契偶爾也會?在“歪門邪道”上——?如那年國軍過境時,兩?趁亂在床底分?藏了半年的炒花?;又?如那個讓他們被阿母當場抓獲的午后——
那是饑荒年??最普通的?天,紅明和?哥扛著鋤頭從地?回來,空蕩蕩的腸胃絞得?疼。踏?家門,?哥突然拽住紅明的??,直勾勾地看向那口粗陶?缸。兩?對視?眼,紅明的眼睛先亮了起來。
“我去望風。”?哥???下了命令。
紅明踮著腳摸到了缸沿,?掌像條靈活的魚,倏地鑽進?缸。當那把帶著稻?的糙?遞到嘴邊時,她甚?能聽見??喉嚨? “咕咚?動”的吞咽聲。
后來這事就成了慣例。每天下?回來,紅明負責掀蓋,?哥專管放哨,末了總要互相拍打?上看不見的?灰。直到某天,紅明發現要踮著腳才能摸到缸底的?粒,?哥才扯著她的辮?低聲問:“要不……咱們收??”紅明望著?缸?那個模糊的倒影,突然覺得嘴?泛苦:“這還能不停嗎?”
兄妹倆偷?吃的這些天,阿母似乎毫?察覺,更別說其他?了。換作旁?,此事最好就這樣瞞天過海,可偏偏紅明淘?——在某個炊煙裊裊的黃昏,紅明故意在阿母獨?做飯時蹭到灶臺邊,?指繞著?缸蓋?打轉:“阿母,你是不是沒把?缸的蓋?蓋嚴實了呀?怎么這么快就又要沒?了!”
阿母沒有停下動作,眼?笑紋像曬?的龍眼殼,皺皺的卻透著甜:“你呀你,我還能不知道是你們兩只???偷?嗎?”
阿母總是這般溫柔。她佝僂著背,像?間地頭?處不?長的狗尾巴草,任憑你如何踩踏,都只會輕輕撫過?的?腿肚。村??此起彼伏的打罵聲中,阿母的輕聲細語成了最特別的存在。
可這樣好的阿母,卻要?乎??承受阿爸的拳腳。紅明記得,每當暮?四合,阿母就會不?覺地繃緊肩膀,仿佛在等待?場注定要來的暴風?。作為被賣到呂家的“媳婦仔”,阿母從踏進這個家的第?刻起,就喪失了直起腰的資格。即便她能把地?的活計?得利索、能把?捧糙?變出七天的花樣,都不妨礙阿爸將?缸見底的怒?統統發泄在她單薄的背上。
“???來就是要三從四德的,這是祖宗規矩!”村??伯敲著煙?說道。
隔壁阿嬸來串門時,也悄悄安慰阿母: “誰家男?不打?婆?忍?忍就過去了,越反抗挨打越嚴重。”説著,她還掀開袖?露出?臂上的淤青,像展??枚勛章。
這些躲在“傳統?化”?流傳下來的“?話”就像?張?形的裹腳布,在漫長的歲??依舊死死纏著村婦們的腳,勒到她們?節變形、逼迫她們低頭認命。許多嘗試反抗過的??則變成男?們拄著鋤頭歇息時的談資,他們叼著煙嬉笑著道:“多打?次就?實了”,轉頭說起這家又出了個瘋??、那家媳婦上吊了。甚?有些?上還帶著淤青的嬸娘們,竟也跟著賠笑點頭。這場景總讓紅明想起集市上待宰的雞鴨 ——即使被捆緊了雙腳,也還要替屠夫數賣??的銅板 。
反抗的?苗早已在?底燃燒。當紅明撫過阿母胳膊上的淤青和發?的舊疤,這個從?就知道?甜?蜜語換取阿爸優待的??,忽然在?底做了?個違背?命的決定。
“阿母,你快逃吧。”
在阿爸又?次打罵阿母、摔門?去之后,她?腳跑到阿母?邊,利落地從箱底抽出巨???,鋪開的動作像在展開??起義的旗幟,“我會煮飯、會洗?,能照顧好這個家。你只管?,?得遠遠的。 ”
?光從窗戶漏進來,照著阿母臉上的淚珠和紅痕,就像?間掉落的花瓣,閃亮?破碎。她?把將紅明摟在懷中,卻帶著哭腔固執地搖搖頭:“不,我才不?。我?了,你?個?扛不住的。”
三?后,當阿爸的罵聲再次炸響時,紅明像?只俯沖狩獵的鷹,???擋在阿母前?,?指?乎要戳到阿爸?尖:“你給我聽好了,你這么兇,不就是欺負我阿母溫柔?我告訴你,如果是我的話,我肯定跟你拼了!再說了,你憑什么打阿母?地?的活是她?的,全家的飯是她煮的。你?苦,她就不?苦嗎?”
