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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喬布斯在發布會上說,iPhone是“一部革命性的手機”。
話說的沒毛病,但是喬幫主如果活到現在,可能大概率會覺得這場革命還不夠徹底。
手機的演化,表面上看是“技術帶來了生態變化,而生態的變化,又帶來了消費者的行為變化”,但如果退一步看,這條線背后有一個更深的邏輯:人與手機的關系發生了質變,人與機器的邊界在不斷模糊。
諾基亞時代,手機是通訊工具。你用它打電話、發短信,它的存在感止于你主動拿起它的那一刻。
iPhone出現之后,手機變成了“外接器官”。它延伸了你的記憶(備忘錄、相冊),延伸了你的感知(地圖、搜索),延伸了你的社交(微信、微博)。事到如今,不帶手機出門可以說是寸步難行,沒有手機的日子開始變得無比漫長——它已經是我們的“硅基器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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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AI手機想要完成第三次跨越:從“外接器官”,變成你的“分身”——手機有了自己的判斷力,你只需要給出一個模糊的指令,剩下的事情它幫你執行。不要覺得這很奇怪,從AI出現的那一天開始,只要技術在進步,這就是大趨勢所在。
初代手機只花你的錢,二代手機不僅花你的錢還占用你的注意力,三代手機不僅花錢、占用注意力,更是要分一些你的權柄出去。
三代“分身”和二代“外接器官”的本質區別在于:“外接器官”等你發指令,“分身”替你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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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不能單純靠軟件升級
一個合理的問題是:與其研發新型手機,為什么不能給老手機推一個AI更新,直接實現這些功能?
因為真正的AI體驗需要三件事同時發生,而這三件事,軟件升級都給不了。
第一是端側算力。
既然要做AI手機,那么大模型就肯定要在本地部署,而且不能只是個文字模型,它必須能夠對語音、圖像、文字、視頻有理解和推理能力,且這種能力不能依賴于網絡——即在不聯網的情況下實時處理語音、圖像、文字,并進行跨模態推理。
而想實現這樣的能力,就需要專用的NPU(神經網絡處理單元)。
那么,端側運行一個可用的大模型,對NPU的需求量級是什么概念呢?
答案就是四個字:上不封頂。
蘋果A18的16核神經引擎可以達到每秒35萬億次運算,聯發科天璣9400的NPU算力約為其兩倍,這是今天我們能買到的旗艦機芯片的性能。
而就在三四年前,驍龍8 Gen 1的NPU算力大約只有現在旗艦的十分之一出頭,而驍龍8 Gen 2的NPU已經比8 Gen 1快了4倍以上,8 Gen 3又在此基礎上近乎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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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什么AI手機必須從頭開始——老芯片的NPU設計根本不是為“端側跨模態推理”這個量級的任務準備的,就像你不能把自行車騎出F1的速度。
第二是內存帶寬。
這里需要解釋一個很多人忽視的原理:大模型推理時,真正的瓶頸往往不在計算,而在搬運數據。模型每生成一個字,都要把數十億個參數從內存調入處理器——這個過程叫KV cache讀寫。
NPU再強,內存跟不上,它就只能空轉等待。以一個精簡版的70億(7B)參數大模型為例,勉強可用的推理速度大約是每秒生成19個字,而這已經需要目前最新的內存標準才能支撐。而再往前推兩三年,主流旗艦手機的內存速度只有今天的一半甚至更低,讓它給你說點什么,恨不得跟謝若林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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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內存帶寬不夠的下場:端側大模型要么跑不動,要么慢到沒有實用價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操作系統的權限架構。
傳統智能手機的系統設計,把每個App關在各自的沙盒里,彼此無法自由讀寫對方的數據,需要調用的時候,必須向我們申請權限。
這個設計保護了安全,但也從根本上阻斷了AI「打通一切」的可能性。
這是因為,真正的AI助手要調用日歷、讀取郵件、操作地圖、發送消息,需要OS層面重新設計權限模型,它作為你的分身,必須要擁有你的權限,這不是打一個補丁能解決的——古代皇帝也不能一個詔書就讓大臣當欽差,高低也得給人家一個“開府儀同三司”“假節鉞”之類的頭銜,還得讓人家開府建衙、擁有自己的班底才可以。
所以AI手機的研發,是一個軟硬件協同的系統工程。芯片、內存、OS、模型,每一層都要重新設計,才能讓「分身」這件事在技術上成立,否則,最多就是一個功能比較全面的AI大模型,算不得什么AI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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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攔路虎不是技術,是生態
