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和陳建國這輩子沒怎么出過上海。老兩口住在楊浦區一套老工房里,六十多平,進門就是廚房,轉個身都費勁。但他們覺得挺好,畢竟是上海,寸土寸金。兒子陳浩大學畢業后留在上海工作,娶了個江西農村的姑娘叫小月。這事兒當初王秀蘭是不大樂意的,倒不是嫌棄姑娘本人,就是覺得農村親家,以后往來麻煩。
小月這姑娘懂事,勤快,對公婆也孝順。結婚三年,逢年過節禮物從沒斷過,每次上門都搶著做飯洗碗。王秀蘭慢慢也就接受了,只是心里頭那股子優越感始終沒放下——上海人嘛,找外地媳婦,總歸是有點下嫁的意思。
今年國慶前,小月說想回娘家看看,陳浩工作忙走不開,小月就一個人回了。過了兩天,小月在家庭群里發了張照片,是她爸媽站在一棟大房子前面笑。王秀蘭瞥了一眼,心想這房子還挺氣派,但農村的房子嘛,外表光鮮里面毛坯的多了去了,她也沒當回事。
又過了幾天,陳浩跟她說:“媽,小月爸媽聽說你們還沒去過江西,特意邀請你們去做客,車票都買好了。”
王秀蘭跟陳建國合計了一下,覺得親家這么熱情,不去也不好。于是老兩口開始準備。王秀蘭翻箱倒柜找出了幾件八成新的衣服,又去超市買了兩盒上海特產梨膏糖,兩袋點心。陳建國說:“就帶這點東西?”王秀蘭說:“農村嘛,這些東西人家平時也買不著,夠了。”她心想,親家在農村種地,能有多講究?帶太好了人家還不一定識貨。
出發那天,老兩口一人背了個包,穿著自己最體面的衣服。王秀蘭還特意把那件只在過年穿的羊毛大衣翻出來了,雖然有點起球,但看著還是比普通衣服強。陳建國穿了雙擦得锃亮的皮鞋,就是走路有點硌腳。
火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又轉大巴,到了縣城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小月在出站口接他們,身邊還站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夾克衫,一臉憨厚,見他們就笑:“親家公親家母,辛苦了辛苦了,一路顛簸。”
這就是親家公老劉。王秀蘭打量著老劉,穿著打扮確實樸素,心里又篤定了三分——農村人嘛,老實是老實,條件大概也就那樣。
老劉說:“車停在那邊,我開過來。”說著往停車場走。
王秀蘭和陳建國跟著走,心想大概是個三輪車或者面包車。結果老劉走到一輛黑色SUV跟前,拉開車門,回頭招呼他們上車。陳建國愣了一下,這車他不認識牌子,但看著挺大氣的,坐著也寬敞,真皮座椅,全景天窗。王秀蘭悄悄摸了摸車門上的木紋裝飾,心里犯嘀咕,這車看著不便宜啊,農村人買這么好的車干什么?
車子開上路,老劉開車很穩,一邊開一邊介紹沿途的風景。路越走越偏,建筑越來越少,兩邊都是稻田和山。路燈也沒了,車燈照著前面的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王秀蘭看著窗外黑黢黢的一片,心里開始犯愁——這是要到多偏的地方去啊?待會兒上廁所怎么辦?不會是旱廁吧?她越想越緊張,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車拐進一條小路,兩邊是樹,黑洞洞的,王秀蘭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看了陳建國一眼,陳建國給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既來之則安之。
又開了幾分鐘,前面出現了亮光。車停下來,老劉說:“到了。”
王秀蘭深吸一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農村房子嘛,她見過電視里那種,灰撲撲的磚房,地上可能還是水泥地,屋里大概沒什么家具。
她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抬頭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面前是一棟三層的獨棟別墅,整體是歐式風格,米白色的外墻,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門前有一個精心打理的花園,種著各種花草,一條石板小路從院門通到正門。大門是那種厚重的紅木門,門頭上掛著一盞復古門燈。
王秀蘭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眨了眨眼。這房子放在上海,少說要幾千萬,而且還不一定有這么大的花園。
老劉在前面引路:“親家母,小心臺階。這邊請。”
王秀蘭機械地跟著走,腦子還沒轉過彎來。陳建國也好不到哪去,他注意到院子里停了兩輛車,一輛是接他們的SUV,還有一輛白色的轎車,車標他認識——寶馬。
門開了,一股暖意撲面而來。親家母李桂蘭系著圍裙迎出來,滿臉笑容:“哎呀,來了來了,快進來,路上累了吧?飯馬上就好,先坐下喝口茶。”
王秀蘭站在玄關,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地面是淡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鑒人。玄關處擺著一個中式紅木鞋柜,柜子上放著一盆蝴蝶蘭。換好拖鞋走進去,客廳大得驚人,少說有七八十平,層高足有三米多。一套巨大的皮質沙發,對面是120英寸的投影幕布,旁邊還有一架鋼琴。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十字繡,繡的是“家和萬事興”,裝裱精美。茶幾上擺著水果和干果,果盤是水晶的,干果盒是紅木的。電視墻不是墻,是一整面天然大理石,紋路漂亮極了。
王秀蘭腦子嗡嗡的,她想起自己帶來的那兩盒梨膏糖,那兩袋點心,甚至連個包裝袋都沒用超市的塑料袋裝著。她覺得臉上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陳建國倒是先反應過來,干笑了兩聲:“親家,這房子真氣派啊,什么時候建的?”
