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痛失人文講席教授！

2026年4月13日，一位心系中國的德國古典學大師，在德國德累斯頓悄然離世。

4月28日，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發(fā)布訃告：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原人文講席教授、德國德累斯頓工業(yè)大學（Technische Universit?t Dresden）榮休教授穆啟樂(Fritz-Heiner Mutschler)，因病醫(yī)治無效逝世，享年80歲。

這位1946年1月出生于德國海德堡的學者，早年就讀于海德堡大學（Ruprecht-Karls-Universit?t Heidelberg）和柏林自由大學（Freie Universit?t Berlin），主修古典語文學與日耳曼語文學。1973年，他憑借對凱撒戰(zhàn)記的研究獲得博士學位，此后在海德堡大學任教，并于1982年通過教授資格考試。1986至1987年，他擔任海德堡大學東方學與古典學學院副院長。在此期間，他還曾赴美國匹茲堡大學（University of Pittsburgh）從事博士后研究，并在法國里昂第三大學（Université Lyon III）擔任客座講師。

1988年，穆啟樂作為中國教育部資助的外國專家，來到東北師范大學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任教，直至1992年。這個研究所由著名歷史學家林志純先生創(chuàng)辦，是中國世界古代史研究的重要基地。正是在這里，穆啟樂真正走入中國學術(shù)圈，也認識了他一生的伴侶——來自波蘭的赫梯學家漢娜（Hanna Roszkowska-Mutschler）。

兩人在中國相識相戀，結(jié)為夫婦。穆啟樂后來動情地寫道，漢娜是“來自中國的最珍貴禮物”。夫婦倆常說，中國就是他們的第二故鄉(xiāng)。

在東北師范大學任教期間，穆啟樂深度參與了中國改革開放后第一代古典學和世界古代文明研究人才的培養(yǎng)工作，與中國世界古代史的開拓者林志純、劉家和、王敦書等前輩學者建立了深厚友誼。

1993年，穆啟樂受聘擔任德累斯頓工業(yè)大學古典語文學（拉丁語文學）教授，直至2011年榮休。在此期間，他曾擔任語言文學學院副院長、院長，并于2003至2009年任德國古典語文學者協(xié)會理事，還曾出任巴黎高等研究實踐學院（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客座教授、挪威學術(shù)院高等研究中心研究員。他在德累斯頓工業(yè)大學的主要研究領(lǐng)域包括奧古斯都時期的詩歌、比較視角下的古代史學、古羅馬的社會價值與文學傳播，以及羅馬哲學。

2011年9月，穆啟樂接受北京大學邀請，受聘為人文講席教授，在歷史學系和西方古典學中心負責古典語言、古羅馬文學和歷史的教學與課程設(shè)計工作。這一職位是北京大學人文基金資助設(shè)立的，同時期受聘的還包括當代新儒家代表人物杜維明、哲學家陳鼓應(yīng)、藝術(shù)家范曾等知名學者。

在北大任教的五年間，穆啟樂為西方古典學在中國的發(fā)展做出了關(guān)鍵性貢獻。他專門負責拉丁語和古希臘語課程體系的建設(shè)，為北京大學乃至全國高校的古典語言教學奠定了重要基礎(chǔ)。他放棄了在德國退休后的安逸晚年，選擇來到中國繼續(xù)耕耘學術(shù)沃土。正如復旦大學歷史學系黃洋教授在紀念文章中所寫：“他是最關(guān)心中國古典學發(fā)展、并為之傾力做出貢獻的國際學者。”

穆啟樂的學術(shù)眼光遠不局限于西方古典學內(nèi)部。作為極少數(shù)通曉漢語且深入了解中國古代史的西方學者，他從中西史學比較入手，開辟了全新的研究領(lǐng)域。

