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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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德宮)
公元1590年,時值大明萬歷十八年,正月初一。
過年了。
過年,這是一個充滿了祥和安樂的日子,然而,在京師紫禁城的毓德宮,氣氛卻已經降至冰點。
年輕的萬歷皇帝朱翊鈞,就是明神宗,他半倚在榻上,面色潮紅,氣息不勻,手里緊緊攥著一份奏疏,手指因過于用力而微微發白。
在皇帝的面前,是內閣首輔申時行等幾個大學士,大家是垂手肅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看得出來,皇帝很生氣。
那皇帝為什么生氣呢?很顯然是因為手里的這封奏疏,那這是一封什么奏疏呢?誰給皇帝上的?
奏疏的名字叫《酒色財氣四箴疏》,上奏疏的人,是大理寺評事雒于仁。
大理寺評事不過七品,像雒于仁這樣的小官在京師官場實在不值一提,但這位仁兄上的這封奏疏,卻是大大的了不得。
我們都知道,萬歷皇帝毛病很多,懶政,不上朝,好酒色,搜刮錢財,因為統治者不務正業,大明王朝的發展也趨于向下,大臣們當然很著急,可畢竟君在上也,臣在下也,尊卑有別,大臣們勸皇帝也只能是旁敲側擊,不敢說的太直,一般都是跟皇帝說,啊,圣體違和,國事堪憂這種,因為你本身勸諫的力度不夠,所以皇帝聽來自然也是不痛不癢,沒什么效果。
雒于仁不一樣,他非常猛,他看不慣滿朝大臣明哲保身的做派,直接就給萬歷上了一道措辭嚴厲,單刀直入,攻勢非常猛的奏疏。
《文章辯體匯選·卷一百十八》: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財、氣者也。
您看這話說的,非常直接。
而且雒于仁還在奏疏中逐條分析,首先是說皇帝嗜酒。
您愛喝酒,白天喝不夠,晚上接著喝,您“八珍在御,觴酌是耽,卜晝不足,繼以長夜”,你這么喝酒之后,你是精神昏聵,形象萎靡,這還是好聽的,雒于仁在奏疏中甚至還夾槍帶棒的暗示皇帝有酒后失德,耍酒瘋的行為。
接著是好色。
皇帝您寵愛鄭貴妃,順便寵愛鄭貴妃的兒子朱常洵,但冷落了王恭妃和王恭妃的兒子朱常洛,明明朱常洛才是皇長子,您這樣就不對。
言外之意,這是在說萬歷因為好鄭貴妃之女色,偏疼偏愛,總是試圖扶立鄭氏之子而久不立常洛為儲,這就導致了“儲位久虛”,這就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兒。
雒于仁還把萬歷皇帝寵愛十俊,就是整天和十個長相俊美的小宦官在一起廝混的曖昧之事也給寫了進去,看的萬歷的臉是紅一陣白一陣。
然后,雒于仁說皇帝貪財,說您是天子啊,您富有四海,為什么還要“傳索帑金,括取幣帛”?這是在嚴厲的批評萬歷皇帝通過各種方式汲取民財,搜刮百姓,說皇帝這么做不地道,已經讓很多子民家徒四壁,走上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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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于仁進諫)
最后,雒于仁說皇帝尚氣,就是愛發脾氣,動不動就責打宮女宦官,被打死者大有人在,上朝的時候,奸臣吹噓兩句,拍拍馬屁,皇帝就笑逐顏開,可忠臣義士說兩句實話,惹得皇帝不高興了,皇帝要么當場杖打,要么就貶謫,反正是宿怨藏怒,不予昭雪,這是什么?這是暴戾無道,是奔著眾叛親離去了。
可以說,雒于仁這已經不是一封奏疏了,也不是簡單的勸諫了,這簡直是一篇討伐檄文,是繼當年海瑞罵嘉靖之后大明王朝又一次振聾發聵的死諫。
為什么說是死諫?因為雒于仁在奏疏的最后說:
《萬歷疏鈔·卷二》:即臣以冒死之罪,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臣當視死如歸,含笑游九原矣。
啥意思?意思是你看我說了這么多,你不聽也沒用,但是你只要聽了,我這做臣子的,我是非常開心的,哪怕你因此而生氣,你要殺了我,我都含笑九泉。
萬歷皇帝當然非常之生氣,不僅僅是因為在皇帝看來,雒于仁的這封奏疏沒有為臣子恭順的態度,更因為他雖然話說的不中聽,但幾乎全都說對了,沒有一件事情是扒瞎的,換言之,皇帝被戳中了。
可皇帝當然不會輕易承認臣下對他的指責,他馬上就把奏疏丟給了首輔申時行,然后滿臉委屈的為自己辯解:
說我好酒,天下誰人不好酒?尋常百姓能喝酒,朕就不能喝?
說我好色,天下誰人不好色?何況鄭貴妃勤勞,品德好,朕就是喜歡她怎么了?