老劉給他們倒茶,不緊不慢地說:“建了有四年了。原來老房子是土坯的,太破了,小月上大學那年我們琢磨著翻建一下,結果越建越大,就成這樣了。”
“這得花不少錢吧?”陳建國試探著問。
老劉擺擺手,語氣很平淡:“還好,連裝修花了不到兩百萬。主要宅基地是自己的,不要錢,這就省了大頭。你們上海房子才貴,我們這種鄉下房子不值錢的。”
不到兩百萬。王秀蘭在心里飛速算了一下,她家那套老工房,五十多平,前年有人出價兩百八十萬她沒賣。而這棟別墅,光客廳就能裝下她家整個房子,才花不到兩百萬。她的表情有些復雜。
李桂蘭從廚房探出頭來:“老王,小月她爸,你們先坐,菜馬上好。小月,出來給你爸媽倒茶。”
小月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個果盤,笑著叫了一聲“爸媽”。王秀蘭看著兒媳婦,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對她的那些“關照”,什么“農村來的孩子不容易”、“到了上海要適應城市生活”之類的話,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在打自己的臉。
李桂蘭手腳麻利,沒多久一桌子菜就擺滿了。十二個菜一個湯,雞鴨魚肉樣樣齊全,還有據說是老劉上午剛從河里釣上來的野生甲魚。王秀蘭看了一眼那個甲魚湯,湯色奶白,甲魚裙邊厚實得跟橡皮筋似的,這在上海飯店里一鍋至少要四五百。
老劉開了一瓶白酒,是茅臺。陳建國認得那個瓶子,手抖了一下。他在上海喝過最好的酒是五糧液,還是別人請客,茅臺只在電視里見過。
“親家,來,滿上。”老劉給他倒了滿滿一杯,“自己家沒什么好菜,將就吃。你們上海人講究,我們鄉下人粗獷,別嫌棄。”
王秀蘭嘴里說“不嫌棄不嫌棄”,心里已經在滴血——她來之前還跟鄰居張阿姨說“去農村看親家,那邊條件苦,可能待不慣”。這話要是傳回去,她這張老臉往哪擱?
