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抒情的涂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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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村,本名康洪,1965年9月16日出生于福建省長汀縣,中國作家,代表作包括長篇小說《憤怒》《施洗的河》等。1986年發表小說處女作《黑馬群》,1987年作品《諧振》刊于《人民文學》。1988年起陸續發表《逃亡者說》《劫持者說》等“者說”系列小說,成為先鋒文學代表作家之一。1992年創作轉型,推出《施洗的河》《瑪卓的愛情》等作品。1999年后創作《老木的琴》《周漁的喊叫》等小說,其中《周漁的喊叫》被改編為電影《周漁的火車》。2003年起發表《望著你》《玻璃》等長篇小說。其作品入選中國小說五十強(1978-2000),并被譯成英文、日文、德文出版。
周漁的火車
北村
一
東西搬空之后,房子就像被一只狼拖走了內臟的身體,顯得空空蕩蕩。這就是周漁的家,在黃昏后的陽光余暉中,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長。自從陳清死后,周漁就不停地搬家,一年下來搬了五次。好像要用遷徙的河水沖刷每一塊悲傷的石頭,可是石頭還很多,其中有一塊正卡在周漁的心中。中山起勁地指揮工人搬這搬那。小心衣柜的柜角,他吆喝的聲勢儼然男主人。這個出租汽車司機追求周漁也差不多一年了。女兒穗子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她事不關己地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晃蕩雙腿,與其說她對搬家漠不關心,莫如說她對這個新來的即將成為她爸爸的男人充滿懷疑。
中山拍拍手斜斜地跑過來,可以上車了,他說,老王坐大車,你們坐我的車。穗子說,我不喜歡坐小車,我要坐大車。中山有點尷尬,說,你是不喜歡坐小車還是不喜歡我?穗子看了中山一眼,徑直走向大車。中山望了周漁一眼,笑了笑,我是一頭牛,不干點活就會生病,如果今天再不來幫你搬家,就要病倒了。
兩輛車沿二環路奔馳。周漁從市中心搬到東門,又從東門搬到南門,再從南門搬到西門,然后從西門又搬回東門。這一次跑得更遠,搬到鄉下去了。中山都跟在身旁,他相信城郊花鄉種植的鮮花能滌蕩周漁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車往建新花鄉開去,沿途漸漸有織錦似的花圃展開在田野。中山問周漁,你聞到花香了嗎?周漁搖搖頭,我什么也沒聞到。中山也搖頭,這一年,你什么也聞不到,除了墳墓的氣味。周漁立刻大喊,拍打著車門:停車!讓我下去!
中山立即放低了聲音懇求,好好好,我錯了,我又一次玷污了你心目中神圣的東西,求求你別喊了,別開車門,好嗎?
周漁這才漸漸冷靜下來,車子重新開動了。
中山長長出一口氣:我這是自找的。
陳清是個英俊的家伙,眼下他的遺像正握在周漁手里。中山笨得像一頭牛,他不應該在周漁手握遺像時發出抱怨。陳清其實也不比中山英俊,中山還要強壯有力一些,但陳清的遺像與眾不同,他的遺像是他打網球躍起接球的一剎那。他對周漁說,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拿這張照片作我的遺像。結果,這句話成了咒語,三個月后,這個準網球運動員、市建筑設計院電工被電死在配電房里。
陳清天分不高資質平平,否則他就不會只考了個電力技工學校。有一天,對面藝校京劇班的周漁經過技校操場時,立刻被一個人吸引住了。周漁被陳清吸引并不是因為他在球場上的英姿,當時陳清在球場上高歌,唱的是《桑塔露琪亞》。歌聲像南美懸崖上突然飛起的鷹,把周漁的心叼走了。周漁在球場鐵網外面停下不走了,手抓著鐵網看著陳清。歌聲漸漸低下來,陳清也看見她了。他們奇怪地對視了好久,然后陳清有點緊張地看了一下他的同伴,徑直走過來。周漁突然感到心已經沖破胸膛,掉到草地上了。
陳清隔著鐵絲網抓住了她的手指:你是誰?
周漁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清就慢慢地笑了:你這樣——好像探監一樣。
周漁也笑了:探監?探誰啊。
陳清注視她的眼睛:探我。
周漁不說話了。陳清說,你等一下,我爬到你那邊去。
周漁轉身就走。陳清在眾目睽睽之下翻越鐵網,搖搖欲墜的鐵網晃蕩著,球友們起哄大喊:桑塔露琪亞!桑塔露琪亞。
當晚周漁就躺到了陳清的懷中。周漁相信一見鐘情的奇遇。尤其是陳清在球場上唱那首歌時悲愴的聲調讓她怦然心動,她不知道陳清好在哪里,但她能肯定自己可以立即完全托付給他,或者毋寧說她從此難以離開他了。陳清并不強壯,個兒也不算高,一米七二左右,但看上去很飄逸。他的學習成績也平平,只是身邊永遠帶著個樂器,不是提琴就是一把小號,插在褲兜里,有時左手還提著一瓶啤酒。他有一個本領,可以不換氣把一瓶啤酒一次倒入喉嚨。
他把周漁抱在懷里,他接吻的技術空前絕后。或許他深諳接吻對于女性的重要,周漁和陳清接吻可持續十分鐘或者更長,陳清就有那么多花樣,把周漁深深吸入,然后把她的五臟六腑一樣一樣掏空。周漁感到所有的靈魂都在嘴唇上了,愉悅和幸福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卷上來又沖刷下去。她說,你除了接吻好像什么也不會!
陳清說,這還不夠嗎?為了你,會接吻也就夠了。
二
周漁愛聽這樣的話。的確,周漁找不出陳清還有什么優點,或者作為未來丈夫和家庭幸福的依據,除了唱歌,但這并不能成為他的職業。周漁感到他倆的相遇除了愛情這個簡單的原因外,就再也沒有什么了。
陳清說,對了,我還會打網球。
那時打網球的人還不多。不久,周漁果然欣賞到了陳清打網球的英姿。他身子躍起雙腿彎曲奮臂扣球的姿勢,他橫躍出去像魚一樣接球的姿勢,種植在周漁的記憶里。周漁荒廢了在京劇班的學業,天天往技校跑,終于錯過了分配到省京劇團的機會,費了好大周折留在了省城。不過是呆在圖書館里,成了一名管理員。但周漁在所不惜。她天天希望見到陳清,有時她的目的竟然具體到一次接吻,有時陳清有事走不開,他們就躲到學校后門的墻角,緊緊抱著接一個很長很長的吻,然后周漁就心滿意足地哭著回家。那是幸福的哭泣。
事后周漁對中山說,那時,我只要一碰到他的嘴唇,就忘記我是誰了。
中山一聽,立刻感到自己毫無希望。因為他認識周漁一年了,連她的嘴唇是涼是熱都不知道。
新居是建新鄉農民蓋的一幢二層小樓,周漁租了樓上的三間,還有一個大陽臺,陽臺上擺滿了鮮花。周漁是看中了這滿屋子的鮮花,她不許房東把它賣了,房東笑著說,我會幫你拾掇,但不會賣它,要賣還輪不到這些呢。周漁說,不用你操心,我自己會拾掇。
中山指揮工人三下兩下就把家具搬上樓,家具很簡單所以很快就搬完了。中山打發工人回家后,站在陽臺上發愣。遠處的落日正在漸漸消退它的光芒,好像他正在消失的熱情一樣。工人一走,剩下他和周漁母女在一起,中山反倒不自在起來。他始終沒有找到做這個家男主人的感覺,或者說周漁沒有讓他找到這種感覺。他走進屋里,周漁在鋪床,但他看見她把頭埋在被子里。中山知道她又想起什么傷心事了。
果然,她把頭埋在陳清的遺像上。
中山走到屋外去抽煙。他不明白為什么一個死人能讓一個活人悲痛不止達一年之久,而且還不只是懷念,是完完全全浸泡在悲傷中。中山不明白陳清好在哪里,當然他也沒有證據說他不好,但這無休止的悲痛讓中山感到心煩意亂。
一年前的一個夏天,中山正汗水淋淋地拉完最后一個乘客準備回家,他遇到了周漁。這個被悲傷完全擊倒的婦人租他的車到公墓去。
中山能記得這個東倒西歪的女人穿著一襲深藍色西裝,中山從沒有見過這么藍的衣服,藍得像深海一樣,里面穿著潔白的襯衣。她的臉被悲傷洗劫得干干凈凈,使她看上去不像個活人倒像個死去已久讓人深深懷念的人。中山被吸引住了。周漁上山時讓他的車在山下等,可是中山左等右等,不見她回來。中山坐不住了,他來到墓區,看見一個悲慟欲絕的婦人在哭泣,她整個人被拋進了哭泣的海洋,公墓的千萬束白玉蘭和百合花被風吹得齊刷刷地顫動起來,仿佛和她同聲哀哭。中山被震懾在那里。他就在那一刻愛上她了。他突然明白了,女人什么時候最美麗。中山從墓園管理室買了一大束鮮花,飛奔到周漁身邊時,他看見周漁好像已變成淚水,流到他身上了。中山用力地抱她,她的身體卻慢慢地移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中山問。
啊?周漁如大夢初醒,又像恍若隔世。
中山又問了一遍,周漁還是茫然無知。
你哭了好久。
我哭了么?……周漁呆呆地問道。
中山這才知道,悲傷能使一個人變成那樣。
當晚,中山把周漁帶回了家,他把她弄上床時,她已經睡著了。他為她脫去鞋子,卻不忍心脫去那深藍的衣裳。那一夜,中山沒睡,他不停地一邊看著她,一邊吸煙。看到最后,中山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吸煙近乎是一種罪惡了,才知道自己完完全全愛上了她。
他把最后一包煙扔掉,成功地戒了煙。中山對此十分驚愕,他戒了十幾次煙未果,這一天他卻在一個瞬間把它扔了,從此他一聞煙味就像聞到了爛稻草。重新吸上已到了這年年底。
中山守著周漁坐到了天亮。中山還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為什么會愛上這個女人,自己甚至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但他能夠朦朧地看見,他已經被卷入那個女人的悲傷之中,悲傷竟也能使一個人那么美呵,他想,尤其是一個女人。奇妙的是,中山守著熟睡的周漁過了整整一夜,這種感覺有點像守靈。雖然他知道這想法不好,但只有守靈時,和躺著的人的感情才達到了最純粹的境界。中山覺得是的,是這樣的。
中山把這種想法告訴了周漁,周漁先是一愣,后來,她笑了。這是她自從丈夫死后,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這個笑容意味著,中山進入了周漁的生活。
我打算跟你交往不是因為我想結婚。周漁說,是因為我已經差不多死了,需要一個人守靈。
中山原先以為周漁這句話是隨意說的,隨著時光漸漸逝去,他才感到周漁沒有在開玩笑。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周漁也不說話。可是她看上去并不像那種沉默寡言的人。中山想,也許要給她一點時間恢復。可是幾個月過去了,周漁依然如故。中山收工來到她這里,時常帶回一些菜,周漁愛吃的鱈魚、穗子愛吃的香酥鴨。三個人一起吃飯,話還是很少。幸虧中山也不愛多說話,他渾身是勁兒,收車回來還能幫周漁干上一大堆活兒,比如打掃房間、換煤氣、刷墻,給吊燈換燈泡。
三
你就歇歇吧。周漁常常說,看來她對生活并無太大熱情。
日子總得過唄。中山說,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這是中山會說的惟一一句幽默話。他干完活兒,還是不會表達愛情,他的方式是慢慢地走到周漁面前去抱她,這時候周漁不會拒絕,但他很笨拙,姿勢非常別扭。你把我弄得很痛。周漁說,壓了我的頭發。中山說,是你不理我。周漁回答,抱都抱了,還不理你?中山就說,吻一個吧。周漁不干了。
吻有什么不同嗎?中山問。你要把吻留給誰呢?一百年以后,你會的,會跟他在一起。周漁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對,還不要一百年,我相信,很快就會在一起了。
晚上六點,大排檔里,中山和一個女的坐在那里呷啤酒。這個女人叫秀,也是出租司機,追求中山兩年了。她給中山倒滿了酒。
你別再倒,中山說,你看你都倒溢出來了。
你很難請啊。秀說,我們好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她瞟了他一眼,喂,最近進展怎么樣?
中山只顧喝酒,什么怎么樣?