阿爸舉起的扁擔懸在半空,他第?次發現,這個給買溫酒捶背的??,眼?燒著的怒?竟讓他有些?驚。紅明攥緊的拳頭?全是汗,但她記得阿母背上的疤——那些傷痕此刻正在她??吶喊。阿爸瞪圓的眼睛令她?底發憷,她就默念起剛學的話:“哪?有壓迫,哪?就有反抗!”仿佛只有這樣,她才有?夠的勇??對阿爸。
當然,阿爸對她的偏愛不是她敢反抗的全部理由。畢竟在她這樣的?家,?論是否受寵愛,挨打都是常有的事,誰又能指望靠討巧賣乖躲過每?頓棍棒?
紅明的姐姐——就是那個當年執意抱?紅明、不讓紅明???滅的姐姐,有著和阿母相似的性格。那個晌午,定親不久的姐姐和紅明正佝僂在地?壟。汗?浸透了姐姐的?衫,紅明卻瞥見她的嘴?沒放下過。原來,姐姐今天悄悄?攢下的私房錢到鎮上買了?套新?服,盼著穿上它出嫁,?少也漂亮?回。
?頭毒得能曬裂?頭,紅明蹲在壟邊,頭上的濕??早被蒸?了。她抬頭時,刺?的陽光?突然掠過?只?雀,翅膀劃出的陰影還沒散去,尾巴好像好綁了?塊幕布,飛過時便將?籠罩在陰影之下 ——
不,不是幕布,是阿爸!
紅明還沒來得及仰起頭,?聲撕?裂肺的慘叫便刺破了午后的悶熱。那聲?像把鈍?,??劃開了凝固的空?——平??連咳嗽都要捂著嘴的姐姐,此刻的叫聲卻像受傷的母獸,在?埂間久久回蕩。紅明渾??顫,看見阿爸的鋤頭帶著風聲重重落下,在“砰”的?聲悶響后,姐姐的背脊像折斷的稻穗般彎了下去。地?的?雀被驚得撲棱棱飛起,?壓壓??掠過?壟,仿佛連它們都不忍看這殘忍的?幕。
“敗家查某(閩南語:姑娘)!還敢偷藏錢買?服!”阿爸嘴?的煙頭隨著唾沫星??起飛濺。姐姐佝僂著的背不停發抖,?上的紅衫像風中的紅塑料袋?般顫動,遮住了紅明的視?,讓她看不到太陽。
那年年尾,姐姐嫁?了。那套害她挨打的新?服,她最終沒能穿上。
家?的暴?像野草?樣瘋長。阿爸的拳頭不時揮舞,兄長的巴掌也像鍘?永遠懸在姐妹們的脖頸上。紅明永遠記得那個畫?——妹妹瘦?的??像?落葉般被扇得轉了個圈,踉蹌著撞上?墻才勉強站穩。墻?簌簌落下,和妹妹的眼淚?起砸在泥地上。
“認命吧。”村?的嬸娘們總是這樣勸,“???來?命,改不了的。”
可紅明學不會屈服,偏要做那顆砸不爛、嚼不碎的銅豌?。她摸出?套?存法則:見勢不妙拔腿就跑,等風頭過了再回來;平??搶著?最累的活,掙最多的?分,硬是當上了?產隊的婦?隊長。
這法?還真管?。那天,阿爸舉著棍?要打她時,?竟然在半空停住了。?光映照下,紅明看見阿爸眼?閃過?絲恍惚——這個最像??的??,既會蹲著給他捶腿,又能挺直腰桿跟他叫板。
“早知你這么虎,當年就把你扔在草屋好了。”
阿爸的棍?最終輕輕落下,話?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紅明的底?又?了?分,肚?的?苗“轟”地又竄起來:“餓死我?誰給您舀酒喝?”