飯吃到一半,小月說:“爸媽,你們難得來一次,多住幾天。樓上房間都收拾好了,給你們留了朝南的那間,陽光好,還帶獨立衛生間。”
“獨立衛生間?”王秀蘭脫口而出,說完就覺得失態了。
小月抿嘴笑了:“嗯,每個臥室都帶獨立衛生間,不用擔心不方便。”
王秀蘭想起自己一路上擔心的旱廁問題,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餐桌上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幾杯酒下肚,陳建國話多了,跟老劉聊起了各自年輕時候的事。原來老劉早年在深圳打工,后來回老家承包了一片山頭種果樹,再后來趕上了鄉村旅游的風口,搞起了農家樂和采摘園,慢慢做大了。現在不光有果園,還跟人合伙開了一家農產品加工廠,做果干和果酒,網上也有店鋪。
“今年行情一般,”老劉說,“往年光廠里分紅就能分個百來萬。不過果樹那邊今年不錯,雨水好,臍橙大豐收,回頭你們回去的時候帶幾箱。”
王秀蘭默默地把自己帶來的梨膏糖塞到了包最里面。
飯后,老劉帶他們參觀房子。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和一間老人房,二樓有四間臥室,三樓是健身房和露臺。每間房都寬敞明亮,家具都是實木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貨。露臺上擺著茶桌和躺椅,還有一個防腐木搭的花架,上面爬滿了紫藤。
站在露臺上,小月指著遠處說:“那邊就是我們家的果園,種了五十多畝臍橙,后面山上還有一片楊梅和板栗。”
夜色中,遠處的山坡上影影綽綽,微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王秀蘭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覺得這空氣真好,比上海市區的霧霾強多了。
回到房間,王秀蘭坐在床上發呆。床是兩米的大床,床品是新換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軟硬適中的床墊,比她家那個睡了十幾年的席夢思舒服多了。衛生間里花灑、浴霸、智能馬桶一應俱全,甚至有地暖。
陳建國洗完澡出來,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王秀蘭嘆了口氣:“我今天可丟人丟大了。你看人家這條件,咱們那點東西拿得出手嗎?我還一直以為人家窮,結果人家比咱闊多了。”
陳建國躺到床上,腰背被床墊恰到好處地托住,舒服得哼了一聲:“你呀,就是眼光太窄。誰說農村就一定窮?現在農村跟以前不一樣了。你看老劉,人家踏踏實實干出來的,比咱們在工廠里混一輩子強多了。”
“那倒也是。”王秀蘭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小月嫁到咱們家,是不是委屈了?人家家里條件這么好,到上海就跟我們擠那個小房子。”
陳建國想了想:“也不能這么說。小月嫁的是咱兒子,又不是咱房子。再說陳浩對她也挺好的,這就夠了。”
王秀蘭“嗯”了一聲,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拿起手機,在家庭群里發了一條:“親家家風景真好,房子也漂亮,我們都很好,別擔心。”
發完她又看了看自己之前發的那些朋友圈,什么“早起買菜人擠人”、“老工房的早晨”之類,配的都是些老破小的照片。她把手機放下,決定以后不再在親家面前顯擺什么“上海人”的身份了。
第二天早上,王秀蘭是被雞叫醒的。不是手機鬧鈴,是真的公雞打鳴。她推開窗一看,晨霧彌漫在遠處的山腰上,院子里有幾只雞在覓食,老劉已經在菜地里忙活了。空氣里有一股清新的露水味,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李桂蘭在樓下喊她吃早飯。早餐是現磨的豆漿、剛出鍋的蔥油餅、自家腌的咸鴨蛋,還有一鍋熱乎乎的紅薯粥。咸鴨蛋一切開,金黃色的油就流出來了,王秀蘭一口氣吃了兩個。
小月坐在旁邊,看著她媽和婆婆聊天的樣子,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當初嫁到上海時,村里有人說她高攀了,找個上海人不容易,要好好伺候婆家。她從來沒解釋過什么,因為她知道,解釋沒有用,時間會證明一切。
幾天后,王秀蘭和陳建國要回上海了。老劉給他們的包里塞滿了東西——兩箱臍橙、一箱土雞蛋、兩大袋紅薯粉、一桶自榨的菜籽油、一罐自制的辣椒醬,還有兩條上好的臘肉。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老劉還是覺得不夠,又塞了兩只真空包裝的土雞。
回程的火車上,王秀蘭一直沉默。快下車的時候,她突然跟陳建國說:“回去把那個老房子收拾收拾吧,墻上那幾塊脫皮的墻紙也該換了。下次請親家來上海,不能讓人家住得太憋屈。”
陳建國笑了:“你這是被刺激到了?”
王秀蘭白了他一眼:“不是被刺激,是將心比心。人家怎么對咱們的,咱們也得怎么對人家。”
手機響了,是小月發來的消息:“媽,路上照顧好自己,下次你和爸早點來,多住幾天。天氣冷了記得多穿點。”
王秀蘭看著這條消息,眼眶有點熱。她發了條消息過去:“小月,謝謝你。”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有你這樣的兒媳婦,是媽的福氣。”
消息發出去,小月很快回了一個笑臉。陳建國在旁邊看到了,沒說話,只是拍了拍老伴的手背。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火車正駛入上海。王秀蘭忽然覺得,這趟農村之行是她這輩子最值得的一次旅行,不是因為那棟別墅,而是因為那些藏在細節里的人情和體面。那些她曾經以為的“窮”和“富”、“高”和“低”,不過是自己心里的尺子量出來的。而真正把人照亮的,從來不是房子和車子,是那份真誠待人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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