秀說,人家不愛你,你就別熱臉貼個冷屁股直往上湊。
中山把杯一放:我就討厭你這樣說話。
好好好。秀說,我話不好聽,可心腸熱,我比那寡婦實在,信不?我疑心她犯了——什么病?
中山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她沒病——可是,秀,你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太好 ——不成吧?
秀說,看來我也不能對你太好。
中山打斷她,我說正經的,你幫我看看,我這苦追了一年了,她為什么還想著那死人,我有哪點比不上他?
秀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中山,你要問我就實話告訴你,想不想聽?中山,你還真不如他,有一點你恐怕真不如他。
中山疑惑地注視秀:什么?你說嘛。
因為他是死人。秀吐出幾個字。
中山愣了半天沒吱聲。秀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中山說,我——總不能去死吧?秀笑了,你干嘛就要一棵樹上吊死呢?我看你是進了她的迷魂陣了,一個寡婦有啥好?
中山喃喃地:——你不懂,她哭的時候有多好看——她愛那個人有多深——秀說,可她愛的不是你!她吹了一下頭發,得,中山,別想了,今晚我也收車,我們一起去迪吧玩個痛快,怎么樣?
別別,改天吧。中山沒心思吃下去了,站起來,你別耽誤我事兒,我先走一步。
說完扔下五十塊錢,鉆進汽車,秀撿起錢朝他扔去,他的車一溜煙跑了。
中山沒有把車立即開往周漁家,有些事他要想一想,追求了一年,中山突然好像有些清醒了,他要做一件事之前先想一想,見她之前也想一想。中山把車開到江堤上停住,讓風吹向自己,他打了個寒戰。中山躺在放倒的車椅上,吸煙。一個月前,他突然感到了孤獨,于是又吸上了煙。本來一年下來,中山從來沒感到孤獨,追求周漁使他很充實。可是一個多月前,他不像過去那么魯莽那么沒頭腦了,過去他見到周漁愛說什么就說什么,想了就上前抱她一下。可他意識到這樣永遠不會有結果之后,中山想改變自己了,或許他能使自己稍微有點像陳清。可是當中山一旦要求自己深思熟慮地對待周漁時,他就會全身僵硬了,突然就孤獨了。過去有周漁就夠了,現在有周漁不夠了,還要有煙。中山買了一年之后的第一包煙,慢慢點上時眼淚都流出來了,他覺得自己可憐。他沒讓周漁知道他又抽了煙,他感到內疚。每一次見周漁中山都要刷牙,他怕她聞出來,他還用指甲銼銼掉煙味。
周漁,我愛你!中山在江風中哆嗦著呻吟道。
他顧不上回去刷牙了,扔了煙駕車就往建新跑,中山的身上積蓄著高漲的愿望,甚至可以說欲望。中山沒辦法把這二者作太大的區別。他現在只想見到周漁,見到周漁。
四
周漁和穗子已經吃完了飯,穗子在黑暗中唱歌,周漁在澆花。中山走到她面前,周漁問他為什么不出車,中山不說話,突然攔腰將她抱起,沖進臥室,掉下的花壺的聲音使穗子的歌聲戛然而止。中山把周漁放在床上,關上門。周漁也不反抗,她的眸子在暮色中閃亮。中山俯身抱她,他的語調突然變得極其無助和悲哀:——周漁教教我!他吻著她的臉——周漁,我要吻你的嘴唇,教教我!——中山的懇求中連哭聲都帶出來了——答應我,吻我好嗎?
中山終于把嘴唇壓到了周漁的嘴唇上。周漁直直地看著他,好像有一些感動了。她雙手捧起中山的臉:——中山,你真的那么想吻我?
中山點點頭。周漁終于點點頭:那你就吻吧——可是中山突然沒信心了,他自己也覺得非常奇怪,他不知道該怎樣去吻她。
周漁疑惑地問:——你怎么啦?
中山語無倫次地:——周——漁,告——訴我,他——是怎么吻你的?
周漁:他?
中山毫無信心:教我——他——是怎么吻你的,告訴我——周漁慢慢明白了,她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陰晦。她的嘴唇顫抖著,突然推開他,大聲道:不會接吻就不要來!
中山眼看機會又要失去,他像瘋牛一樣不顧一切地抱住周漁,緊緊地不松手。周漁不停地掙扎,喊,你在干什么?
中山立刻惶恐了。因為他知道他沖動了。周漁感到有東西抵著她的下部。周漁立即變得屈辱,她用力一推,終于把中山推開。
周漁的目光使他魂飛魄散。她喘著氣說,你每一次都這樣嗎?你都是這樣開始愛的嗎?
你只不過想和我做愛罷了。周漁說。
不對。中山搖頭。我是愛你的。
可是我感覺不到。周漁說,我感到你就是只想在床上,你總是把我抱到床上。
不對。中山悲傷地搖頭,你誤解我了。
我也不相信。周漁說,可我只感到這些。
……中山呆了一刻,站起來。他突然感到涼風吹過,陳清在遺像上微笑著。死人比活人好。中山說。
你不要說陳清了好不好。周漁說,中山,你吻我我沒拒絕,是你在談陳清,是你要把死人拖出來教你如何接吻。
……我沒有信心。中山道。我怕你不高興,周漁,就是太愛你了才這樣,陳清未必比我更愛你——住口!周漁吼道,我不想你談論陳清!
中山愣住了。他干干地咽了一口,出門走了。穗子站在門口,冷漠地看著周漁。
他是在跟爸爸吵架么?穗子問。
死人是不會吵架的。周漁說。
可我聽見爸爸在吵。穗子說,他不喜歡你。
你說什么?周漁驚異地問。爸爸不喜歡我?
他不喜歡你結婚。穗子皺著眉。你就那么想結婚嗎?
周漁呆呆地看著女兒。穗子用一種奇怪的眼神和她對視,周漁覺得好像是陳清在看自己。穗子轉身走到陽臺上,縹緲的歌聲由童聲緩慢地唱出,繚繞在暮色里。周漁一陣孤單,抱緊了身體。
圖書館。這里永遠是安靜的,即使有一些談論聲也是壓抑的。周漁坐在窗邊發愣,她已經四天沒來上班了,主任也沒責怪她。自從陳清死后,她就有一天沒一天的,大家都習慣了。旁邊幾個管理員在議論怎樣才能買到好衣服。教你們一個訣竅。小華說,專找名牌專賣店買打折的衣服。
五
這個主意不錯啊。秀琴說,我今天還看見艾格專賣店打三折,五百塊錢的賣一百五十。
小華說,名牌有型,衣服一樣,三折價。
紅芳說,安諾基的也不錯,不過,成本也就一折左右,衣服這東西,暴利。
秀琴說,可惜男裝很少打折,我想給老公買一件。
說到老公,大家都朝周漁看了一眼,周漁也恰巧看過來,大家有些尷尬。小華緩和氣氛說,我們這兒對老公最好的,數周漁。
周漁笑了一下。秀琴、紅芳去整理刊物了,小華和周漁沉默著。突然小華說,周漁,陳清也走一年了,你也不能老這樣。死人不能復生。
死人不能復生,但活人可以死啊。周漁說。
這句話讓小華聽上去心慌慌的。她換了個話頭,問,那個司機怎么樣?我看他對你挺好的。
好到什么程度?周漁問。
打燈籠難找。小華道。
周漁注視著小華,沒說話。
你真的那么愛陳清?小華看著她問,還是躲避一點什么?
周漁警惕地問,你懷疑我愛陳清?
不不不。小華連忙說,就只是——看你很不喜歡——怎么說呢?你不愛逛街,不關心外面發生的事,從來不跳舞,也不泡吧,那你整天干什么?真的——就在想一個人?你整天就在想一個死去的人?
你以為我們有什么好玩?周漁問,你不覺得——很無聊?
所以才去泡泡吧呀。小華說。
昨天看電視采訪女性擇偶,十個人都把經濟放在第一位,沒有一個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的。
小華說,現在人都不好意思談感情了,又不是真的沒感情。
周漁說,談感情還有不好意思的?
小華笑:不夠瀟灑唄,電視上是不是沒一個談感情的?
周漁說,有,不過全放在第二位,約好似的。小華嘆了一口氣:也對,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嘛。不過周漁,我也勸你一句,結婚吧,結了婚好好上班,你再不上班——小華停了一下,我給你透一句,明年初裁員一半,你肯定給裁掉。
周漁愣愣地,沒吱聲。后來她說,裁掉好了,更清凈了。
小華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了,有一個地方,最清凈,沒有比它更清凈的地方了。
周漁意識到她說的那“地方”是什么,小華走了,周漁仿佛看到陳清坐在最遠的一張桌子上,從報紙上慢慢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周漁立刻回過頭去,不看他。她的胸脯起伏著,似乎空氣不夠呼吸。幫幫我,陳清。她在內心喊道,我害怕,我越來越害怕可你不在我身邊。我怕上班,怕工作,怕跳舞,怕泡吧,我怕競爭上崗,它們使我沒有快樂,陳清,你真無情,你讓我剛嘗了一口美酒,就把它倒掉了。
陳清和周漁的愛情開始于那年夏天,痛苦也開始于那年夏天。陳清一死,愛情留下來,痛苦他帶走了。
畢業分配那年,周漁留在了省城,陳清回三明市設計院當了一名電工。周漁抱怨陳清不想辦法留下來和她在一起,不過她也知道陳清沒辦法。周漁哭干了眼淚,抱住陳清不讓走,他們在火車站緊緊擁抱在一起,旅客紛紛探出頭來看他們,因為他們動情的情形只會在電影里出現,以為在拍戲。陳清說,別人都在看我們呢。周漁說,我不管。陳清說,我走了,你不要老上街,老上街你就要變了,周漁說,我不上街。陳清又說,不要去跳舞,去跳舞你就把我忘了。周漁說我決不讓別人碰我一個小指頭。陳清說,周漁,我還是沒有信心,要不我們分手吧?周漁就當眾哭起來,陳清,你這人這么無情,這種話說得出口。陳清說,我是沒有辦法,我覺得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沒有人在這樣熱鬧的城市為鄉下一個窮電工守身如玉。周漁絕望地說,我怎么才能讓你相信呢?這時陳清突然說,死。死?周漁驚異地止住了哭泣。陳清改口說,我是說——我去死,那就好了。我去鋪鐵路。
鋪鐵路?周漁問。
陳清說有兩個辦法,一是我躺在鐵軌上鋪鐵路,這樣你就會永遠愛我了。要不我用錢鋪鐵路,我會拼命地賺錢,賺來的所有的錢都用作路費來看你,一周兩趟,怎么樣?
周漁一把把他抱住:你就用錢鋪鐵路吧。
這一鋪鋪了三年,陳清果然一周兩次來回兩地跑。一個電工想調到省城是困難的,陳清只好省吃儉用,把錢都花在鐵路上。周二下午提早下班,剛好趕到車站最后一分鐘買票上車,他能每次掐得那么準。在省城過一夜周三上午回三明;周五傍晚再來一趟,周日深夜坐上海的過路車回三明。每當分別的時候,周漁都要哭,有時就哭得死去活來。陳清總是拖到最后一分鐘才趕到車站,為了能和周漁多呆一分鐘,他學會了這個本領,毫厘不爽。列車長都跟他混熟了,逗他:采購員吧?一周兩趟,還舍不得坐臥鋪?賺來的錢留著干什么,塞棺材縫呀?