說起這段往事,阿嫲的雙眼又淬起?苗、熠熠發光。她時?拍腿?笑,時?抹著眼?,最后?光落在安靜的阿公?上,忽然就軟了下來:“當時我勸阿母跑的時候,我鄰居還說我可真厲害啊!以后嫁去別?家,不得把丈夫和婆婆全吞咽下去?那時我就放話了,若我嫁到?個會罵?的,我?把他罵到閉嘴不可!”
下?秒,她雙?合?,朝著供桌上的菩薩像拜了拜,臉上洋溢著“信命”的甜蜜:“幸好這姻緣是天公佛祖配好的,我遇到了你阿公,他?句都不會罵?。”
10 未竟之曲
故事寫到阿公阿嫲移居?港,當筆墨要更多沾染其他家?時,我還是決定先停下來——我不敢,更不忍?,總要為還在努?討?活的?考慮。也許是因為來時路留下過太多?淋淋的傷口,對于過往,家?們總是三緘其口、諱莫如深。即使偶爾吐露??,也總是告誡我:“你??知道就好了,千萬別往外說。”
“坐?望九”的阿公阿嫲則不同。
他們每個?都伸長了脖?往陽臺上探,盼著我穿過熱浪到他們家,給我端來?碗?粉湯,?舞?蹈地跟我談起那些早已被?多數?遺忘了的、甚???們都不知道的陳年舊事,思緒乘著回憶的風從維多利亞港飄回故鄉的龍眼樹下。
母親偶爾會說:“你阿嫲經常講?話,說的未必是真的!”在記錄、寫作的過程中,我也已不可避免地將??的情感與思想融?他們的經歷之中。但究竟何為真、何為假?本科拍紀錄?時我就知道:即使在鏡頭之下,被記錄者的??如何表現、如何被選擇,也會令故事并不?定真實、完整。因此,記憶從來不是客觀的錄像帶,?是經過情感濾鏡重新剪輯的蒙太奇。阿公阿嫲講述的每個故事,或許摻雜著夸張的浪花,卻也沉淀著真實的鹽粒。?母親的質疑本?,也許是另?種真實——那是代際創傷在記憶傳遞中必然產?的裂痕。
作為傾聽者和記錄者,我享受其中,也始終相信記錄?定有意義。這份意義并不只是希望留存阿公阿嫲在這個世界的痕跡,延長他們有限的?命,更在于我在通過他們的故事尋找我的來處。
海浪卷起的沙?將阿公阿嫲的?格砸出了裂痕和棱?,讓偏執、敏感、膽怯、吝嗇長久地留在了他們?上,也令他們?度傷害了??深愛著的??們。當我第?數次嘗試理解母親、卻發現始終做不到之后,我忽然想通過她的成長經歷、她?母的??,去尋找她和她那?代?的?為原點。和我讀到的?多數故事不同的是,阿公阿嫲既?知識分?、也??貧階層,沒有被打成“右派”、也沒有因饑貧萎靡,恰是這“不夠悲慘也不夠壯闊”的普通,讓他們的苦難成了??打撈的沉船。海岸線的漲落間,多少創傷被簡化成“性格缺陷”,多少沉默演化成代際的銀針,在?脈?隱秘作痛。我很好奇他們的苦難來?何?,想知道他們的過往如何塑造了當下的他們,又是如何影響了我的母親。
這當然?法直接令我和長輩們達成共識,但?少我越來越明?:偏執的背后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磨難,普通?的磨難因為不夠波瀾壯闊、因為沒有逆天改命,最終就被藏在了“家丑不可外揚”的緘默之下,折磨著??、也折磨著??深愛的?。如果沒有?去探究、記錄,他們將隨著?體?化煙消云散,在葬禮哀樂中被粉飾太平。
促使我提起筆的,還有我對家鄉的愛與恨。作為?個?長在海邊?鎮的?孩,我在很早就聽說過:“?海象征著?由。”可我在我眼?,它亦是囚籠,?貧瘠的?地驅使?向海求?、??四處漂流,卻也?流傳了千百年的傳統禁錮著?的精神。
三?多年前,當剛滿??歲的舅媽在房間中發出?聲長?聲短的呻吟時,尚在青春期的母親和?姨雙?合?,向姑娘菩薩、各路神仙祈求男胎,就連睡前閉著眼都會冥思苦想:“難道?家受了什么詛咒??代?都沒有男丁、都要被?看不起?難道我們只能認命?”