1997年，他在德國世界史期刊 Saeculum 上發(fā)表長文《古代希臘羅馬和中國古代史學的比較觀察》，由此開啟了一系列中西古代史學比較研究。這些文章后來結(jié)集為《古代希臘羅馬和古代中國史學：比較視野下的探究》一書，由北京大學出版社于2018年以中文出版。復旦大學歷史學系黃洋教授擔任編校。據(jù)該書的提要介紹，“作者以深厚的文獻爬梳能力，在上篇中從史學主題、史學作品的意圖和對歷史過程的解釋等方面入手，將古代希臘羅馬和古代中國史學的共同性與差異性如抽絲剝繭般呈現(xiàn)，并在下篇中提供了對史學比較研究的理論反思”。

穆啟樂更大的學術(shù)抱負體現(xiàn)在他主持和主編的多部比較研究著作中。2008年，他主編的英文論文集 Conceiving the Empire: China and Rome Compared（《構(gòu)想帝國：中國和羅馬之比較》）由牛津大學出版社推出。這部著作堪稱羅馬—中國比較研究領(lǐng)域首部產(chǎn)生國際影響力的著作。全書圍繞“帝國”這一核心主題，下設(shè)八組，每組均由一位中國史專家與一位希臘羅馬史專家就同一分主題分別撰寫一章內(nèi)容，“這種編排，既能夠發(fā)揮每位作者的領(lǐng)域?qū)ｉL，又體現(xiàn)了真正的跨專業(yè)合作精神”。此后十余年間，學界又有多部羅馬—中國比較研究的文集甚至專著問世，“雖然其編寫形式各有不同，但都或多或少以穆啟樂編撰的這部著作為起點或參照”。

2014年，穆啟樂在北京大學組織召開了“荷馬史詩與《詩經(jīng)》的比較”學術(shù)會議。中山大學博雅學院張巍教授回憶道，這次會議的組織方法頗為周密：圍繞同一主題，會議安排一篇關(guān)于荷馬史詩的報告與一篇關(guān)于《詩經(jīng)》的報告并置，隨后再由評議人進行比較。“這個設(shè)計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與會者大多表示受益匪淺。在我看來，這依然是最合理的比較研究的操作方式。”穆啟樂此次挑選的是遠比羅馬史學比較更為艱難的主題，目的是要“從根源上確立希臘—中國比較的基礎(chǔ)，而在這個基礎(chǔ)上，羅馬才能納入進來，進行希臘、羅馬和中國三種文化的多邊比較”。這次會議的論文集后由穆啟樂編輯，以 The Homeric Epics and the Chinese Book of Songs: Foundational Texts Compared（《荷馬史詩與詩經(jīng)：基本文本比較》）為題，由英國劍橋?qū)W者出版社于2018年出版。

穆啟樂深知古典語言訓練對于西方古典學研究的根本意義。在他的長期參與和推動下，北京大學西方古典學中心逐步建立起拉丁語和古希臘語的標準化考試制度。2017年，第一場北京大學拉丁語標準考試舉行；2018年春季，第一場古希臘語標準考試也正式開考。這一考試面向全國高校學生和青年學者，包括港澳臺地區(qū)，不收取報名費，至今已連續(xù)舉辦多年。根據(jù)北京大學西方古典學中心的說明，“舉辦這一考試的初衷是因為我們堅信熟練掌握拉丁語與古希臘語是學習和研究西方古代與中世紀歷史、文學和哲學的基礎(chǔ)，而標準化的語言考試能夠使我們更好地評估和鞏固這一基礎(chǔ)”。

穆啟樂不僅在學術(shù)上執(zhí)教育人，在物質(zhì)條件上也給予了中國古典學研究以無私幫助。北京大學圖書館歷史學系分館以他捐贈的經(jīng)費和圖書為基礎(chǔ)，專門建立了“穆啟樂教授古典學工具書閱覽室”，極大改善了北京大學西方古典學研究的工作條件，為中國年輕學子提供了寶貴的研究資源。此外，他長期支持和慷慨資助北京大學主辦的學術(shù)刊物《古典與中世紀研究》的出版工作。

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的訃告表示，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和西方古典學中心師生告別穆啟樂教授的追思儀式，將于2026年5月5日下午兩點在北京大學人文學苑五號樓B113室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