說我貪財,他雒于仁還知道我是皇帝,天下財富本質上都是我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貪財呢?
說我生氣,這就更離譜了,難道他雒于仁家的仆人犯了錯,他會一味縱容,而不責罰么?
萬歷的辯解水平可以說堪比一只成年拖鞋,非常蒼白且無力。
但萬歷不依不饒,他要求申時行想辦法,一定要替他重重處理雒于仁,理由是雒于仁不僅勸諫的內容不屬實,純屬抹黑,他勸諫的這個行為也不是為朕好,而純粹是為了沽名釣譽。
內閣首輔申時行,先不論其品德和能力,從他的行為舉止來看,他很喜歡和稀泥,是個爛好人。
此時此刻,申時行心如沸水滾油,他都做到首輔了,已是官場中的人精,他能不明白怎么回事兒么?
一方面,他知道雒于仁所言句句屬實,但另外一方面,他更明白皇帝的委屈和憤怒。
這不是幫不幫皇帝,保不保雒于仁的事情,這更是調和皇權和文官集團之間矛盾的問題,說白了申時行誰也不能得罪,所以申時行說了這么一句話:
《召對錄》:此無知小臣,誤聽道路之言,輕率瀆奏。
皇帝別生氣,雒于仁就是個小官,他純屬是胡說八道。
萬歷不依不饒,說“他還是出位沽名”。申時行繼續安慰:
是啊,既然皇帝您知道雒于仁是沽名釣譽,如果您當真了,您把他給處理了,那么他就得逞了,天下人就會認為正是因為雒于仁說的對,您才生氣了,破防了,才把他給處理了,那么天下人就會敬重他,他不就得逞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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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行)
緊接著申時行給出的建議是,把雒于仁的奏疏“留中不發”,就是放在辦公室,假裝沒看到,不駁回,不批復,至于雒于仁,沒有必要打他罵他,回頭讓他主動辭職就得了。
于是乎,這封奏疏被無限期的隱藏了起來,至于已經準備好了棺材的雒于仁,沒有等來皇帝的天威,只等來了朝廷勒令他辭職的消息。
作者查資料的時候,發現后世還有一些人通過這個事情,得出了萬歷皇帝寬仁大度,不殺言官的結論,其實哪兒是這樣啊,萬歷能“赦免”雒于仁,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申時行發自內心的也欣賞雒于仁的行為,認可雒于仁的表述,只是申時行素來就是一個身在其位卻不謀其政的人,他自己沒有如雒于仁這樣的勇氣,但他并不介意做個順水人情,幫雒于仁一把。
而對萬歷來說,盡管自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但接受申時行的提議卻不失為更好的結果,這不是萬歷皇帝寬宏大量,而是一種精致的算計。
萬歷早就看透了這種死諫的行為,摸清楚了這個套路,他知道這些文官根本就不怕死,他們怕的是毫無聲響的死去,怕的是死后的名聲不夠響亮。
說句不中聽的話,能以勸諫的方式被皇帝處死,這可能是諸多文官一生夢寐以求的最高理想,因為這足可確保他們死后可以獲得極高的評價。
于是,皇帝干脆用一種近乎于殘酷的方式來懲罰這些文官,哎,你不是想死么?我偏不讓你死,你想要出名,我偏要讓你默默無聞的消失。
所以,自從雒于仁這個事件之后,萬歷皇帝又學會一招,那就是只要文官上疏,一概留中,不見批答,這么一整,文官們此后的慷慨陳情,背棺尸諫就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上,是無聲無息,這種非暴力的對抗把文官也整的沒脾氣,沒辦法了。
很難想象萬歷皇帝是一種什么樣的腦回路,他認為文官甘愿付出生命的代價來勸諫自己,只是為了博一個好名聲而絕不會是自己真的有問題,但其實誰都是爹生娘養,誰都只有一條命,誰不愛惜,誰就會莫名其妙的主動去送死?
在文官們看來,他們不是愚忠,而是有作為臣子的擔當和責任,當君主的言行背離了儒家理想的政治秩序時,臣子有義務,不惜以生命為代價去匡正,至于所謂名聲,那不過是額外的獎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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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皇帝)
他們罵的越狠,愛的越深,海瑞當年痛罵嘉靖,罵的史所罕見,可得知嘉靖病死的消息后,海瑞卻慟哭嘔吐,難道海瑞也只是拿嘉靖當副本刷,只是為了名聲么?
只可惜,太祖高皇帝當初締造的就是一家一姓之帝國,在萬歷那種天下是我老朱家,別人無權品評任何之一二的觀點下,這幫文官終究是錯付了...
參考資料:
《四箴封事錄》
《明史·卷三百五》
趙亞松.嘉隆萬三朝六科給事中研究.江蘇師范大學,2023
楊向艷.言路追劾大臣與萬歷十八年前后的朝堂紛爭.南開史學,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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