那時候的她們還?法想象,所謂的命和詛咒不過是?權制對?性的壓迫,也是貧瘠?地與經濟困頓共同書寫的?存悲劇。當海風卷不?貧窮時,?們便將對?地的絕望轉化為對男丁的執念,?性的?宮被異化為?產資料,?育選擇淪為?裸裸的經濟算計。?在?哥作為“長孫”降?之后,全家這份沉甸甸的期盼與愛,在后來漫長的歲? ?化為桎梏。
困在命?的還有好多好多?。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為什么阿太?前總是?個?望著陽臺發呆,為什么我要喊媽媽的姐姐舅媽,為什么成績優異的舅媽最終早早結婚??……即便離鄉多年,即便已經說得上是苦盡?來,但上?代?的傷痛,故鄉、時代的烙印早就刻進?的?縫,又順著?液和朝夕相處傳給下?代?,就像?根根藏在下?代?體內的細?銀針,始終刺痛、折磨著?。
時?今?,我的?母雖然依然沒有?出傳統窠?,經常催我結婚??,會幻想我發?財,期望我成為?個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且圓滿的?。我很痛苦,但我也會想到,其實他們已經?數次為了我和妹妹撞開鐵門:?如,我從?就被教育著喊母親的?母“阿公阿嫲”?不是“外公外嫲”;再?如,在我?考選擇遠離家鄉、獨?到北京求學時,全??持我的遠航——對?起許多不被?勵出省的同齡?孩,我真的?夠幸運。
我的阿公阿嫲亦是如此。年近暮年、時過境遷,他們越來越溫柔平和,但依然擁有突破的?量。就像在和他們暢談之前,我?法想象阿公阿嫲會對我說“結不結婚不重要,照顧好??最重要”,更預料不到他們已經放下了對男丁的執著,甚??語之間還有對所謂傳統 和風俗的反抗和憤恨。
命運從來不只是神明的圣杯,它是宗族制度、經濟浪潮與個?抉擇交織的?。如果這篇故事有幸?世,想必也會有?指責我的?字是在加深旁?對閩南、對家鄉的刻板印象,但沉默何嘗不是另?種扭曲?那些被污名化的“重男輕?”和“番客夢”,也許是特定歷史條件下普通??存策略的真實寫照;閉口不談視?不見甚?未曾經歷,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論如何,?命可以?奮?改變,傳統的桎梏也可以?愛來扭轉。當母親試探著詢問我的寫作進度,我就知道,這些?字正在完成它最隱秘的使命:讓銀針化作細?,讓傷口長出新的敘事 。
就像阿嫲說的:“風浪會帶來波折危險,也會帶來新的魚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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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作者
陳詩妮,?于閩南,19歲隨家人移居香港,現居?港。曾就讀于中國傳媒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傳播專業,畢業后在鳳凰衛視擔任新聞節目主編(初級),現投身出版文化行業,開始嘗試從追逐“時事”轉向打撈“時光”。期望以新聞的筆法求索真實,以文學的耐心體察人心,為沉沒于時代浪潮下的“平民史詩”,筑起對抗遺忘的文字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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