我不是采購員。
不是采購員搞推銷,你發神經啊?列車長笑他,坐火車好玩?為什么不去坐飛機。
我是去看我妻子,兩地分居。
列車長恍悟點頭,好久不說話。把他帶到列車員消息室,看你累的,打個盹吧,就此一次下不為例,唉,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陳清美美地睡了個好覺。陳清把故事講給周漁聽,周漁哭成個淚人兒。她非得讓陳清坐臥鋪不可,陳清只好坐了一兩回,再坐就吃不消了,兩人都要沒飯吃。列車長給他想了個辦法:不困時坐硬座,人少時還可以躺下睡覺;人多時去坐茶座;茶座人多,就去買臥鋪。可是,陳清坐硬座還是多,睡臥鋪少。就這樣,他一個月就得吃半個月快餐面了。
六
三年下來,陳清鋪了六萬里鐵路,長征才二萬五千里。陳清花光了錢,結識了一大批火車上的朋友。三年下來,陳清去過無數趟省城,但他的記憶還是舊的省城,他們沒時間逛大街,利用每一分鐘擁抱在那間租來的小屋子里。他最熟悉的是小屋到火車站的路,然后是三明車站回設計院的路。
我都不知道省城變什么樣了。他說。
來。周漁拿出一件為他買的西服試穿,陳清吃了一驚,這得多貴呀,夠我跑好幾趟的。
周漁哭了,抱住陳清說,你不能一輩子這么跑下去呀,為什么不想辦法調來。陳清道,你看你,能調不早就來了嘛,這樣大的城市誰會要一個電工。
周漁說,鋪鐵路的錢拿去送禮,買也買到省城來了。
陳清說,我死也不干這種事。
周漁就不再說了。給他試好了衣服,又說,陳清,你來我養活你。
陳清說,我來省城能干嘛?我什么也不會,省城里比我強的電工多的是,喏,我只會唱歌,也唱不好,唱給你一個人聽的;我打網球,也打不好,打給你一個人看的。周漁,我這人真是笨透了,我什么也不會,我對別人沒用,我好像是專為你一個人生的,為你一個人活著的,只對你一個人有用。
周漁依偎他胸前:這就足夠了。
不。陳清說,我不能讓你為了我也去吃快餐面,我還想學好技術賺錢讓你過上好日子呢。
我已經在吃快餐面了。周漁說。
陳清叫起來,你想當木乃伊嗎?
什么意思?周漁不明白。
等你吃上幾年喝飽了防腐劑,就成木乃伊了。陳清說,可以永垂不朽了。
兩人笑成一團,擁抱著在床上打滾。然后他們突然又被悲傷擊倒,緊緊抱在一起,生怕漸漸滑走的時光用更有力的手把他們分開。陳清惟一的辦法是給她又長又溫暖的吻。周漁陶醉了,她覺得陳清似乎是專為接吻而生的,他的吻極其溫柔,先吻她的眉毛,用舌尖把它重新畫一遍;再吻她的眼睛,好像他唇間的明珠;他吻她的臉頰時令她有憂傷感,感到他的貼近既像愛人又像兄長,她的臉是冰涼的,他的臉是溫熱的。然后陳清吻到了她的耳尖,這一吻,足以讓周漁驚心動魄,常常是這一吻使周漁激動的,她立即濕潤如剛接受澆灌的花蕾,陳清把她的耳垂含在嘴唇好長時間,終于吻上了她溫熱的嘴唇。
這時候的周漁真正陶醉了。陳清的吻是那么溫柔,周漁舌尖上的花蕾全部開放。她想不到一個如此剛勁的男人竟也有如此柔軟的嘴唇,這是美妙不可言的。周漁感到了他的唇輕輕地夾住她的唇,吮吸花中的露水;他的整個人都在舌尖上了,她的所有感受也都在舌尖的味蕾上了。她哭了。
她不愿從這樣的吻中抽出,她不愿從這樣的溫柔鄉中走出來,回到冰冷的世界上,那里的離別是真實的,那里的思念使這個花花世界變得索然寡味。周漁害怕從中醒來。
陳清能使周漁繼續沉醉下去。他好像是一個好琴手,在周漁的身上彈出了曠野佳音,雖然只存于兩人世界,但足以使他們抗拒窗外大街上真實的痛苦。他們互相脫去了衣服,深深地進入了對方。陳清是溫柔的陳清,是溫暖的陳清,周漁感到充實,感到滿足。他們做愛與眾不同,常常達一小時或更長的時間。他們真的在做愛,有時會哭,幸福得流淚,悲傷得流淚,有時會笑,常伴以含情的撫摸,從上到下從頭發到腳趾,如珍愛的器皿,讓人愛不釋手。與眾不同的是,他們在整個做愛過程中,常常停下來看對方,吻她(他)!然后再開始,周漁相信只有真正的愛情能創造出這么綿長的情愛。大部分的做愛其實只是做性,但周漁相信這才是做愛。因為性已被愛完全包裹、吸收了。因此陳清才可能做得那么長,使整個漫漫長夜漸漸被填滿、充實和溫暖起來。
結束后,周漁都不讓他馬上離開,她害怕回到那個冰冷的世界。陳清還是抱著她,問她好不好?周漁說,我現在明白了,為什么古書上說,愛如死之堅強。
陳清問,你剛才像死一樣嗎?周漁搖搖頭,因為死是沒人可以撼動或者改變的,愛也一樣。
陳清說,那什么時候我死給你看。
周漁立刻捂住他的嘴。陳清說,你不要怕,人不都要一死嗎?
周漁說,要死也要死在一起,你要先去,我無法想象繼續活在這世上的孤單。
陳清的表情突然灰暗下來。
你怎么啦?周漁問。
死這么容易就把愛分開了。他說。
周漁無言以對。陳清說,不過,如果我死了,你可不能死,首先我保證不了你也死我們能不能見面,再說,你還是再留一點時間好,幫我弄明白這愛跟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我的時候就把我打網球的照片當遺像看看吧,想明白了再死也不遲嘛,反正死又不會跑掉,人人都有一死嘛。
你說些什么呀!周漁打他:亂七八糟的。
糟了,我要來不及了!陳清跳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外跑,他回過頭抱著周漁親一下,沖出門去。周漁好像看見一張網從她身上活生生地撕開,走出門去。
她哭了,扶著門。她覺得老天太不公平,她已經可以舍棄世上的一切了,只剩下可憐的愛情了,他還要搶回一把。
她已經受不了了,她決定辭職,回三明和他待在一起。
七
下午六點,周漁下班。一出圖書館大門,就看見中山的車停在那里,他靠著車門站著,歪歪的身體顯得異常疲憊。這可不是那個生龍活虎的中山。
你不上工啦?周漁知道六點鐘正是賺錢的時間。
沒勁。中山搖搖頭,周漁,你不理我,我干什么有勁?沒勁!
周漁看看左右:中山,別這樣說話,她頓了一頓,說,我沒有不理你。
那你跟我走,好不好?就聽我一次。
中山,不要站在這里讓人看。周漁說。
中山把車停在天鵝酒店,帶周漁上了十七樓他開好的一個房間里。周漁說,你干什么?你瘋了?這得花多少錢!
中山說,不多,也就八百元錢!
周漁喃喃:這得夠陳清跑上十幾趟了——中山隱忍地:是呵,可是他來不了了 ——周漁就不說話了。中山說,今天我在這里開房間,我們好好吃頓飯,我想我是必須弄明白了,我們今后怎么辦?
周漁低聲說,中山——你得給我時間。
中山坐下來:是的,一年并不算長,但這一年我摸不到你,就像水里抓鰻魚,好像抓了一大把,到頭來一尾也沒有。周漁,是不是人一輩子只有一次愛情,如果是這樣,我立馬就走。
說完轉身就走,周漁喊一聲:站住!
中山疑惑地回過頭,看見周漁的神情是惶惑的,甚至有一絲驚恐。他慢慢走回去,在周漁的膝旁跪下來,感到無比辛酸:——干嘛讓我愛上你,我這是沒事找事 ——周漁摸了摸他的頭發,說,愛一個人難道是那么難受的事情嗎?你愛我,應該感到幸福,就像我愛陳清。
當然,死人總是沒有錯誤的。中山說,只要我活著,是永遠也比不上他了。
中山,你這種話讓我聽了很難受,知道嗎?
那你讓我怎么辦?離開你?還是這樣無休止地干耗下去?
周漁奇怪地看他,你把愛情說成是干耗?我就煩你不懂愛,你把我剛剛培養的好心情又弄糟了,你怎么能把愛情說成干耗?我和陳清分居兩地,那也是干耗?你什么也不懂,所以你別怪我,中山!我永遠也不會跟你結婚。……中山愣在那里,難耐的沉默過后,中山說,周漁,別吵了,我們喝點酒吧。
服務生把訂的菜和酒送進了房間,有龍蝦、象拔蚌、生牡蠣,還有法國干紅。
周漁說,是我們的告別宴吧?
中山嘆了口氣,這口氣好像是從他的腳底慢慢升上來的:周漁,沒人會拋棄你,除了他,陳清。總有一天,我也要用死來拋棄你,干杯!
周漁覺得那酒液像一只手慢慢探進她的身體,抓住了她的心。她記得她和陳清也喝過一次干紅,不過沒那么貴。周漁決定辭職后去了一趟三明,當她趕到陳清住處后,他似乎剛剛睡醒。陳清對周漁的突然到來十分吃驚,問她為什么不先打個電話。周漁說,我沒別的意思,只是省錢罷了。陳清愣了一下,低聲說,我沒說有什么意思。當晚,他們喝了張裕干紅。
這天晚上他們破天荒沒有做愛。陳清不同意她辭職,周漁很傷心。她傷心的不是陳清不同意她辭職,而是陳清好像根本沒在意她的苦心,便急著反對,他不像那種不細膩的男人。陳清緩過神來之后才向周漁解釋: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在一起我隔三差五往省城跑干嘛?周漁氣就消了。陳清說,我工作好不好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只要你好,就一切都好。
八
周漁感激地看著陳清。
陳清道,再說,我習慣了兩地跑,我還喜歡上了這浪漫的愛情之旅呢。說著他笑了。
周漁也笑了一下,但馬上恢復了憂慮:陳清,你這樣跑我很感動,可是我—— 我真的有點害怕——我有點害怕了,這樣跑下去——陳清問,你害怕什么?
周漁一下子沒有說話。陳清露出一種奇怪的笑容:害怕?——什么?怕失去我?
還是我失去你……
周漁連忙說,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難道我這樣來回跑——還讓人不放心?陳清說,我們一定非得在一起嗎?
周漁皺著眉問:難道你不喜歡在一起?
陳清答道,難道非得在一起?——他低下頭,又說,我這樣來回跑,你還說我不想在一起。
他們又喝了點酒。不過那天晚上沒有做愛。此后陳清沒再提調往省城或者周漁辭職的事。周漁覺得有一種感覺在慢慢生長:像一根草,本來長在地上,有一天突然被風吹離,據說吹到另一地落下后,仍會成為種子生長起來。但什么時候落地什么時候生長,周漁一點把握也沒有,幸福的周漁好像漸漸變成了一個憂郁的周漁。
陳清在周漁再次來三明后發現了她的憂郁。那天晚上刮臺風,暴雨將至。周漁縮在陳清懷里,兩人緊緊依偎。望著窗外的暴雨,陳清說,從小時候開始我就覺得,在暴雨時躺在被窩里更舒服。周漁問,為什么呢?陳清想了想,說,更顯得溫暖呀。
周漁說,我看是因為害怕。
害怕?陳清奇怪地問,誰害怕?
你唄。周漁說。這時一記響雷,窗外好像有人的喊叫聲。周漁說,有人在喊你吧?陳清說,沒有,雷聲把你的耳朵炸糊涂了。他拉上被子把兩人蓋住。在電閃雷鳴中,周漁品嘗了自從他們相遇以來最甜蜜的一次做愛。
大雨過后,周漁看見陳清睡著了。以前做愛后陳清從來沒有獨自先睡過,他不是那種男人。周漁定定地看著他,漸漸也感到疲勞。正當她似乎要沉入夢鄉時,窗戶玻璃上好像印著一個女人蒼白的臉。周漁驚叫一聲,陳清一下子坐起來,周漁說窗戶外有人,陳清一看,什么也沒有。你今天怎么啦?陳清道。不知道。周漁用手捂住胸口:我胸悶得慌。
這是天氣的原因。陳清下床穿靴子。
你要干嘛?周漁問,不要離開我。
陳清穿衣服:我去配電房看一下。雨這么大,我得看看線路。
周漁穿衣服:那我也去!