技術上的挑戰是可以用錢和時間解決的,這其實并不是真正的阻礙。
真正難解的問題,藏在商業生態里。
2024年底,字節跳動與中興合作推出了豆包手機(努比亞M153)。它的技術方案相當激進:AI通過GUI Agent直接識別屏幕內容、模擬人手操作,繞開傳統API的限制,理論上可以替你點外賣、發消息、訂機票,跨越任何App的邊界。工程樣機上線即秒空,被炒到原價的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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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沒有然后了,這款手機幾乎遭到了從微信到淘寶再到各路銀行的聯合抵制。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樣的一臺手機,觸碰到了幾乎所有互聯網平臺最核心的利益——數據貨幣化。
每一個超級App,本質上都是一個數據收集機器。微信知道你每天和誰聊天、淘寶知道你上個月買了什么、美團知道你住在哪個小區、抖音知道你喜歡看什么內容......這些數據在平臺自己手里,平臺就可以制作出你的畫像,精準為你推送廣告,直接提高變現的效率——每我淘寶上推送的東西、美團上推薦的商家和我老婆手機上顯示的完全不同——同一個平臺,針對不同用戶畫像收取不同的“流量稅”,數據就是這樣一層一層被貨幣化的。
現在,如果手機上的AI助手可以自由調用這些數據,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因為AI有自己的想法,它不會按照各個平臺的算法來進行計算。今天星期四,平臺或許根據算法會給你推薦KFC,但AI卻可能因為最近分析過你的體檢報告,轉而給你推薦沙拉之類的輕食。
看出為什么巨頭們要聯合抵制AI手機了么?
在AI手機上,各種推薦發生在手機的AI界面里,不是在美團App里。用戶不需要打開美團,就能獲得推送,美團的推薦引擎和用戶關系就被悄悄架空了。美團當然還在送餐,但送什么餐可就由不得美團的算法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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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而言之:在AI手機上,推送什么不推送什么,不是淘寶、美團、抖音這些巨頭的算法決定的,而是你手機上的AI決定的。
這就很要命了,家人們。因為這樣一來,平臺多年辛苦積累的用戶數據,一夜之間就成了AI的養料,用戶做決策的地方,也從商品頁跳到AI界面,平臺等于直接被架空了。
那么,請問,此時此刻,你還會給這些大平臺投錢做“競價排名”嗎?以前是因為這些平臺決定了把誰放在首頁推薦給消費者,所以大家愿意投流、愿意玩競價排名,愿意花錢上首頁。
可在AI手機上,做推送決定的是手機上的AI又不是你們平臺,那我為何不把錢投給AI手機的生產商,讓AI幫我吹枕邊風呢?
這就等于是把傳統互聯網平臺重要的流量收入給斷根了,人家當然是要和你拼命的。
所以當初抵制豆包手機,是平臺唯一理性的選擇,因為這完全是一套斷根的打法,于情于理,都必須給它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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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不會被解決,只會被繞過
既然App廠商有這樣那樣的顧慮,那這堵墻最終會怎么處理?
老局的判斷是:這個矛盾不會被解決,只會被繞過。
第一種方式,與其說是繞開這堵墻,不如說是鑿穿這堵墻——由監管部門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強制打通。
歐盟的DMA已經強制要求蘋果、谷歌等開放互操作性。國內對平臺互聯互通也一直在推進中,2021年有關部門要求微信、淘寶開放外鏈就是一個信號。如今更是AI時代,數據打通自然會帶來更高的效率,催生出更強力的產品,這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顯而易見,這種方案,過于忽視大型互聯網平臺企業的利益了。
要知道,平臺的數據護城河,并不只是壟斷工具,也是大廠們持續多年投入的回報。微信十幾年積累的社交關系鏈、淘寶無數商家和消費者共同沉淀的交易數據,這些東西都是企業寶貴的資產,凝結了真實的研發投入、運營成本和風險承擔,背后是成千上萬技術人員的勞動,牽動著幾十上百萬人的就業和生活。
若強行要求開放,在法律上將會面臨“憑什么”的質疑,在商業上等于宣告這類投入沒有回報價值。更現實的問題是,官方可以要求開放外鏈,但很難精確界定“AI數據調用權”的邊界在哪里,平臺完全可以提供一個形式合規、實質閹割的接口來應付監管,而這樣的應付,顯然會降低AI手機的使用體驗,得不償失哦。
因此,如果強行推進,不僅效率低下,還有許多不可控風險,連帶的成本會變得非常之高。
第二條路,則是操作系統取代App成為新入口。
相比起“鑿穿”,這更像是一種暗渡陳倉一般的奇襲。
手機總是要有操作系統的,操作系統總是能調動app的,那么,有沒有一種可能:只要操作系統AI化了,手機也自然而然就可以變成AI手機了?
