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溪山行旅圖》：觀象、游心、寄情

沈周 《溪山行旅圖》

紙本，36.4×891.5cm

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博物館藏

賞畫之道，有六法。一曰觀象，二曰游心，三曰寄情，四曰參究，五曰行深，六曰直觀。

畫者行走于溪山之間，或快或慢，或駐足，或發(fā)呆，但總不至于拿個畫板一路看一路畫吧。特別像這種大場景的，連綿十幾里。這片山山水水，不知道沈先生走了多少遍了，就這樣走啊走，欣賞，沉浸其中。這片山水的整體之象、間架結構、局部細節(jié)，熟爛于心。如此，布局有了、山山水水的間架結構有了，樹木、溪水、小橋、人家、亭臺、人物等等也在心中栩栩然。落入紙上的畫兒，便是作者心中的構象，虛虛實實，或真或假，把不同時段的人物、事情凝聚在這一刻。所謂觀象，觀此象也，從畫之形，觀生命之象。

《溪山行旅圖》局部

山也不高，水也不急。有小溪，有湖泊。湖邊建亭，可供人觀賞也。

這一處像個別院，主人在此看書、品茶。屋里還有一個童子。湖上小船上，船夫正拿著東西，像是要遞給這個別院的主人。

《溪山行旅圖》局部

所謂游心，觀畫者之心意。畫者一路所見、所聞、所感，哪些要落入畫中，哪些該詳細，哪些該簡略？這個取舍抉擇便是畫者的心意，乃是隨心意，順心意而為。觀畫游心，與畫者交心，對話也。

兩人似乎是對弈，或坐在一起對談。左邊一人，正在門口等候。其所展現(xiàn)，乃友人相處之情境也。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城西訪友人別墅

雍陶〔唐代〕

澧水橋西小路斜，日高猶未到君家。

村園門巷多相似，處處春風枳殼花。

訪友之樂，簡單美好。

《溪山行旅圖》局部

你看這路上的行人啊！

扛著東西趕路的，騎馬的旅者。

悠然的士人。

勞勞行客去何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風景就在路邊，不來不去。

《溪山行旅圖》局部

這里有采菱圖的意象。

何謂寄情？寄情于山水之間。寄情于琴棋書畫詩香花茶。情不能郁結，一郁結，便出現(xiàn)問題。不是疾病，就是造業(yè)。情有所寄，心有所安。意有所詩，感有所興發(fā)。樂之至也。

鄂州南樓書事

黃庭堅〔宋代〕

四顧山光接水光，憑欄十里芰荷香。

清風明月無人管，并作南樓一味涼。

可能沈周在畫的時候，心里也有這首詩吧！

誰知憑欄意？

點絳唇·感興

王禹偁〔宋代〕

雨恨云愁，江南依舊稱佳麗。

水村漁市，一縷孤煙細。

天際征鴻，遙認行如綴。

平生事，此時凝睇，誰會憑欄意。

想必那些憑欄人，都有著無限的心事吧。

《溪山行旅圖》局部

主人在讀書，童子在抓魚，各得其樂。

何謂參究？畫者到底在表達什么？誰能給出標準答案呢？一旦有了標準答案，參究之路就斷了。觀畫的人也沒有探究之意了。畫的意蘊也就到此為止了。

所以，看不懂，看不明白，越看越覺得深遠，難測，意蘊深厚，這才是好畫。

一派讀書，修養(yǎng)之意。沈周的朋友圈多文人雅士，大多是讀書人，他的畫里，也多人文氣。但是，他的眼里有農(nóng)人，有漁夫、有樵夫，有行色匆匆的旅人。

何謂行深？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一幅畫，要觀多深？當時的社會背景？畫者的背景？因何而畫？構圖如何？筆法如何？這樣深入下去，一幅畫，拉開了歷史，拉開了畫史，拉開了心靈探索史，拉開了文化之整體。這便是行深之意，從一幅畫，入其門，觀文化之整體。

《溪山行旅圖》局部

山水有清音。

這靜坐的兩人，正在做什么？聽什么？那嘩啦啦的流水聲，傾瀉而下。這是整幅畫中水勢最急的地方。而兩人靜坐，也是人最靜的地方。最喧鬧、最靜定，放在一起，那種張力，便是這幅畫的靈魂啊。

《溪山行旅圖》局部

有一種錯覺啊，從左到右，似乎是從春天行到秋季。這是一條漫漫的行旅之路啊！

不過在初秋的時候采菱也算正常。在南方，初秋葉子不應該那么快變色啊！不過，從最直觀來看，這幅畫應是秋意圖。

一棟廟宇藏于山林之中。“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南國寺院多，誠然。

沈周也喜歡與方外之人交往。他自我評價“似不似，真不真，紙上影，身外人。死生一夢，天地一塵。溪休休，吾懷自春。”他自己何嘗不是方外之人呢！

難怪文征明評價他的老師：“吾先生非人間人也，神仙人也”。真是對老師迷得不要不要的。

《溪山行旅圖》局部

畫的盡頭，那個棲息于林泉的人啊，正坐在那等著我們呢！

也許，這就是沈周。他從畫的一端看著，看著，就這樣看著。

所謂直觀，當下直心，觀其所是，如實如是。

古今的行旅者啊，終于有這樣一處寄情之境了！誰又不是這天地之間的行旅者呢？哪里是我們的安心所在呢？

好，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