陳清笑了:我一會兒就回來——配電房有什么好看的。
不,我一定要去。
陳清把她攬在懷里,看她的眼睛:周漁,你真的那么愛我?唉,你真的愛我。
陳清看著又漸漸加大的驟雨說,其實我更喜歡在暴雨中相偎的感覺。
為什么?周漁說,我倒希望平和的生活。
因為暴雨中抱在一起那種感覺更真實,更實在。陳清說,你還是別去了吧。
他們走入了風雨。他們果然在雨中緊緊擁抱著前行。雷電大作,風把雨吹斜了。
到了配電房門口,陳清說,你在門口等著。周漁喘著氣說,陳清,我們回去吧,我胸口痛得很。
陳清笑了:來都來了,我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說著他向配電房走去,周漁的心一陣絞痛。陳清站在配電房門口還回了一下頭,一記閃電突然來臨,白光照亮了陳清的臉。他突然變成了一個白胡子老頭那樣的臉,周漁從未見過這張臉。白白的陳清向周漁笑了一笑,揮揮手進了配電房。但他一踏進配電房的積水中就撲倒在地。
陳清被抬出來的時候,半邊身子是黑的。電線掉進了配電房的水里,陳清是觸電而死的,他的耳根處也是黑的,像被人抽打過。三天的守靈中,周漁沒掉一滴眼淚,倒是穗子端著爸爸的遺像一直哭。周漁沒哭,陳清打網球的相片不像遺像,周漁哭不出來。她一點也沒覺得陳清走了。倒是壽衣穿在他身上讓周漁感到怪異,特別是棉球塞在陳清的耳眼里讓她不舒服,還有沒鞋底的簡易壽鞋穿在一個威猛的男人腳上,那種感覺極其怪異。
三天后,陳清火化掉了。他成為一罐子灰后,周漁才放聲痛哭出來。她不理解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剛剛還會表達愛情的人,會突然變成一把灰。周漁淚水滂沱。
九
幾天周漁一直是這樣,到骨灰盒下葬之后,周漁已經淹沒在哭泣的河中。剛剛止住哭,稍稍一點刺激就又把她拋入河里。她好像哭上了癮。小華勸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你哭人哭不回來,你自己也要哭死過去。周漁說,不哭就想死,一哭就好了。
小華嘆道,這樣看,哭倒是一種幸福了,我就沒有一個能讓我這樣哭的人,還真想有一個。
周漁叫了一輛出租車上了山,趴在陳清的墓前哭了。不知哭了多久,天漸漸暗了,身上漸漸冷了。周漁望著偌大而寂寥的墓園,想,要是能來當一個守墓人,多好。
一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大束花。是中山,那個出租車司機。
他望著她,眼里浸著憂傷。看來,這種東西是能傳染的,起碼,這個男人被征服了。
其實,我很想做你和陳清做的事。中山呷了一口酒說,別看我一開車大老粗,我挺愛幻想。
誰都能幻想,但各不一樣。周漁說,一個人如果在備受摧殘之后還能幻想,那么這個理想是真的。
什么意思!
如果你真想聽,我就告訴你。看來不告訴你也不行了。周漁的臉被酒燒紅了,看上去她陷入迷茫。你想知道我和陳清為什么那么相愛嗎?這不是無緣無故的。知道為什么嗎?你知道愛情是什么?是責任嗎?不是,是關心嗎?也不是,愛情就是愛情,是感覺。老實說,陳清不算是一個在生活上很體貼的男人,他連自己的生活都料理不清楚。他惟一做的事就是兩地跑,這就足夠了,有幾個男人肯這樣跑?他這樣在愛我,所以我愛他。我為他買衣服,從內衣到外套、鞋子到襪子整套行頭都是我給他買的,我喜歡這樣打扮我所愛的男人。只要我在場,他的領帶總是我系的。
我幫他做完這些事,然后他就吻我。我想這就是愛情。我不需要別人為我做事,我需要的是愛,是那種很容易就讓我能感覺到的愛,我喜歡那種把愛都表達出來的男人。如果這愛是隱藏的,我就會疑惑,就會害怕,就會懷疑這愛可能是沒有的,我已經沒有能力去發現它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十一歲那年,我和母親終于調到父親所在的礦山。他們分居已經十幾年了。我的姐姐和父親在礦山住,我和媽媽在坡下鄉住,媽媽是小學教師。他們倆分居時還好,一調到一起就不停地吵。我姐姐長得像父親,我長得像母親,父母吵了兩三年,我也慢慢長大了。
搬到礦山后,我發現父親好像不怎么喜歡我,我的零用錢都是母親給我的,父親脾氣不好,愛喝酒,一喝醉就把我叫到跟前,悄悄問我母親在坡下教書時跟什么男人來往。我說沒有,他不相信,罵我是母親的跟屁蟲,說他再也不會給我零用錢了。我感到委屈,我真的沒看見母親有別的男人,可是他不相信。我不知道為什么他不直接去問母親,這是他們之間的事。
可是后來我漸漸發現,父親越來越少跟我說話了,卻常常在打量我。他的眼神是很奇怪的,哀哀的有點可憐的那種。有一天,媽媽帶姐姐去姥姥家,我在洗澡,讓父親再提一桶熱水來。父親把熱水提到門口,突然把門打開,我尖叫起來。我長這么大從來沒發出過這樣的尖叫。父親直直地看著我,說,我來替你洗,孩子。我哆嗦著,父親說,你從小沒跟我在一起,我沒關心到你,我來幫你洗。
那一年我十四歲,一個對一切都似懂非懂的年齡。父親果真幫我洗完了澡,他的手在我身上摸一下,我就顫抖一回。我什么都不敢說,但我感到那天下午的一切都是古怪的,熱水、空氣、父親的眼神都漸漸變了味道。搬到礦山兩年多,我剛剛捕捉到的父親的愛在那個下午像天氣一樣突然變了。父親幫我洗完澡后用毯子裹著把我抱到了床上,開始更仔細地摸我的身體。我阻止他,他說,伢妹,我知道你來潮了,你是大人了,女兒長成以后要嫁人,嫁人之前讓你明白人世,讓父親教你怎么做,你不要害怕。
可是我害怕了。他折騰了我整整一下午。我還小,找不出什么譴責父親的理由,但我非常難過,抱住父親懇求他放手。可是他突然從衣服里抽出十塊錢來,說,從今天開始,我給你零用錢,你媽給你的也是我的錢,不過你不必還我,你就拿雙份好了,但今天的事不要跟你媽說,也不要跟你姐說,永遠不能說。
那天以后,父親就再也沒跟媽吵過架了,他們好像變得好了起來。我知道一切都是因為什么。每次我看見母親因為父親不跟她吵后為了表示感激,做好菜款待父親的討好神情,我心中有一股火焰升起來。后來我才知道,這股火焰叫仇恨。
父親教會了我一課,這世上是沒有真愛的。連父親都可以如此這般,還有什么天理。可我的仇恨絲毫沒有使父親收斂,他越發猖狂,好像吃什么東西上了癮,母親一有事出去,他就走進我的房間閂上門。我哭著求他不要這樣,他叫我不要哭,說我一哭他也想哭,我把他的心哭碎了。我說,爸,你也知道這是不對的,你就放過我吧。父親突然露出可憐的表情:……伢妹,可是我忍不住啊。我問:你就這么忍不住嗎?你有媽啊。
父親說:她不理我,她一點不感興趣。
我說:可我是你的女兒啊。
父親立刻用手掩住耳朵。
我大聲喊:你就那么喜歡做嗎?你不做就會死了嗎?連女兒都不放過嗎?
十
父親呆在那里。我以為他害怕了,誰知他越發瘋狂了,我哭喊:父親真壞,太壞了!
他用手捂住我嘴巴,我看見他下垂的肚皮和起皺的后脖梗子,只覺得這是我見到的最丑陋的人體,我一點兒想不到人的身體會這么丑,而我就是從這個人體中降生出來的。
我忍不住惡心,吐了出來。經歷過這一天,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什么都是可以發生的。
這是我一生最恥辱的時刻。
我用這五十塊錢,買了樂果和安眠藥。可我還沒下決心。那天我沒去上學,從早到晚坐在池塘邊直愣愣地看對岸的一只鵝。
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后頭。我從池塘邊回到家,聽見母親在房間里哭,我大約明白了。回到房間聽見母親還在哭,一陣傷心躥上來,我忍不住也大哭起來。母親聽見我哭,她倒止住了哭。她好像在朝我這邊走過來。我想我似乎看到了即將到來的結局:母親和父親離婚,然后帶著我遠走高飛,我會丟下安眠藥,長出翅膀,擦去眼淚,把一切都忘記掉,然后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沒有痛苦,沒有眼淚,眼淚都變成了清泉,整日嘩嘩地流淌,那里也沒有人,因為人讓我害怕,只有我和母親——母親推門進來,止住了我的想象。我縮在床角,看見母親坐到了床上,慢慢往我這邊挪。我的委屈傾瀉而出,大聲哭起來,但母親卻出乎意料地阻止了我的哭泣:別哭!你想讓街坊鄰居都聽見嗎?我被嚇得噤了聲,恐懼地望著她,因為母親的表情很嚴厲,她問我父親的話讓我驚呆了。母親最后嚴厲警告我不得把這事露出去。別把我的臉都丟盡了!她說。
我徹底絕望了,尤其是母親的態度,使我懷疑活著的意義。我終于下了決心。
一個晚上,我向池塘走去。
走到同學阿珍家門外,我突然哭了,蹲在阿珍的窗戶底下流著淚,不敢出聲,心想,阿珍,同學們,永別了。這時我聽見里面傳出說話聲。我趴在窗戶上,看見阿珍的父母正在切鴨肉,桌上擺了好多菜。阿珍的父親對阿珍說,阿珍,你要好好念書,我和你母親這么愛你,你要懂事,你看隔壁伢妹,她父親老打她,整天叫,多苦,所以阿珍你要珍惜。
我聽了哇地一聲痛哭出來,阿珍一家走出來。當晚,他們把我留下了,我沒有提自殺的事。從此,我也沒自殺過,但我的心死了。直到兩年后,我考上了藝校,終于離開了父親。
所以中山,你現在該明白了,為什么我和陳清那么好,因為他使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愛沒有死絕,還值得活下去。中山,你為什么不流淚?那次我也是這樣講給陳清聽,他一聽完就流淚了,發誓要好好愛我,一輩子不分離。中山,你呢?你為什么不流淚?
中山掏出煙來抽。他沉默了好久,說,想不到你真可憐。可是我看你一點感動也沒有。周漁說。
這——中山說,因——為我見過比這更操蛋的事,盡管我是孤兒,什么都見過。
你是說你習以為常了嗎?周漁問,你不覺得經歷過這些之后,還有理想,這理想才可貴嗎?
中山點點頭,所以,我覺得……我只是不像陳清那么會說話,但我實在,我會為你做一切。我覺得做點實事的好。
周漁把酒杯重重放下,站起來:你以為陳清只是會說話嗎?
中山說,至少他應該做到一點,干脆搬去跟你住一起好了,干嘛搞得那么復雜,兩地跑?這事兒我整不明白,反正我覺得有問題。
周漁大聲道:中山!你不愛我就算了,別這么說陳清!
我說他什么啦?中山辯解道,我到底說他什么啦?我一提到他你就對我發火,對我公平不公平?——我同情你的遭遇,但這樣的父親也是少有,全國也算不出幾個,周漁,你還是不能這么想不開,好人多。
周漁冷冷地:但它畢竟發生了,只要發生過一次,這個世界就讓人痛苦得絕望。
兩人都沉默了。——中山好久才抬起頭來,說,你沒有發現我抽煙?
周漁疑惑地搖搖頭。
你沒注意?見到你后我就戒了煙,可最近不知怎么,又抽上了。
周漁搖搖頭。
中山又問:你不在意我抽煙?我記得你是不喜歡男人抽煙的。
周漁說,我只是沒注意——中山摁滅煙頭,疲憊不堪地站起來,說,周漁,我該走了。
中山!周漁叫住了他,你要到哪里去?
中山勉強笑了一下:放心,總不會到墳墓里去,還沒到時候。
中山在秀家里吃飯。中山是秀硬拖來的,中山本來并不想來,秀拖他來的時候,他心中空虛,就跟著來了。中山覺得周漁拋棄了他,她一年下來跟他扯不清,最終還是拋棄他了。中山的腦子沒有能力理清楚周漁那魚網似的心情,反而,他覺得他被拋棄了。
十一
秀做了豐盛的菜,有中山愛吃的糖醋魚,還有酒。中山喝了很多酒,秀勸他不要喝太多,可中山不依。秀說,中山,你多吃點菜,都是我特意為你做的。你看,我對你多好,我為你做菜,可是你卻寧愿去為別人做菜,中山,你這腦子想想,哪一樣好?放著舒服不要,寧愿去當奴才。
中山道:——那——愛誰就是為誰做菜,那——互相愛——得——互相做菜?