今天你打開外賣軟件,從搜索、瀏覽、推薦到下單,每一步都在軟件的界面里發生,它完整地掌握了你的決策過程和行為數據。但操作系統接管入口之后,你只用對著Siri/小藝/小愛說了一句話就好,Siri/小藝/小愛會自己會讀屏幕、讀鍵盤。除了支付,剩下的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它們會幫你思考并作出決定。
而外賣軟件,更是連你的影子都看不到,他們只收到了一道指令:送一份外賣到這個地址。
平臺們當然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畫面,但問題,當手機廠商決議這樣做的時候,平臺們很可能不得不遵照執行——就像當年App Store抽傭,開發者罵歸罵,還是得上架。因為用戶在那里。如果有一天用戶的決策都發生在OS的AI界面里,App廠商不接入就等于放棄流量,接入就等于接受降級,這是一個沒有好選項的困境。
這樣的話,外賣平臺將會從一個掌握用戶全程行為的“平臺”,變成了一個只管接單履約的“外包商”。用戶數據歸了手機廠商,廣告收入歸了手機廠商,用戶關系也歸了手機廠商,平臺剩下的,只有利潤最薄的“配送”段。
第三條路,則是完全意義上的繞開,即我們或許可以直接開辟第二戰場,完全用一套新的規則來定義AI手機——這條路是最激進的,也是最值得單獨說清楚的——在App生態之外,建立一個全新的數據層。
之前的兩條路,監管強推也好,操作系統搶入口也好,本質上都還是在現有戰場上廝殺,彼此都在爭奪app上記錄的諸多數據的使用權。
但如果數據不走app,閣下又將如何應對呢?
反正如今我們一天恨不得有七八個小時都抱著手機,那么手機上的傳感器、麥克風、攝像頭、GPS等等模塊自然也就每天要和我們共處七八個小時。
這些模塊記錄的數據,沒有一條經過微信,沒有一條經過淘寶。但把它們疊加在一起,拼出來的用戶畫像,可能比任何單一App掌握的都更完整、更真實。
這就是第三條路真正的顛覆性所在:它重新定義了什么是“了解用戶”。過去,了解用戶意味著掌握他說了什么、買了什么、搜了什么——這是智能手機時代App的戰法。未來,了解用戶可能意味著感知他的狀態、節奏、情緒、習慣——這是AI手機時代、傳感器的戰法。
只要你愿意犧牲自己的諸多隱私、愿意時時刻刻都處于手機的監視之下,你就能獲得更極致的使用體驗,比如買到更具性價比的產品、吃到更好吃的外賣?
只是,這樣的交易,你愿意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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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手機會是終局嗎?
如果我們看看OpenAI在硬件上的布局,我們可能會對AI手機有更多的想法。
OpenAI不僅投資了手機,還投了包括智能音箱、AI耳機、智能眼鏡在內的各種AI硬件。
這其實也很好理解:如果我們開發AI手機的初衷,是為了讓AI無處不在地理解和服務你,那么一塊需要你不斷解鎖、點擊、盯著看的玻璃屏幕,真的是最優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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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比手機更自然地常駐你的耳邊,眼鏡比手機更無縫地融入你的視野,手表比手機更持續地感知你的身體狀態。
這些設備不需要你“掏出來”,它們本來就在。從這個角度看,可穿戴設備也許才是“分身”更自然的載體。
當然,手機依然是信息密度最高、使用時間最長的個人設備,這個地位在可預見的未來不會改變。但“AI手機”這個概念本身,可能更像是一個過渡形態——它是智能手機時代向某種我們還沒有名字的新形態過渡時,最先被推上前臺的那個變體。
諾基亞解決了“隨時通訊”的問題,iPhone解決了“隨時聯網”的問題,AI手機試圖解決“隨時理解你”的問題,但解決這個問題的最終形態,卻不一定還是一塊長方形的玻璃屏幕。
你的AI手機,何必是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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