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國絲漢服節：打開的究竟是南宋衣櫥，還是潘多拉魔盒？

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筆者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圖解傳統服飾搭配》，請多支持

聊聊前陣子風很大的中國絲綢博物館在“打開南宋的衣櫥”展里給黃昇和趙伯澐“配陰魂”的風波。反正不論是絲博還是漢服圈，兩邊我都得罪過，咱就有啥說啥，順便聊聊“打開南宋的衣櫥”展真正沒被指出的問題在哪里。

1

風波不斷的漢服節

盡管很多人已經從不同渠道聽過看過關于此次風波的內容，我覺得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還是有必要順理清楚的。

這個風波其實要分兩頭說。

“配陰婚”的內容來自于“潮新聞”的報道《當趙伯澐遇到黃昇，如何參加這場“南宋時裝周”》里的文字內容表述，在展覽里是沒有這部分的表達的，只是在文中配了一張對應場景的展覽現場照片（這個場景配圖的問題后面也會說到）。

（《當趙伯澐遇到黃昇，如何參加這場“南宋時裝周”》文章內容截圖）

這篇文章在潮新聞的發布時間是3月28日，在中國絲綢博物館公眾號的推送時間是4月3日，直到4月15日有人將上面的截圖發到小紅書才引發風波。

從時間點上來說，由于4月13日有手作商家的小紅書賬號宣布入選絲博漢服節市集，被漢服愛好者們發現該商家有大量手作活動與盤扣有關，且有圈內漢服商家隨后表示自己與本屆主題相符卻落選，從而引發不滿情緒。

（小紅書相關截圖）

4月15日絲博公眾號推文《2026“國絲漢服月·宋詞心境”活動安排》，將項目被稱作“文旅市集”，被進一步認為是絲博靠漢服招攬人氣以后偷偷讓非漢服元素侵入的證據（但話說回來，我搜了往年該項目的名稱，一直叫的是“手工藝集市”，也沒說一定得指向漢服啊）。

（小紅書上某視頻截圖，可以代表一部分漢服愛好者們的心態）

所以撇開“配陰婚”本身的問題不談，這個風波本來就是漢服愛好者們對于中國絲綢博物館漢服節活動籌備的不滿所尋找的宣泄點之一。

今年也是中國絲綢博物館沒有漢服圈內人進行對接的第一年，亞文化活動如果沒有圈內人來解釋他們奇奇怪怪的禁忌、沒有圈內人通過商家來調停矛盾，這樣的紛爭就在所難免。比如，后面有商家表示，絲博方面對于她未入選原因的解釋是“參與的太多次了”。

但是有圈內人，博物館又容易淪為派系斗爭的武器，這個問題第一屆的時候就說過了，見《》——

（2018年第一屆漢服節籌備時別人咨詢我的內容[現在覺得我還是太善良了，居然以常規的職場運行方式擔心別人因此失業]）

（2018年絲博方與當事人方的回應[這位工作人員的對于該活動在漢服圈內的掌控力到底大不大，圈內不同派系的感受大有不同]）

這在普通人看來，活動應該擴大參與群體，接納多樣的受眾，輪換商家是很常見的操作，連續多屆參加才是反常，明顯有借內部東風的嫌疑。但亞文化的特征就是有準入門檻，且小圈子的話語權往往掌握在商家手中，哪個派系或特定風格的商家可以入選，在他們眼中也就代表著活動主辦認可這個派系或風格為正統或勝出。

絲博新館長上任那年的漢服節，就因為學者講座而鬧出風波（這部分內容見《》），加上今年的風波，加上新館長經常穿新中式服裝（在極端漢服愛好者眼中，新中式服裝=滿化服裝），常規操作就是將對活動籌備不如己意轉化成人身攻擊。