秀奪下他的酒杯:你醉了,中山。
中山說,我明白了,愛情就是做菜。——可——可人家不領這個情。秀說,對呀,這叫單相思,單相思有什么意思?中山,讓別人愛那才叫有意思,我愛你,還不好嗎?中山:那——你告訴我,什么是愛情?
秀愣了一下:愛情——就是幫他做菜,關心他唄!
中山搖搖頭,不對!——你別蒙我,那不叫愛情,那——叫感情。
秀說,感情不就是愛情嗎?中山,你都把我攪糊涂了。
我問你。中山拍拍她的肩,說,按你這么說,兩個沒意思的人在一起生活,一輩子互相——做做菜,這愛情就出來了?
秀說,這有什么奇怪?多少人都這樣嗎。中山搖頭,不對。
秀說,要是兩個人有意思,天天盯著對方看,都不想給對方做菜,喝西北風,成嗎?
中山擺擺手,還是不對,照你這么說,天底下隨便找兩人,一男一女,都能成嘍?
秀也擺手,中山,我給你越攪越糊涂了,咱不是周漁陳清那種人,咱是開車倆大老粗,想簡單點好。中山,你別再喝了,你已經醉了。
秀又去奪他酒杯,中山不讓她奪,酒杯掉地上碎了。中山愣愣地看著地上的杯子,突然狠狠踩了一腳:——操他的,我是想醉,可他媽的——就不醉!偏醉不了!
說完眼角擠出兩滴眼淚。
秀上前抱他。中山蜷縮在床上像嬰兒一樣。秀抱住了中山,他的身體在發抖。
秀問他,你想吐嗎?中山搖搖頭,打著寒顫說,我……我不想吐。秀把他冷冰的手牽進自己懷中,牽進了胸脯。中山閉了一下眼。秀輕輕問,她——讓你碰了嗎?中山仍緊閉眼睛,搖搖頭。秀說,那叫什么愛情,連碰都不讓你碰,中山。中山開始揉捏她的乳房。秀也閉上了眼睛,說,中山,我好舒服。中山更快地撫摸。秀說,中山,這才叫愛情,做愛做愛,愛得做出來才叫愛情。
兩人飛快地寬衣解帶,像驚慌的兔子。然后狂風暴雨了幾分鐘就結束了。中山疲憊地趴在了秀身上。
秀推推他,說,你出汗了。她摸摸自己額頭說,我也有汗。中山慢慢睜開眼。
秀緊抱著中山不讓他起來:你像——獅子一樣。今天——快了點兒,還是很好,中山,我喜歡你。
你快樂嗎?秀問。
嗯。中山道。
我也很快樂。秀把頭都埋進中山的胸脯。
你放手,我要去穿衣服。中山說。
秀不放:不要嘛,抱久一點嘛,第一次嘛——中山,我——秀低下頭,我還有點不好意思呢。
中山說,嘿,又不是處女,還不好意思。
秀嘟囔道,人家和你是——第一次嘛。
我現在明白了,愛情就是做菜和做愛,這是你說的。中山點燃一支煙。
秀說,哎,我給你買了十幾條煙,5條中華,10條三五,都放在這兒,等會兒你帶走。
別。中山掙脫她的手:我還是把衣服穿上,待會兒被煙灰燙著。他下了床,快速地穿衣,似乎要掩飾在秀面前暴露的難堪。
……中山穿好了衣服。秀看著中山的眼睛說,中山,你不愛我。
中山愣了一下,嘆了口氣,去接另一支煙。
中山,你別躲我的話,我可把什么都給你了。秀說,告訴你,自從我離婚以后,沒人碰過我的身子,你是第一個。
秀——這——中山猛吸煙,在床上坐下來。
你不喜歡我就不要碰我。
中山擁了擁她,說,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想事兒,我想,無論如何,陳清和周漁那——更像愛情一些,我想是這個道理。
你別打花腔了,你就是一點也不喜歡我。
中山在心里承認,他不愛秀。所以,剛做愛完畢,秀鉆進他懷中撒嬌說她跟他是第一次時,中山非但沒有快樂,反而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他知道這是對她沒有愛情的表現。所以他用冷冰的口氣譏諷她說,嘿,你又不是處女,還不好意思。中山想,這句話是很尖刻的,像是對敵人說的,不該是對情人說的。由此可見,兩個沒有感情的人硬要扯在一起,其結果就是變成敵人。
中山想到這里。對秀說,說實在的,秀,我還是羨慕周漁和陳清,我雖然沒什么文化,但我想,愛情這東西……總得跟生活里別的東西有點不一樣,是吧?生活嘛天天在變,總要有一種東西是……不變的,是吧?這樣人才活得踏實。你看陳清他們,人都死了一年了,還是沒變。……秀聽了好久沒有說話。后來她說,給我來支煙。
秀是不抽煙的。不過中山還是為她點上了一支。秀吸了兩口,說,如果我對你說點什么,你不會拋棄我吧?
中山道,拋棄什么呀,你說吧。
本來不想告訴你,因為怕周漁對陳清失望,投入你的懷抱。秀又吸了幾口,好像下了決心。今天就告訴你吧,你說的那個愛情神話全他媽是鬼話!世上哪有什么愛情!我能為你中山做這一桌的菜就算不錯了。
你到底要說什么呀?
陳清有情人。秀說。
中山就呆在那里。過了半晌他才問:陳清的情人不是周漁?
你怎么連老婆跟情人都分不清呢!秀摁滅煙頭,站起身來說,我也是上周才知道的,陳清的情人叫李蘭,是我嫂的妹妹,現在還住在我嫂家呢。哼,這陳清也真有能耐,死了那么久還能讓兩個女人為他瘋,八成是借尸還魂了。好了,中山,該講的我都講了,現在你可以去找周漁領賞了,她要知道了沒準會投入你懷抱,你這回滿意了吧?滾吧。
中山穿上外衣就走。秀急忙叫道,你還真去呀!媽的我算瞎了狗眼!
我去找李蘭。中山說。
秀笑了:得,去吧,趕緊,你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去晚了人家可回三明了,六點的火車。
十二
李蘭是那種讓人一看就難以忘記的女人。她的一雙眼睛大得出奇,類似小孩的眼睛。這使得她的表情似乎時時充滿了對世界的疑惑。
李蘭對中山的到來好像一點也不吃驚,抑或是那雙又黑又深的眼睛掩飾了這一疑惑。當她聽到中山對陳清擁有情人一事表示驚奇時,那雙眼睛才表現出奇怪:他為什么不能有情人?他也是人吶。中山不知怎么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蘭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因為周漁嗎?陳清在周漁那里沒有愛情,為什么不能去尋找愛情?
中山大吃一驚:你說陳清和周漁沒有愛情?
李蘭說,也許開始有,但后來沒有了。
中山呆呆地站在那兒……李蘭補充了一句:至少對于陳清,是這樣。好了,我沒有時間給你解釋,我要上火車了。
中山說,對不起,我們的談話不能這樣結束,我還有很多事情想知道……
可是我要趕火車了。
中山提起她的行李:我買票和你一起上車。我們路上談。
李蘭看著他:這事對你就那么重要……隨你吧,你愛跟著就跟著,我也缺個伴,不過你得向我解釋,你為什么那么迷周漁,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好在哪里?
周漁有什么好?她好在哪里?男人剛開始都喜歡這種多愁善感的女人。李蘭取出一支七星煙,遞給中山一支,兩人點上。可是不久男人就會省悟,這不是他們要的女人。
車緩緩開出了城市,穿過錯綜的電桿網線,開始漸漸加速。遠處拾礦泉水瓶的農民呆愣地看著火車,迅速從左移到右。
中山說,我聽說,開始陳清和周漁愛得死去活來。李蘭露出一絲迷惘的笑意:一時的愛情不是愛情,不能永遠地持續下去的愛情只是一種感覺,可感覺是靠不住的。
中山不同意她的說法:你怎么能說他們是一時的感覺呢?
李蘭的回答是:那就不會有我。她望著中山的眼睛說,你不要吃驚,陳清和周漁早就完了,只是她不知道。可我和陳清的愛情才是穩固的,至少持續到他死—— 如果他不死,我們的愛情還會持續下去,是周漁害死了他。
中山有些尷尬,他看出李蘭有些激動了。他想了一下,說,你說了你和陳清的愛到他死為止,可——可周漁和陳清的愛到他死后還沒有結束——李蘭打斷他:那不過是周漁一個人的想象罷了!她語氣中明顯的譏諷意味讓中山嚇了一跳。
中山。李蘭凝視著他,好像下了決心把內心隱藏的秘密和盤托出。中山,你聽著,有兩種女人,或者說有兩種愛,一種人的愛她自己以為是愛,其實是占有,她是很愛這個東西,所以她必須擁有他,如此而已。這種女人只能得到想象的愛情,因為男人的心在她那里得不到安慰;另一種愛,是愛到對方的心靈,和他共悲同歡,并不一定是占有他,即使他不能跟她在一起,甚至不愛她,她也不會改變對他的愛,因為愛不是等價交換的,這種女人的愛是真愛,她得到的回報是真愛。
我第一次認識陳清是在牛角咖啡館。我向你承認我內心空虛。我有文化,看了很多的書,我有碩士文憑,但這都改變不了我的狀況。從小時候開始我在學校從沒得過第二名,我比班上的所有男生學得都好,高考后上了北大學核物理。在大學成績又是最好的,本來要分去中科院再讀博士,可父母要我回三明。在三明是造不了原子彈的,但我二話沒說就回來了。人家都很可惜我這種選擇,我卻認為親情比核物理重要,我就是這種性格。父母親覺得影響了我的前途心里內疚,急著給我找個好男人,想讓我在家庭幸福上有個補償。可是男人我見了一打,沒一個滿意的,不是我眼高,這吹了的一打男人中,一半是看見我的聰明和學歷自己嚇跑的,一半是要錢有錢要個頭有個頭,但沒有一點讓我動心的十全十美的男人。有一個研究染料的化學博士對我說,我是博士你是碩士,可以了吧?我學化學你學物理,正好。我說,你還是到中科院找個院士配種去吧!
沒有男人,就沒有愛情。沒有愛情我十分空虛,我學會了喝酒泡吧。其實我也不太喜歡酒吧,但我內心一空虛,那些知識呀書呀都幫不了我的忙,我曉得我內心的這一處空虛是很深很深的,這深不見底的空虛不是一般東西所能填滿的。我去酒吧聽到震耳欲聾的音樂,會暫時排遣我的空虛。于是,我在別人眼中變成了一個另類的女孩,完全不是賢惠的淑女,而是一個瘋狂的毫無女性感的女人,其實他們不知道,我內心有一個很深很深的洞,它把深深的煩惱給了我。
在牛角咖啡館我第一次遇見了陳清。牛角是靜吧,不像迪吧那么鬧。陳清就坐在墻邊那個碩大牛角的陰影里,抽煙又喝酒。啊,陳清不是你描述的那個紳士,或者煙酒不沾的好男人,幸福男人。不是,他不但抽煙,還喝酒,不但喝酒,還酗酒。
十三
那不是一個泡在愛情蜜罐里的男人形象,那是一個空虛的被煩惱擊垮了的男人。我注目他好久,大約十一點半的時候,他端著酒杯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我走過來。
他拍拍我的肩,問我過一夜多少錢?
我嚇一跳,馬上明白了。他對我的羞辱是我從小到大從未經歷過的。按我的性子,真想掄起酒瓶對他的腦袋來一下子,讓這個無恥的男人上西天。但我改變了主意。我問他:你覺得過一夜應該多少錢?我——不知道,你說吧!他顯然醉了。
依我看,一分錢也不要,只要我愿意,我們倆盡可以找個狗窩鬼混一下,如何?
聽到“鬼混”一詞他怔了一下,然后就愣愣地呆在那里,我看見他好像在霎間變了一個人,大夢初醒,低聲說,我錯了。
我笑了,問:怎么,不想鬼混了?
小姐,我向你道歉。他的下巴抖著:對不起,小姐,我很煩惱。
說完一放酒杯,從門口狂奔而出。
我馬上追了出去。從剛才的一瞬間我已經看出他不是嫖客,他的一句“我很煩惱”扎了我的心。我跟出去的時候,天打起雷來,天邊有一片紅,好像疲倦的人的眼。大雨下來的時候,我看見那個男人在前邊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我,向我擺手。你不要追我。他說,我錯了。
我叫住了一輛出租車,他也站住了。我示意他上車,他就上了車,他顯得疲憊不堪,對我說,小姐,我錯了。你要把我帶到哪里?
