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靈棚搭在老屋門前的空地上,白幡在臘月的寒風(fēng)里呼啦啦地響。
我蹲在灶臺邊燒紙錢,火光映著我的臉,眼淚早就哭干了。母親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村里老人說,雪天走的人,是帶著委屈走的。
我信。
母親確實委屈了一輩子。
父親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我和姐姐長大。種地、養(yǎng)豬、幫人洗衣裳,什么活兒都干過。后來查出胃癌,她愣是瞞了半年,等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期。
這一年多,都是我在床前伺候。
姐姐呢?姐姐嫁到了縣城,嫁了個開建材店的男人。日子過得不差,可自從母親查出病來,她攏共回來過三趟。第一趟送了兩千塊錢,第二趟送了一箱牛奶,第三趟是母親彌留之際,她在視頻電話里哭了一場,說婆婆身體也不好,走不開。
母親咽氣的時候,手里攥著的是我的手。
她最后那口氣吐出來,屋里的煤爐突然滅了,一股冷風(fēng)從門縫里灌進來,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給姐姐打電話,哭著說:"媽走了,你回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姐姐的聲音悶悶的:"小云,我……我實在回不去。老趙出差了,孩子沒人帶,我婆婆說她跟我公公代我回去吊孝,行不行?"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fā)抖。
"姐,媽死了。是媽死了,你聽見沒有?"
"我知道……"姐姐的聲音開始哽咽,"可我真走不開,你別逼我了……"
電話掛了。
我站在院子里,雪片子打在臉上,生疼。
母親還躺在堂屋里,身上蓋著那床她縫了三十年的老棉被,臉上的皺紋終于舒展開了。我看著她,心里頭有一團火在燒——那火不是沖母親,是沖我那個親姐姐。
親媽死了,她不回來。讓公婆來?這叫什么道理?
村里幫忙的張嬸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小云,你姐到底來不來?明天就出殯了。"
"她說讓她公婆來。"
張嬸的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最后嘆了口氣:"這閨女,嫁出去的水……唉。"
她沒說完那句話,可我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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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下午,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村口。
我正在靈棚里給來吊唁的鄉(xiāng)親鞠躬還禮,聽見外頭有人喊:"小云,你姐家來人了!"
我抬頭看去,車門開了,下來一男一女。男的六十來歲,穿著深灰色羽絨服,手里提著一個白色塑料袋,里頭裝的是紙扎花圈。女的燙著卷發(fā),穿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踩著小皮鞋,在雪地里走得一扭一扭。
是姐姐的公公婆婆,老趙家的人。
我認(rèn)識他們,母親住院那會兒,他們來探望過一次,坐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走了。姐姐的婆婆當(dāng)時還小聲嘀咕了一句:"這病花錢也是白花。"
被我聽見了。當(dāng)時我沒吭聲,但這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心里,到現(xiàn)在都沒拔出來。
姐夫的母親——我該叫她趙嬸——走到靈棚前,環(huán)顧了一圈,皺了皺眉。
"喲,這靈棚搭得也太寒磣了吧?"她壓低了聲音,可靈棚就那么大點地方,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我心里一緊,沒接話。
幫忙的李叔走過來,遞了支煙給姐夫的父親:"老哥,來了就先進屋坐坐。"
趙嬸卻沒進屋的意思,她從塑料袋里掏出一個白信封,遞給我:"小云啊,這是我們的心意,你姐走不開,讓我們來代她盡個禮數(shù)。"
我接過信封,沒打開。
趙嬸又說了一句:"你姐說了,喪事簡單辦就行,別太鋪張。你們家條件也就這樣,量力而行。"
這話一出來,旁邊張嬸的臉就變了。
我三舅——母親的親弟弟——從屋里走出來,他今早從隔壁鎮(zhèn)趕過來,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他聽見趙嬸那話,腳步一頓,直直地盯著她。
"你說什么?"三舅的聲音不大,但像是冬天結(jié)冰的河面底下涌動的暗流。
趙嬸被盯得有點慌,往后退了一步,嘴上還硬:"我說簡單辦,怎么了?現(xiàn)在都提倡移風(fēng)易俗……"
"你算老幾?"三舅一步跨上前,"我姐的喪事,輪得到你一個外姓人來指手畫腳?你家那個閨女呢?她親媽死了她不回來,讓你來充什么大頭?"
姐夫的父親臉掛不住了,上前一步擋在趙嬸前面:"老弟,說話注意點,我們大老遠來是給你們面子。"
"面子?"三舅一把扯下自己胳膊上的黑紗,往地上一摔,"我姐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你們家那個閨女來看過幾回?我外甥女小云一個人端屎端尿,你們家出過一分力沒有?現(xiàn)在人走了,你們來給面子?我呸!"
三舅的"呸"字還沒落地,趙嬸那張嘴又不饒人了:"你們家條件不行怪誰?我們家倒貼了多少錢了?彩禮給了八萬八,當(dāng)初你姐嫁閨女的時候怎么不嫌少?"
這下徹底炸了。
三舅抄起靈棚邊的一根竹竿,趙叔也攥緊了拳頭,兩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在靈棚前扭打起來。趙嬸尖叫著往后躲,踩著小皮鞋在雪地里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
哭聲、罵聲、勸架聲攪成一團。
我站在靈棚里,看著母親的遺像。
遺像里的母親微微笑著,那是五年前在村口照相館拍的,那時候她還沒生病,精神頭好得很。可此刻,她的靈前亂成了一鍋粥,她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吵鬧,最怕的就是丟人。
"都給我停下!"
我自己都沒想到,我能吼出那么大的聲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走到靈棚中間,把那個白信封撕開——里面是六百塊錢。六百塊,給一條人命的告別禮。
我把錢塞回趙嬸手里,一字一句地說:"這錢你們拿回去。我媽的喪事,我自己辦。從今往后,我沒有姐姐。"
趙嬸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么。她被老伴攙起來,兩個人灰溜溜地上了車。
車開走的時候,輪胎碾過雪地,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碾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守在母親靈前,手機響了。是姐姐發(fā)來的微信語音,足足三分鐘,全是哭聲和道歉。
我聽完了,沒回。
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給母親的長明燈添了一勺油。
燈芯跳了跳,火苗重新亮起來,照亮了母親安靜的臉。
外頭的雪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風(fēng)也小了。村子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我忽然想起母親生前常說的那句話:"一家人,過不到一塊兒去,那就各過各的吧,別傷了體面。"
母親這輩子,連死了都在替別人留體面。
可誰來給她體面呢?
第二天一早,出殯。
村里來了三十多個人幫忙抬棺,鞭炮聲震天響。三舅走在最前頭摔盆,我跟在棺材后面,一步一磕頭。
從老屋到山上的墓地,整整三里路。
我一路走,一路想,這三里路,就是母親這輩子的路。短得可憐,苦得沒邊。
下葬的時候,我往墳坑里撒了最后一把土。
那把土落下去,揚起一陣細細的灰塵。我站起來,抬頭看了看天,臘月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見一絲光亮。
可我知道,該過的日子還得過下去。
至于姐姐,也許有一天她會回到這個村子,站在這座墳前。也許那時候她會后悔,也許不會。
但不管怎樣,母親再也聽不見了。
這世上有些虧欠,是還不上的。不是因為沒有機會,是因為人已經(jīng)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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