（小紅書上攻擊新館長的內容截圖）

（本屆漢服節小紅書筆記截圖）

別看這下他們似乎很懷念前任館長的樣子，2022年馬面裙風波的時候因為絲博與韓國有文化合作交流項目，也罵過他是50W。

（小紅書上攻擊前任館長的內容截圖）

那些覺得非漢服不能進漢服節的人也早就忘了，或者根本就沒看到過，第一屆的招賢令里就特別指出“此處漢服泛指中國傳統服飾”。

（2018年第一屆漢服節籌備時推文截圖）

2

遮遮掩掩的博物館

話說回來，文章本身的表述有沒有問題呢？如果說“就地結婚”還算是一種帶有象征性的表達，將黃昇與趙伯澐作為南宋男性與女性的代表，那么“君生我未生”就是明顯實指了。目前不清楚問題出在執筆的記者還是絲博方面，不過此類文章絲博方面都需要把關，至少也是個審核不嚴。

那篇文章引發爭議的內容還有引用鄭嘉勵的話“我們可以把他們想象成一對南宋的夫妻”——

（《當趙伯澐遇到黃昇，如何參加這場“南宋時裝周”》文章內容截圖）

我其實是能從這段文字看出“打開南宋的衣櫥”展的思路，是將黃昇墓文物作為南宋女性服飾代表、趙伯澐墓文物作為南宋男性服飾代表，兩者具有一定程度的虛指、泛指。

鄭嘉勵有小紅書賬號，4月15日發表過回應，意思也是這樣——

（鄭嘉勵小紅書筆記截圖）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看過很多展覽、能有了解這些表達手法的，尤其“打開南宋的衣櫥”展明顯是中國絲綢博物館為了今年漢服節主題“宋詞心境”所配套的展覽，這些受眾是否能夠看懂策展中以微知著、觸類旁通的手法呢？這要求策展時提高對于負面猜想的敏銳度。

潮新聞文章開篇就提到，選擇黃昇與趙伯澐是帶有人氣考量的。這兩人對于漢服圈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但作為特展卻不夠有吸引力，至少對我而言，因為實在是展了太多次了。

（潮新聞文章截圖，因為絲博公眾號的推文已被刪）

每個博物館都想擁抱流量，尤其是重網絡社交，能帶來光鮮數據的流量，卻沒有想過這些都是雙刃劍。也是因為把黃昇和趙伯澐當作另一種形式的網紅，才會出現類似“君生我未生”的操作，沒有對歷史人物的足夠尊重，只是將他們當作了網紅拍了個引流段子。

一直被拿出來說是“配陰婚”的展廳場景，絲博的補救措施是貼了一張紙補充說明“示意場景（不對應真實人物）”。

（相關場景照片，網絡圖片）

但這樣的博物館內明顯現代人繪制的圖像，沒有標注，到底誰會把他們認成黃昇與趙伯澐呢？我是見過那種在博物館瞎認的，比如帶著小孩不懂裝懂的父母，以及見著文物都猜值多少錢的人。退一萬步來說，在《現代快報》的報道里提到絲博曾經推文內容改為“婚禮場景參考白沙宋墓夫妻對坐圖”（現在是已刪除狀態），那為什么不直接放白沙宋墓的壁畫呢？

（白沙宋墓的夫妻對坐圖）

如果說白沙宋墓是北宋的，與時代不符，那放一堆既不清楚、也不準確的現代繪制畫像，就符合了嗎？從進門看到草坪上立著的雪弗板立牌開始，就給我一種老年人穿嘻哈服，硬擠青年潮流的感覺。

（中國絲綢博物館入口草坪上的立牌）

僵化而封閉的組織內部常有各自為政，哪管自己身后和別人洪水滔天的毛病。遇到負面輿論，便是立馬埋頭做鴕鳥，嘴中還要默念是有妖怪要害朕，反正辦事不利、境外勢力。

這次配套展覽還有“絲韻千年——宋代吉禮服飾藝術復原數字展”，3月30日在小紅書上被曬出負面反饋，我4月4日去的時候已經是大門緊閉并貼出“設備調試暫停開放”的告示，等到4月25日去看便改回原本的常設展“綺夢幻真：西方時裝數字藝術”。。

