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與海：不是征服，是和解

站在海邊，脫掉鞋，踩進海水里。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漫過腳踝，漫過小腿，漫過膝蓋。我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海水沒過腰。浪打過來，站不穩，差點摔倒。穩住，繼續往前走。不是要征服它，是想靠近它。像一個久別的老朋友，想抱一抱。海不說話，可它用浪推我，用涼激我，用遠方吸引我。我知道，它在說：來吧，老娘，等你好久了。

第一次看海，是十八歲。和同學一起去北戴河。那時候年輕，咋咋呼呼的，在沙灘上跑，在浪里跳，對著海大喊大叫。海在我們眼里，是背景板，是游樂場，是拍照的道具。我們沒有靜下來看過它。忙著玩，忙著笑，忙著制造青春的回憶。海就在那里，看著我們鬧，不吭聲。它知道，我們還會再來的。等我們鬧夠了，長大了，需要安靜了，就會回來找它。它不急，它等得起。

第二次看海，是失戀后。一個人坐了很久的火車，去了一個沒去過的海邊。那天天陰，海是灰色的，和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邊界。我坐在礁石上，看了一下午。海陪著我，不說話。浪一下一下地拍著礁石，有節奏，像心跳。我看著那個節奏，慢慢地，心里的疼也變成了節奏。不是不疼了，是不亂了。海幫我理順了。它用它的萬年不變，告訴我：這點事，不算事。你還會遇到很多人，就像我遇到很多浪。過了就過了，不用回頭。

后來我每年都去看海。不是度假，是去看老朋友。坐在海邊，不說話，就那么待著。有時候風大，浪高，海在咆哮；有時候風平，浪靜，海在安睡。它不掩飾自己的情緒，也不在意我是否在場。它只是做自己。這種磊落，是我在人際交往里很少見的。人總是戴著面具，隱藏情緒，害怕被看穿。海不。它高興就高興，生氣就生氣。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它都是它。這種坦蕩，很解壓。

我發現，和海相處久了，我也變了。變坦蕩了。不在意別人怎么看了，不害怕表達自己了，不糾結小事了。海那么大，我的煩惱那么小。在海面前，一切都變小了。不是問題解決了，是你看問題的角度變了。你站在海邊，看著無邊的海水，會覺得自己的那點事兒，真的不算事兒。這種“不算事兒”的感覺，不是逃避，是超脫。是把自己從瑣碎里拎出來，放在一個更大的參照系里。參照系大了，事就小了。事小了，人就輕松了。

老娘與海，不是征服與反抗，是接納與和解。接納自己的渺小，也接納自己的偉大；接納生活的無常，也接納自己的堅強。海不會因為我來而改變，我也不會因為海在而迷失。我們各自存在，各自完整?？僧斘覀冊谝黄鸬臅r候，我會變得更像自己。那個不怕風浪、不怕孤獨、不怕未來的自己。那個敢說“老娘”的自己。感謝海，用它的無邊無際，教會了我無邊無際的自由。不是為所欲為，是心如大海。能容納，能沉淀，能翻涌，能平靜。能笑著對自己說：老娘這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