我不吱聲。他咽了一口,喃喃地:我錯了!
車在我的住處停下來,他跟我上了樓。進了門他打量著房間。我讓他坐下,說,你不必認錯,在一個妓女面前,嫖客是不需認錯的。
“嫖客”兩個字仍刺痛了他。他看了我一眼,低下頭:不管你是不是妓女,我真的錯了,我不是這樣的。他雙手抱頭,肩膀抖一下,好像打了個寒顫。
你不要這么難過。我說,我只不過是因為下雨搭你一程罷了。
他突然低頭飲泣起來,雙手掩面。我十分吃驚。他哭著哭著就大聲哭了起來,非常傷心的樣子。
我不能區別他是喝醉了酒,還是真的難過。我說,你不要這樣子,我看了難受,現在這種事也見得多了,有句話叫死豬不怕開水燙,只要心一硬,干什么都不會難受的。
他聽了我這話,似乎更痛苦了。我是看不得一個男人哭泣的。他抬起頭,臉上爬滿了淚珠:你說的“鬼混”刺痛了我,人是不能鬼混的。
我的心弦突然被他撥動了,就在那一剎那。我感動于這個男人的坦白。人是有缺陷的,人不可能那么偉大,人是有弱點的,就像我的空虛一樣,所以,人寶貴的地方是人還能認錯,懺悔。
這個男人真的打動我了。
他說,我錯了。這是我聽到的最美麗的語言,無論這個人抽煙、酗酒,甚至跑到我面前找我過夜,但他真的很快就后悔了。其實,我跟他是一樣的。在這個世上,人都不過如此。
我們很快就同居了。后來我也知道他有妻子,也聽過他那驚心動魄的愛情,但我毫不在意。因為我知道那個女人得到的只是一個虛幻的陳清,而我則得到了一個真實的陳清。那種看起來非常偉大的愛情是經不起輕輕一碰的。
只有死毀滅了我的愛情,是的,毀滅了。我現在又抽起了煙,我沒有愛情了,因為我們分離了。告訴你,我現在不過在茍活。告訴你,我毫無希望。
陳清和我過了第一夜。他的溫柔是我從未見過的。他那么細致,那么呵護他面前的女人,他的手輕輕撫過我胴體上的每一寸肌膚,我想我們都充分享受了這一切。
現在我非常相信:女人是一架鋼琴,哪怕是一架好琴,也需要好琴手。陳清的手是藝術家的手,在我身上像按在琴鍵上,撫到哪里那里就發出了準確的琴聲。準確就是美的。
我立即意識到,他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男人。就是他。就是這個人。我還要說,我對于他,也是一樣。我的相遇以及后來發生的一切都準確無誤。——可是到我們心滿意足地抱在一起時,陳清突然顯得心神不寧起來。我敏感的直覺立即告訴我這是怎么一回事。老實說,當時我的確感到一陣空虛涌上來,跟我遇見陳清之前的空虛一樣,我好害怕。但后來我馬上把它壓抑并清除出去了。我覺得我沒有理由這樣,我相信我已經得到了一個完整的陳清。
李蘭,有一件事我——陳清說。
別——我制止他。我全明白。我說,我其實已經想到了,但我把它忘了。
十四
陳清低下頭說,我是不是——對不起她,我們已經結婚了。
我就笑了:結婚有什么用?要是真有愛情,沒有那張紙也是不可以背叛的。
李蘭!陳清突然大聲起來,我被他這一聲吼嚇壞了。他很快地穿上衣服,走到茶幾旁抽煙。他哆嗦著,抽到半根就抽不下去了。
……在我的注視下,陳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和周漁的愛情,講到動情處他潸然淚下。奇怪的是,我也掉了淚。因為這個故事的確是感人的。可是隨著故事的推進,陳清的敘述越來越干巴,越來越簡要,最后三言兩語潦草地結束在一個無謂的細節上。
陳清仿佛還停留在其中。他的眼中仍飽含眼淚,他說,李蘭,我不該這么做,我真的對不起她,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陳清,你不要流淚,也不要難過,因為你們已經沒有愛情了。
陳清抬起頭:你怎么能這樣說!我說,不要這樣看著我。也許——不,過去你們肯定有愛情,而且是一種少見的愛情,你兩地奔波,是因為愛。但現在,你肯定不愛她了。
陳清問:為什么?難道我不知道自己愛誰嗎?
我沉吟了一下,說,陳清,如果你真的愛她,是絕對不可能和我做愛的。
陳清愣在那里,直直地看著我。
我這人相信這樣一種道理,愛情是惟一的,如果你還愛她,那就絕對不理我。
我注視他仿佛在后退的深深的眼睛,說,只有一種例外,你完全泯滅了良心,是一人徹頭徹尾的流氓,那就無話可說。可是你不是,所以,你一定是不愛周漁了!
……陳清呆呆地愣在那里,好像很久了,他才用發顫的聲音說,李——蘭,我好像很餓……
我說,不是餓,是空虛吧?
陳清盯著我說,李蘭,你這個人說話,那么殘酷,你說的不是真的,我自己的事我——陳清突然說,李蘭,我是一時沖動,你知道,人有時會沖動的……
我說,對,但你這是沖動嗎?你究竟是不是那種沖動的人,回去問問你自己吧?
陳清,我不想再談你們的事了。當然,我不敢說你已經愛上了我,但我可以說,你已經不愛周漁了。
回去吧陳清。我站起來,我不想你還不清不楚的時候就和我在一起,你先回去,掘個墳,把你們的愛情埋了再來找我。順便再想一想,你是一個流氓呢?還是一個愛沖動的人?或者兩者都不是。
李蘭!陳清走到門口突然爆發出來,吼道:李蘭!我決不會愛你!你毀了我和周漁。
陳清走后,我哭了一夜。我還從來沒被人這樣罵過。但我在等待。
我買好一條中華煙,一瓶干紅,等待他的出現。一天過去了,第二天又過去了,第三天,他還是沒有出現。
我的眼前閃過他坐在列車上向省城疾馳的畫面,心中痛楚——我甚至想象了他和周漁在那里團聚——我對自己說,你錯了,你可能錯了!他還愛著周漁,人有時是會沖動的。我對自己說,如果這樣,至少應該祝賀愛情的勝利。周漁能容忍丈夫和別的女人過一夜,而我不行,就讓我這個可憐蟲在角落里哭泣吧。也許這就是對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人的懲罰,可是我歷來不承認家庭是能被別人破壞的,首先是愛情,然后才有家庭。想到這些,我心情煩躁,走到九峰橋去散步。搖晃的吊橋讓我的心無比慌亂。
我回到住處時,陳清坐在我門口。他蓬頭垢面,耷拉著頭。
我開了門,他一進屋就抱住我,把頭埋在我胸前。一會兒,我感到熱熱的淚滲進我肌膚。
干嘛?陳清。我問,但卻緊緊地抱住他。
你沒錯,李蘭。他說,我和周漁完了。我想了三天三夜,哭了三天三夜。
我問:你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如果留下的是思念,那你流的是懺悔的淚,那我們在一起就錯了;如果哭了三天之后,你和周漁之間的石頭還在,那么這不是懺悔的眼淚。
李蘭,那塊石頭還在。他抬起頭說。
我拿出那瓶酒,倒了兩杯;又開了一包中華煙,說,陳清,喝一口酒,抽一支煙,慢慢說吧,把那塊石頭搬開。
李蘭,我在周漁面前不是這樣的,不像在你面前這樣,我不抽煙,也不喝酒,連說話都是輕輕的。我不是壞男人,在周漁面前我是一個打著燈籠難找的好男人,光靠我一個人是做不成好丈夫的,是周漁使我這樣的,是她把我塑造成這樣。可憐的是,到末了我還是失敗,我在你面前失敗得一塌糊涂,我到你面前找你過夜,現在你看清我的嘴臉了,我不是一個好男人,這人世間沒有一個天生的好人,一個也沒有,現在我相信這個了。
十五
我是一個極平凡的人,這種人在街上一抓就是一把,論個頭我沒個頭,長相一般,學歷平平,能力平平,不過是個電工。不是因為我優秀周漁找上我,而是因為她非常需要愛。
周漁比我條件好吧?至少她是個美人胚子。老實說,在網球場的鐵網后面她第一次注視我時,我并沒有愛上她,我對她一點也不了解,我驚異的只是她的美麗。
一個漂亮女人那么看我一眼我就投降了,足以證明我輕浮的本性。所以我向她走過去說,你是誰?奇怪的是,沒過多久我就瘋狂地愛上了她。她向我講述了她悲慘的童年和少年,我沒法不感到一種可怕的震動,我無法相信這個美麗的女孩竟然被父親凌辱。我記得她在我懷中把這個故事講完時,身體漸漸發軟,我的襯衫前襟都被她的淚水浸透了。她蓬頭垢面,漂亮的面孔被洗劫一空。她泣不成聲地說,陳清,好好愛我吧,我什么人都沒有了,好好愛我吧,否則我就要死了——我兩手空空。
我也流淚了。從那一剎那起,我知道我愛上她了,不再為她的美貌,而是為她的處境。我不能不屈服于這樣一個畫面:一個美麗的女孩站在苦難的烈火中。美麗加苦難是擄走一個男人的心的法寶,或許這就叫什么憐香惜玉吧。我發誓要一輩子愛她,我覺得沒能及時出現在她面前是一個錯誤,我來得太遲了。所以我感到內疚,是的,是內疚。這種奇怪的內疚就是我愛情的開始,其實我還不了解她。
不久就顯示出她的性格和我不一樣。她是那種過于細膩和敏感的人,一件事堵心會難過好幾天;而我是B型血的人,什么都容易忘卻,也比較馬大哈和粗疏。奇怪的是,和她在一起,我這些毛病都不翼而飛了,我和她越來越相似,也變得柔和、細致甚至有點婆婆媽媽,但你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也許這正是愛情的力量吧。我對自己說,要好好愛她,這種愛的含義在這里成了奉獻,無條件的奉獻,甚至順從。
當然周漁從來沒有要求我這么做,當我一見到她那無助的深水一樣的眼神,我就自然而然地順從她的一切了。她畢業分配時我有一個關系,先用到她身上,讓她分在了省城;然后我選擇了漫長的“鋪鐵路”的生涯。有一次沒錢了,我吃了一個星期的方便面,同事說我成木乃伊了,因為防腐劑吃得多。我警告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和周漁吵架,因為她受傷害太大了。也因為我欠她的,是的,我是欠她的了,因為我對她的愛竟是從一種莫名其妙的內疚開始的,好像在她小時候給她帶來傷害的不是她父親,而是我。至少現在該由我來償還。
周漁像水蛭一樣緊緊吸附在我身上,很緊,很溫暖,當然有時有一點疼痛,但我想,愛情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吧。每一次我來省城,都盡量和她呆到最后一分鐘。
我們抱著不想分開,啊,周漁,她可抱得真緊,她更喜歡做愛后緊緊擁抱的感覺,她對做愛本身倒不像是非常投入,或許說她還太年輕,性的愉悅不像年紀更大的人那樣。反正我記得,她著迷的是接吻和擁抱。我對她的愛撫是何其小心、細致,好像怕驚動她,這也是她所滿意的。
陳清,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溫柔的男人,你最愛我。
每一次她說話的末了總是加上一句“你最愛我”,或者她有疑懼時就問“你不愛我啦”。她常說的是這兩句話。我有時到她工作的圖書館,會受到熱烈歡迎,她那些女同事把我當成了愛情王子或者模范丈夫,是的,像我這樣一周至少跑兩趟,幾乎把全部精力拿來探望愛人的男人確實不多。愛周漁成了我的主要生活。當我受到她同事的夸獎時,最高興的是周漁,她比我還滿足。有一天她居然對我說,陳清,你要是拋棄我,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塊塊撕下來,等你走到門口,已經變成一副骨頭架子了。
我聽了半天不敢說話,這句話的突然出現,聽上去感覺古怪。我說,我成了骨頭架子,那你怎么辦?