（小紅書相關筆記截圖）

（4月4日拍攝，大門緊閉）

（4月25日拍攝，已經改展）

而在原本的宣傳里該數字展與“打開南宋的衣櫥”一樣都會展至5月24日，也就是說它真正的展期僅有數天，換展也沒有任何交代。

（絲博宣傳的三大展覽展期都到5月24日）

在中國絲綢博物館官網展覽信息中，這三個展覽不知道是沒有更新還是也被刪除了，但同樣沒有解釋。

刷到有人提到博物館是不是應該設立屬于自己的輿情中心，但這都只是應對乃至應付而已。如果說打卡人流、文旅流量只是以通過增加分母的方式讓輿情增加，那中國絲綢博物館觸碰到的亞文化圈層則是必然會發生輿情，尤其是前幾年活動讓漢服節越來越成為漢服圈內活動，這種已在掌握的感覺讓這個活動難以容下圈外群體，新館長的幾次“翻車”本質上都是破圈導致的。這不代表之前沒有矛盾，之前更多的是內部派系爭斗，而有派系掌握了活動權力，斗爭只是不平衡、也難以扣上大帽子鬧到公眾視野里來而已。

3

并不完善的南宋衣櫥展

說回“打開南宋的衣櫥”展本身，鄭嘉勵說的男女服飾對比象征的策展意圖完成得如何呢？在我看來，整個策展很是粗糙，不論是對黃昇墓、趙伯澐墓服飾本身的解析，還是場景的展示，都很不到位。

先說一下這兩個墓的相關資料。黃昇墓有專門的考古發掘書籍《福州南宋黃昇墓》，資料翔實，線圖清晰。趙伯澐墓是近年發掘、絲博自己參與緊急保護，2017年時還辦過“絲府宋韻——黃巖南宋趙伯澐墓出土服飾展”，不僅資料完整，還有織物顯微圖片。但在“打開南宋的衣櫥”展中，這些可以清晰輔助展示文物的資料都沒有出現在展板上，令我十分困惑。

舉個例子，潮新聞和漢服節當天展覽導覽里都有提到其中一件黃昇墓出土的煙色羅廣袖袍有三角形“機關”，但由于文物是將這部分折疊在衣服背面的，所以現場是根本看不到這個機關，展板上也沒有任何解釋。

（黃昇墓出土煙色羅廣袖袍，現場照片與文物圖）

但只要打開《福州南宋黃昇墓》一書，現成的線圖，可以直接印到展板上。福州茶園山南宋墓也出土了大衫，有展開照片，也可以用。國內最早寫（2005年）《大衫與霞帔》的還是中國絲綢博物館的前任館長趙豐，這分明是絲博應該引以為傲的學術成果啊！

（黃昇墓另一件廣袖袍線圖，圖/《福州南宋黃昇墓》）

（茶園山南宋墓出土大袖衫，圖/《福州文物集粹》）

這么多答案都不選，偏偏去放一張既不清楚、也不準確的現代人畫的畫像，還起不到任何輔助解釋的作用（關于這類畫像的問題，之前已經說過，見《》）。我朋友去看完跟我說，門口的畫錯了，里面的畫也錯了。我說，問題就在于這些東拼西湊來沒有嚴格把關的畫就不該放。有種你讓他答題，他沖你使鬼臉，還自以為很萌的感覺，無力又招笑。

（和朋友的討論內容）

這個三角“機關”不說明白，那么旁邊的霞帔文物就會顯得“師出無名”，因為它們是該組合出現的，這個三角“機關”就是為了放這個霞帔。當天導覽講解的工作人員，自己都卡殼在這個地方，只好引導大家透過面料看是不是背后有重疊一塊。得虧這件文物是羅的，得虧宋代文物薄，否則真就看不到了。

