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媽在電話里說:"秀蘭啊,你王嬸給你介紹了個對象,在鎮上開五金店的,過年回來見一面唄。"
我攥著手機,站在深圳出租屋逼仄的陽臺上,冷風灌進領口,整個人打了個哆嗦。樓下工地的打樁聲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我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一句:"媽,我……我沒錢買車票。"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我聽見鍋鏟碰鐵鍋的聲音,聽見我媽吸了一口氣,然后她壓低聲音說:"你弟下學期的學費,你打回來了沒?"
我三十二歲了,在深圳一家電子廠做質檢員,月薪四千八。銀行卡余額,七十三塊六毛。
不是我不會攢錢,是根本攢不下來。
從弟弟考上大學那年算起,我已經供了他整整六年——四年本科,現在研二。學費、生活費、考研班的錢、買電腦的錢、甚至他女朋友過生日要送的那條銀項鏈,都是從我工資里一點一點扣出來的。
我叫李秀蘭,湖南邵陽鄉下人。家里兩畝薄田,爸在我十九歲那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腰椎粉碎性骨折,從此半癱在床。媽在家照顧爸,順帶種那兩畝地。弟弟李志遠比我小八歲,打小成績好,村里人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
爸出事那年,我正在鎮上讀高二,成績也不賴,班主任說我使使勁能考個二本。可家里的天塌了。媽紅著眼跟我說:"秀蘭,你是姐姐……"
后面的話她沒說完,我就懂了。
我退了學,南下打工。那年坐的綠皮火車,硬座,二十六個小時。車廂里擠滿了跟我一樣的人,汗味、泡面味、劣質香煙味混在一起,嗆得我直流眼淚。我跟自己說,是煙熏的,不是哭。
從那以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掙錢,寄錢。
二
今年過年,我到底還是沒回去。
王嬸介紹的那個對象,自然也黃了。我媽在電話里嘆氣:"秀蘭,你都三十二了,村里跟你同歲的,娃都上小學了。你再這么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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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媽,等志遠畢業了就好了。"
這句話我說了六年,從弟弟大一說到研二。每次說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像在念咒,念多了,好像就能成真似的。
年初六我回到廠里上班。流水線上的日光燈白慘慘地照著,我低頭檢查電路板,手指機械地翻動,腦子里卻亂得很。
工友劉姐湊過來,壓著嗓子問我:"秀蘭,聽說你相親又沒去?"
我沒吭聲。
劉姐四十五歲,河南人,說話直:"我跟你說實話啊,女人過了三十,行情一年不如一年。你供你弟讀書是好事,可你自己呢?你卡里有多少存款?"
我苦笑了一下。
劉姐瞪大眼:"不是吧?一分都沒有?"
我低下頭,盯著手里的電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的焊點像我這些年流過的汗珠,數也數不清。
"六年了,"我輕聲說,"供弟弟讀書六年,身上一分錢存款都沒有,你說這讓我怎么找對象?哪個男人愿意娶一個兜里比臉還干凈的女人?"
劉姐沉默了。
三月份的時候,事情起了變化。弟弟打電話來,語氣跟往常不太一樣,吞吞吐吐的:"姐,我跟你說個事。"
我心一緊:"是不是學費又漲了?"
"不是。"他停了停,"我……我想讀博。"
那一瞬間,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好像突然被擰大了十倍,震得我太陽穴突突地跳。讀博,又是三年。我已經三十二了,再供三年,我就三十五了。
"姐?姐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我什么都聽到了。可我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縫,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溜進來,剛好照在那道裂縫上,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我翻了個身,摸到枕頭底下那部用了三年的舊手機,打開相冊。里面沒有自拍,沒有旅行照,翻來翻去都是弟弟發來的——錄取通知書、獎學金證書、實驗室的合影、導師夸他的聊天截圖。
我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我好像把自己的命活成了弟弟的影子。他每往前走一步,我就在原地多站一年。
第二天我撥通了弟弟的電話。
"志遠,讀博的事,姐想跟你好好談談。"
弟弟大概沒料到我語氣這么平靜,愣了一下:"姐,你是不是不同意?"
"我沒說不同意。"我深吸一口氣,"但是,姐供你這六年,從來沒跟你算過賬。今天我想讓你知道一些事情。"
我沒有哭,沒有抱怨,只是一筆一筆地說:大一學費八千六,我那個月只留了兩百塊生活費,吃了半個月白水煮面條;大三你考研報班,一萬二,我找劉姐借了三千塊,第二個月才還上;去年冬天我咳嗽咳了兩個月沒去醫院,因為你那個月多要了一千五買課題資料……
電話那頭,弟弟的呼吸越來越重。
"姐,你……你怎么不早說?"他聲音發顫。
"說什么?說了你能安心讀書嗎?"我笑了笑,"我不是要你心疼我,我是想告訴你,姐今年三十二了,一分錢存款沒有,連回家相親的車票都買不起。我不想讓你覺得,姐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的。"
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然后我聽見了哭聲,是弟弟在哭。他從小就倔,很少掉眼淚。他哽咽著說:"姐,對不起。我太自私了。讀博的事……我去申請學校的全額獎學金,申請不到就先工作。姐,你別再供我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沿上發了很久的呆。窗外深圳的夜晚依然燈火通明,可我忽然覺得心里頭那盞快要熄滅的燈,好像又亮了一點。
后來弟弟真的拿到了全額獎學金,還找了份助研的兼職。他每個月反過來給我轉五百塊,我不要,他就直接充到我手機話費里。
我開始往銀行卡里存錢。第一個月存了八百,第二個月存了一千二。數字不大,可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的。
秋天的時候,我媽又打電話來說相親的事。這一回,我沒有找借口。
我買了張高鐵票,回了家。
坐在去鎮上的中巴車上,窗外是金黃的稻田,風吹過來帶著稻谷成熟的香氣。我想起十九歲那年離開家時也是這條路,那時候稻子也是黃的,我坐在拖拉機后斗上,回頭看我媽站在田埂上越來越小。
十三年了。
我終于覺得,我可以開始過自己的日子了。不是不愛弟弟,不是不顧家。而是我終于明白——一個人把自己掏空了去愛別人,到最后連被愛的資格都沒有了。
至于那個開五金店的相親對象,后來的事嘛……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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