周漁說,我就去自殺。
我哭了,說,我還是舍不得把你孤單的留在世上。
我感覺我整個人都變了,從一個大大咧咧的人變成了一個細致的人,從一個粗疏的人變成了一個溫柔的人。開始時我感到無比幸福,因為我對周漁的愛是真的。
當周漁對著別人夸耀我并依偎我時,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我甚至于迷戀這種自豪,忘卻了兩樣東西:一是周漁,我好像浸在這種高漲的愛情感覺中,有一次我的一位同事問我,你女朋友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竟無言以對。只好把她小時受凌辱的事講了一遍,好像我對她的了解永遠停留在這件事上,這件事成了她的全部,我似乎就是僅僅因為這一點而愛上她的。換句話說,我愛她好像只是因為她受過侮辱,其余的我一無所知,比如她平時的性格、她的能力、愛好等等,我真的知之甚少。
我和她真的沒有一天天地連續在一起生活過,我們一直處于約會的狀態中。其次,我也忘卻了我自己,我變了一個人,不僅不再抽煙喝酒,連唱歌打網球也沒有了,過去我還有時去釣魚,現在魚竿都找不著了,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愛情電影的主角,思念成了我惟一的事務。我變得越來越像周漁,連她撒嬌時說的“不嘛”也成了我不知不覺的口頭禪。難怪她的同事小華說我們夫妻相像。我完全把我的工作忘在腦后,天天想往省城跑。說我思念周漁這沒錯,但我心里清楚,我還有一種感覺,就是我的所有好像都被周漁拿走了,我的幸福感似乎只有在省城那里才能體會到,我迷戀那種感覺,以至我一回三明就空虛,無事可干,六神無主。常常是一回三明剛下火車又想往回走,因為在三明我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我知道這至少不是完全由于周漁,是因為我自己。
我仿佛來到了幸福的巔峰,然后一切慢慢開始變化。第一個變化是空虛。你相信嗎?我這樣一個沉浸在幸福的蜜罐里的人竟然會感到空虛。先是獨自在三明時感到空虛,就是無事可干的感覺;然后是在省城時也感到空虛,那是在她上班去之后。
有一天下午她去圖書館,我突然被一陣孤獨感擊倒,非常想抽煙。我已經幾年沒有碰那東西了,可就在那個下午我突然渴望起它來,我強烈地想吸它。我一反常態地奔下樓,來到一家煙攤前,煙販問我買什么煙,我站在那里前后搖晃,我極力控制那股沖動,后來我終于控制住了。等我睜開眼,周漁站在我面前,奇怪地看我:你站在煙攤面前干什么?我……我說,買打火機,點蚊香,晚上蚊子多。
十六
這是幾年來我第一次對周漁撒謊。
我的第三次空虛發生在夜里,周漁躺在我懷里,那種空虛和孤獨感照樣襲來。
我看見周漁已沉入夢鄉,而且在夢中笑,她不但在夢中笑,而且笑出聲來。我知道她的笑一定跟我們的幸福有關。但奇怪的是,她笑的時候我卻正迎接一場空虛的襲擊,她沉睡在美夢中而我卻醒著,我夜不成寐。我極力想使自己睡著,卻越來越清醒,而且我的一條臂被周漁枕著,它完全被她牽制了,我不得動彈,我越不得動彈就越想動,但我不能動,我一動就要把她弄醒,打破她的美夢。于是我只好這么僵著,直到整條手臂麻木,不再屬于我自己。這時我強烈渴望的不是抽煙,是喝酒,我瘋狂地想喝酒,我想,我只要喝上滿滿一瓶酒,就能睡到天亮。和周漁相擁在一起仍感到空虛,這種感覺讓我無比恐懼。
天亮了,趕火車的時間又到了。周漁睡得很沉。我悄悄起身,她還是醒了,朦朧中她拉住我的手不讓我走,我讓她再睡,她說起來送我,我說不要。她好像很困,又睡去了。她說過五分鐘叫她。我沒有叫,一個人趕到了火車站。
上了火車,列車長認識我。他看我低頭在吃一碗快熟面,說,這水沒開吧?等一會兒水開了再吃。我說無所謂,習慣了。車長說,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啊。過了一會兒,他想起什么似的說,你朋友沒給你準備早飯吃了來?
我愣了一下,說,太早了,麻煩。
他也一笑,說,是太早了。
車長臨走時說,等一下跟我們一起吃早飯,不要吃快熟面了。
車長走后,我對著窗外愣了半天,快熟面一口也咽不下了。
陳清講完這個細節就怔在那里,突然他看著我的眼睛說,我不是說周漁不起來給我做飯。
我說,我也沒有這樣說啊。
陳清咽了一口,說,周漁是愛我的。
我沒吱聲,突然陳清把頭伏在桌上哭了。
我撫摸著他的手。他的手那么冰涼。
陳清,我去買一根好的魚竿,星期天我們去釣魚吧。我說。
陳清抬起臉:李蘭,我完了,又抽煙又喝酒。還找女人。
我說,陳清,我們是半斤八兩,抽煙酗酒是不好,但人不是圣賢,我們慢慢一起改吧。
那我現在還要一根煙。他用疑懼和探詢的目光看著我。我替他點上了一支。他貪婪地吸,然后問我:李蘭,我那么愛周漁,還會去找女人,這是怎么回事?我搖搖頭說,我也不明白。
他說,我越愛她,就越想躲開她,去找另一個女人,這是怎么回事?
我說,這我也不明白。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全明白。
陳清走了。
你們的故事就到此為止嗎?中山問道。
李蘭望著窗外,說,故事沒完,但三明到了。
火車緩緩進站。李蘭問中山:現在你往哪里去?沒地方去我給你找個地方。中山皺著眉說,我有個戰友在三明,我去找他。
李蘭說,走之前還是跟我走一段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李蘭帶中山去的地方離火車站一站地,就是陳清死的那個配電房,它裸露在傾圯的圍墻外。配電房的木板已經變黑,腐朽的木頭上附著水漬和霉斑,一襲青苔延伸到水溝里。門虛掩著,里面非常陰暗。中山恍惚間好像看見陳清的身影在里面晃動了一下。
李蘭說,他死的時候,聽說是腳踩進水里,水里有電線。
中山說,我知道,周漁跟我講過。
李蘭望著中山:如果當時我在他身邊,我也死了。
中山奇怪地問:為什么?
李蘭說,我不會像周漁那樣,看見他倒下了還站在那里不動,我一定會上前,然后把腳踩進水里。中山,你說,周漁怎么會站在那里不動呢?
中山望著李蘭那雙極黑極深的大眼睛。
十七
中山從三明回來的第二天就給周漁打了電話,約她下午到半月湖釣魚。周漁說我不喜歡釣魚,中山就問:你不喜歡,陳清就一定不喜歡釣魚嗎?周漁一愣,什么意思?——陳清喜歡打網球。中山在電話那頭笑了:他還喜歡釣魚,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做人家什么老婆!下午兩點半月湖見,我剛從三明回來,有話跟你說。
下午兩點,周漁準時來到半月湖。她到的時候中山已經在那里坐著了,手里擺弄一根魚竿。中山打量著周漁,她今天穿了一身很藍很藍的西服,比黑色的衣服更讓人感到肅穆,看上去好像馬上要離開這個世界似的。周漁坐下來望著湖面,說,有什么話就快說吧。
中山一甩手,魚線落入水中:你知道這是誰的魚竿嗎?陳清的魚竿。
周漁愣了,一動不動地注視中山。中山卻不看她:他用這根魚竿釣了不少大魚。
周漁打斷他:別在這里誑我,陳清他從不釣魚。
是嗎?中山笑了,點了一支煙。過去,中山還不敢當面在周漁面前點煙。他說,周漁,你怎么知道陳清不釣魚?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他對你說,周漁,我很想去釣魚。
我記不清了。周漁道。
你當然記不清了,因為你連理也不理睬陳清為什么想去釣魚就拒絕了。
周漁似乎在回憶:后來他也沒再提——他敢提嗎?
周漁打斷中山:夠了中山!這是我和陳清的事,我們從沒吵過架,更沒為釣魚的事吵架,他不會為這種事生氣的,他不像你,他心里只有愛情。
那是你把他塑造成那樣的!中山也打斷她。對,他沒釣魚,但他用這魚竿釣了個女人,她的名字叫李蘭。
周漁注視著中山。老實說,有好一段時間她好像還沒反應過來,腦中一片空白。中山問,你看著我干什么?她才恍悟過來,身上發冷,一塊一塊往下塌陷。湖變成黑的。周漁極力想向自己證明這可能是個幻覺,或者中山在信口胡謅,但無論是理性還是直覺都告訴她,這一切是真的。
中山奇怪地看她:——你干嘛不說話?
周漁張著嘴,不會說話了,傻傻的樣子。中山才意識到自己的消息對于周漁已過分殘酷了。他說,你要挺住,周漁,其實這也沒什么,人都會犯錯,真的,人怎么能不犯錯呢?你要把陳清看成一個也會犯錯的人,也許他反而不會犯錯了。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周漁呆呆地看中山,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你給我講講,到底怎么回事?
中山就把陳清和李蘭的事簡要地講了一遍,周漁剛聽完就暈倒了。中山連忙把她抱進車子,往市里疾馳。一路上周漁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死去一樣。中山摸她的氣息,十分微弱。中山把車開往省立醫院,車剛在門診大樓門口停住,周漁醒了過來。
中山把周漁接到了家里。上樓的時候,周漁看上去很清醒,但身子發軟,中山是把她抱上樓的,然后她就躺下了,什么話也不說。中山摸她的身體,她的身子很軟,中山曾軋死過一條狗,不見血,摸上去身子熱熱的,也是這么軟。
……一直到了傍晚,周漁才睜開眼。中山說,你吃點東西吧?周漁說,我動不了,中山,讓我在這里睡吧。中山說,你愿意睡到什么時候就睡到什么時候。不過 ……你要冷靜。
周漁搖搖頭,我沒事的,我不會出什么事。我只是身子發軟,沒有什么力氣。
中山說,陳清他其實——周漁突然尖叫一聲,哆嗦地抱住中山:你不要提他— —然后,她的眼淚才無聲地涌出來,一層又一層地涌現。這是下午以來她第一次流淚。她沒有大聲哭泣,但她一個勁地顫抖,雙肩發冷似地哆嗦。中山聽到的只是很輕微的啜泣,低聲而壓抑。他用完了一卷紙還擦不干周漁的眼淚,只好拿來毛巾。看她如此悲痛的樣子,中山幾乎懷疑李蘭的存在和她講述的是不是一場騙局,陳清根本沒有情人,甚至李蘭這個人可能也只是中山的幻覺。
十八
中山說,周漁,也許——周漁再次打斷他:你什么也不要說,我要睡覺。
后來周漁果然睡著了,但睡得很不踏實。中山點上一支煙,在邊上守護她。中山在想一些問題,看來周漁是真的愛陳清,可為什么這愛情還是留不住他,反而把他推給了李蘭呢?中山的確無法否認他們的愛情,但也無法否認李蘭說的,陳清和李蘭短暫相處的日子多么愉快。陳清到底愛誰?這是中山永遠不可能知道的。想到這里,中山的頭開始隱隱作痛,漸漸滋生了一種知難而退的感覺。他想起了秀。
再看看周漁,仿佛睡得很熟,但驚慌的烏云尚未從她身上退去。她睡得很不安分,會突然一哆嗦,或者打個冷顫;有時還會吃驚地發出“啊!啊!”的驚叫。中山看見她突然睜開驚恐的眼睛,以為她醒了,但馬上她又合上了眼睛。中山想,周漁完了。中山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徜徉在愛情的幸福海洋中,那真是一個海洋,到處是幸福的海水,可以游泳。愛情主要就是游泳,他自由自在地上下翻覆,像一只海豚那樣游,左邊是周漁,右邊是李蘭,他有兩個愛人,分別挽著他的手,正游得暢快,突然中山不安起來:我怎么能有兩個愛人呢?中山立刻覺得一陣愧疚、自責和空虛一同襲來,這時就看見不遠處游來一個人,是陳清。中山在水中慌亂地撲騰,幸福的海洋變成了嗆人的海水,他被嗆得快喘不過氣來了,然后他就醒了。
他看見周漁坐在床沿上,抽煙。
這是周漁第一次抽煙。她醒來好久了,煙抽到了盡頭。
中山。周漁問,他們會有愛情嗎?
……我不知道。中山搖搖頭。
你不知道?周漁又問,如果他們有愛情,那我和陳清算什么呢?