（黃昇墓出土的霞帔，潮新聞文章配圖）

趙豐在2005年《大衫與霞帔》里直接放了一張明代《中東宮冠服》里的圖，清晰又明白。雖然不是一個時代，但明顯結構和作用是相似的。這對于沒見過這種奇特“機關”的普通參觀者來說，完全可以解釋到位。“打開南宋的衣櫥”展是怎么做到展板說明比學者文章還難懂的呢？

（《大衫與霞帔》文中插圖）

類似這種只給懂行的看的問題，這個展里很多。但懂行的就真的看舒服了嗎？也未必！因為這個展的擺放方式也很有問題，幾乎難以看清文物的全貌。

2017年同樣在絲博展出的“絲府宋韻——黃巖南宋趙伯澐墓出土服飾展”是斜放或垂掛的，不僅更貼近玻璃，觀察得更仔細，而且減少透視變形，對服飾的尺寸有直觀認知。服飾有許多細節是位于領襟位置，平放也會使這部分細節距離較遠，難以看清。

以宣傳上提了又提的趙伯澐“公服”為例，三個展三個做法——

（2017年“絲府宋韻——黃巖南宋趙伯澐墓出土服飾展”現場）

（2026年“打開南宋的衣櫥”展現場）

平放就應該用展柜，2021年底至2022年初南京博物院的“宋韻——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展里，這件趙伯澐的公服就是這么展的。

（南京博物院“宋韻——士大夫的精神世界”展現場）

別的博物館不懂或沒經驗，但絲博是不應該出現這樣的問題。如果這么擺，我只能認為策展希望有這個文物出鏡，但又不是很樂意讓參觀者真的欣賞文物、了解文物。

黃昇墓文物的問題去過福州博物館的人都知道，它是被包裹在塑料膜里的，反光極為嚴重，一般就是需要尋找角度進行規避，但平放距離又遠、又限制了角度，網上幾乎沒人能把這幾件文物從這個展好好地拍回去。

（全是膜的黃昇墓文物，圖/星海的看展日常）

在iMuseum上，“打開南宋的衣櫥”展僅有兩條評論，但全部都是關于文物展示與燈光問題的。

（iMuseum展覽評論截圖）

這些才是展覽真正的問題、普通參觀者會關注的問題，但漢服節的參與者是不會發現的。因為去漢服節的人，大多數是去拍照、集郵（和kol合影）、交換無料（類似漫展）的，即便去展廳他們也偏愛與所謂“同款”文物合影或將展廳作為某種布景。

（中國絲綢博物館絲路館三樓因為展有清代文物而成為拍照場景）

漢服節當天的展廳導覽，參與人數很少，但只要走到空地的市集區域，就會發現已經人多到擁擠。展廳里細細參觀的依然還是不穿漢服的普通參觀者，頗有大批人流涌入食堂卻沒幾個人正經吃飯的感覺。這也可以解釋，為什么輿情最先爆發在市集的招募上，因為這是活動的重頭戲（今年杭州另外有幾家商業體想趁絲博負面輿情同期搞活動，搞得最好的就是市集，且是攤位最多的市集）。以走秀表演為主的“漢服之夜”活動，因為今年阻攔了非報名人員，也被詬病。

今年從預約制到嚴控活動觀看人群，大概率都是輿情爆發以后絲博的應對方式之一。我自己參與活動籌辦的經驗是，主辦方不可能討好所有人，所以貫徹始終的規則才是最重要的。從一開始，沒有報名成功的人就不能進場這是常識，但往年妥協了，今年管控就是罪過。就像漢服節一樣，如果定義是“此處漢服泛指中國傳統服飾”就應該把多樣的群體引入，而不是年年“偏愛”特定商家，等與漢服圈深度綁定多年以后再想招商圈外商家，還是可能漢服圈假想敵的商家，那么輿論也必定反撲。甚至沒有人愿意為絲博調停幾句話，哪怕普通人聽到這個瓜都會覺得荒謬的程度，因為普通人早就被隔絕了。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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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狐貍 傳統服飾

臉著地的藏狐，故紙堆里的服飾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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