我還是不知道。
你還是不知道?……我認為人不可能同時有兩次愛情的,對不對?這是怎么一回事,中山?你去山上,把陳清從墳墓里挖出來,問他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去。
你不能去?……他背著我去跟那個女人睡覺,為什么不先告訴我一聲?我不會不讓他去,看來跟別的女人睡覺是很舒服的,就像我現在抽煙一樣,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難受,墮落是很舒服的。
周漁,你不要這樣講。中山說,我把他們相處的情形給你說一說,也許事情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樣。
行,你講一講墮落的故事,我想聽,我也準備墮落了。
要講李蘭和陳清的故事,還是得先從你這里講起,因為,陳清實際上是你拱手送給李蘭的一件禮物。陳清的確是愛你的,尤其是在遇見李蘭之前。在你們畢業剛分開時,陳清心中只有你,他逢人就講你,夸耀你的可愛、純潔。只有他自己知道,你小時候受過的凌辱使陳清對你的感情,由同情、內疚轉變為愛,他本無須內疚的,但他卻對一個好友說,奇怪,我就是感到內疚,我為什么不在她十四歲時遇上她。只有真愛一個人時才會這么想。但你注意,他的愛是從內疚開始的。
他愛上了你。但他對你還不了解,這需要時間。可你不給他時間,只要有機會你總是揪住他的胳臂問,你愛不愛我?他說我愛你。你還是不放心,問,你真的愛我嗎?你是不是說假話?你好像在說假話。陳清只好一笑,說,你要我怎么說?你說,看上去你好像在應付我,你在應付人時總是這樣笑一笑的。陳清于是無話可說,他真的不知道說什么了。可是你依然不屈不撓,非得要陳清把愛證明出來。陳清想了半天,好不容易說,我不愛你,天天來回在火車上奔波干什么?你一聽有道理,才放下心來。你放下了心,陳清卻已疲憊不堪。他坐了幾個鐘頭的火車,很困了。現在他卻睡不著了。后來他對李蘭說,周漁為什么一定要我表白呢,她難道看不出來嗎?她要真愛我,就讓我睡覺。
十九
我相信陳清日后日益加強的孤獨感就是從這時開始的。但陳清還是一如既往地愛你。
有一次,他剛到省城,顧不上疲勞,陪你上街買衣服,到東街口的時候,有一個女孩站在廣告牌前,她長得很漂亮,也很豐滿,她的頭發染成金黃色。陳清看了一眼,這一眼被你看在眼里。回家以后你問他為什么看那女孩?陳清笑起來說,她很性感。這句話使你一晚上睡不著了,你睡不著陳清也不敢睡了,他知道是因為那句話,但沒想到那么嚴重。陳清小心翼翼地勸你,問你,你一言不發,只是流淚。
他寧愿你發一通脾氣吵一場,事情更容易解決。陳清害怕你這樣靜靜地流淚,因為這樣使事情變得異常嚴重。陳清驚恐極了,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再也不這樣了。可是沒有用,你還是流淚。你說,陳清,你是不愛我的,否則你就不會去注意另一個女人是否性感。陳清解釋:我這人愛亂說,其實我真是信口胡說的。你悲愴地反問道:一個對我真有愛情的人,會想到另一個女人的性嗎?你能感覺到她性感,你就是想跟她做愛,你想跟另一個女人做愛,你還敢說你愛我?陳清一聽愣在那里,他那電工的頭腦一下子還分不清這么多的曲折,只呆呆地喊了一句:周漁,我是愛你的!就不會說了。你又用一種極其悲哀的口吻說,陳清,我們的愛情到底是不是真的?這句話讓陳清無比恐懼,他喃喃地膽怯地說,——周漁,你不知道——我從小就愛信口胡說的,現在我已經改了很多了,真的,你要相信我——跟你在一起,我改了很多了。你用一種絕望的口氣回答他:陳清,大家都當你是愛情王子,愛情王子是不會去看一個女人的大腿的。陳清聽完就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僵在那里,你的話讓他無比羞愧,讓他羞恥,一個堂堂的大漢就這樣當場流下淚來。
直到他流下淚了你才軟下心,抱住他說,你流淚了陳清?那么你真是愛我的。你給他下的輝煌結論并沒有使陳清平靜,他的身體在發抖。他不敢正視你,因為他太羞愧了,以至于短時間無法恢復。
事后陳清對李蘭說,我太羞愧了,太難過了,從小到大,好像從沒有這么難過過,在周漁面前,我感到罪孽深重,萬劫不復。周漁,周漁,是一個多么特別的人啊,只有她能讓我這樣羞愧,她一針見血,使我無地自容。
次日清晨,你醒來看見陳清直著雙眼看天花板。你抱他時他仍哆嗦了一下,說,周漁,你讓我感到自己在你面前像一團抹布,對誰都沒有用。我一無是處。
你抱著他的頭說,只要你愛我,就好。
上午,你去圖書館上班。陳清坐在空蕩蕩的房中,這個上午是他最茫然的一個上午,他失去了方向。陳清已經吃飽了,但好像仍然很饑餓。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廣告牌下的女孩,本來他是絕對不會再想起這個人的,但經過一夜折騰之后,陳清突然產生了要找這個人的欲望。
他知道這種想法是荒唐無稽的,但他真的想再仔細看看這個女孩,看看她究竟有什么好,能讓他和他的愛人折騰一整夜。陳清被這個怪誕的念頭所牽引,下了樓,乘公共車來到了東街口。令他大為吃驚的是,他竟然又在那張廣告牌下看見了那個女孩。
他就站在離她不遠處看她。這回他看清楚了,她長的并不漂亮,身材也說不上非常性感,可能是那天穿了條黃色超短裙的緣故。可是今天看來,她非常平常,缺乏足夠的魅力讓陳清神魂顛倒。
陳清望著她想:你是誰?你怎么能讓我和我的愛人流淚一晚上?這是我鬧不明白的。這時女孩轉身拐進小巷,陳清突然產生跟蹤的欲望,也折進那條偏僻的小巷。女孩發現有人跟,加快了腳步,陳清也加快了腳步。女孩停下了,那是一條死胡同,她不安地望著陳清,說,你別跟我。陳清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我就跟你。女孩問:你干嘛跟我?陳清的腦海中迅速閃過昨夜的畫面,說,你——性感。女孩罵道:流氓。陳清大聲說,我不是流氓!女孩說,你不是流氓跟我干什么?臭流氓!說完折身跑出了巷子。陳清感到眼前發暗,他軟軟地靠著墻坐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剛才說的話像做夢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那樣的話。他更想不到自己怎么會去跟蹤一個女孩子。讓他費解的還有,正當很多人把他奉為愛情王子時,在這陰暗的巷子深處,一個女孩罵他臭流氓!中午回家,你問他上午干什么去了,打電話沒人接。陳清回答說睡覺睡沉了,沒聽見。這是陳清第二次對你撒謊。
從此以后,陳清在你面前變得沉默了。雖然他仍然在三明和省城兩地奔波,但他說的話越來越少。你應該能記得起來,他在你面前越來越客氣,他開玩笑說這是相敬如賓,你就給他解釋什么叫舉案齊眉,那是古代女子把茶放在夫君面前上舉至眉說,夫君,請用茶。
可陳清恐怕再也不敢接受你這樣端過來的茶了。
周漁,你怎么哭了?其實這都是你們之間的事,我只不過把它復述了一遍。
陳清對李蘭說,從此以后,他在你面前有了畏懼,有了沉重。陳清除了在別人面前顯示他是個好丈夫之外,其余的都隱藏了起來。這別人包括你,周漁。陳清在你面前越來越少地提及他內心的真正想法。有一次你們經過漁具店,陳清忍不住瞧了一眼說,其實我有點想釣魚哩。你立刻說,釣魚有什么好?純粹玩物喪志罷了。其實你也并非有意要拒絕他的要求,也許你是不經意的,但你就這樣不經意地輕輕松松地把他否決了。話說完后你沒在意,仍然有說有笑,陳清卻感到一種悵然的孤獨。
陳清是一個愛情楷模,但這個楷模有煩惱,他的煩惱流過愛情之河,使它渾濁。直到你們有了穗子,他的煩惱也達到了高峰。陳清的煩惱是:愛情竟使他疲憊不堪,竟使他不敢把內心真實的想法和他最愛的人交流,因為這樣不夠高尚,因為在他一天的無數想法中有許多是污穢不潔的念頭,也有很多是不正確的念頭,還有很多是與愛情楷模不相和諧的念頭,為了避免再說那句“性感”的失誤,陳清決定少說為妙,言多必失。但陳清是否真的能做到呢?不能,因為他不是那種人,他想做到的和他里面那個真實的人相去甚遠。他用克制的辦法維持形象,這個辦法就是,不在你面前說話,你說什么,他就說什么。
二十
有一天晚上,陳清突然非常想抽煙。你看他心神不寧的樣子,并沒在意。這是第二次了,比第一次更強烈,陳清急切地渴望手指間夾個東西,以驅趕那潮水般越來越迫近的孤獨。他又對你撒了個謊,說要買瓶風油精。然后他下了樓,坐公共車來到很遠的江堤,買了一包紅塔山,抽第一口時嗆了一下,有點頭暈,第二口就極其暢快舒服了。一支煙抽完后,風大起來,陳清迎著風慢慢蹲下來,流淚了。
回三明后陳清去看了一回醫生。醫生檢查了一番后說,你沒有什么問題。陳清問,那為什么我不行呢?醫生說,你再回去試試。陳清說,不要試了,我知道不行,從年初就開始了,后來越來越厲害,最后完全不行了。醫生看著陳清,說,這種病有兩種,功能性障礙和器質性障礙,器質性的比較麻煩,不好恢復,你不是那種,你是功能性的,有時是一次性的,后來就好了。心理上不要有壓力,有時太愛對方,以致對女方過于崇敬,也會造成失敗。
過于崇敬?陳清說。
還有嘛,就是選擇性陽痿,在老婆身上不行,一到別的女人那里,不治自愈。醫生笑起來了:不要問太多,小伙子,沒事的,回去吧。
從醫院出來,陳清頭腦里浮蕩著一個詞:選擇性陽痿。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望著慢慢沉郁的夜色,心里仿佛被黑暗逐漸填滿,以至于他失去了方向,不知該往何處去。回單位只有獨守空房,抽煙;去軋鋼廠開下流玩笑,讓他痛苦。其實他最想見到的還是你,但他不知道去到你那里,他到底能干什么,話不敢講,做愛又不行,還算個丈夫嗎?還算個愛人嗎?陳清想到這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他呻吟道:做一個好人太難了!我現在越來越糟了,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陳清了,我已經渾濁了,周漁,我真想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說我錯了,我有罪,我擔當不起那愛情楷模的名聲,我承認我徹底失敗了,我太普通了,我根本當不了愛情王子,我這種人哪還配做你的丈夫、愛人,我一無是處,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你看我抽煙酗酒說下流話賭博,像我這種人還編了個愛情神話,真是越描越黑!周漁,你能做到,可是我不行,可我最初真的是愛你的,不知怎么就堅持不下去了,我用盡了力量來克制自己,可是一點用也沒有。周漁,你一定有一套辦法,可是我做不到。親愛的,我真想抱著你痛哭一場,把什么都告訴你,然后你就唾棄我吧!
周漁,我還是愛你!只是感到恐懼。幫幫我。
這時,一個挎著紅色小包的小姐走過他身旁。陳清知道她是什么人。他問都沒問就跟她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陽痿,果然如醫生所言,他患的是選擇性陽痿。
干完事出來,陳清并沒有感到有多大罪惡感的折磨,風呼呼地吹著他的嘴唇,他只是感覺自己的頭很堅硬,心很淡漠。此后,他的口對你永遠緊緊地閉上了。
他覺得他說出來的結果是,死。
陳清沒想到自己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平時斯斯文文,一犯就犯個大罪。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但當他走進牛角咖啡館想來個第二次的時候,他遇見了李蘭。
很快,他就和李蘭同居了。
當然,這一切都是秘密的。李蘭根本不在乎陳清有老婆,她說她相信的是真正的愛情,不是那張破紙。她也從來不問陳清愛不愛她,她覺得愛一個人自然會想和她在一起,沒有愛情問了也沒用。陳清很奇怪她的這種性格,有點不相信地問她:你真的什么也不在乎?李蘭說,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也沒有用。陳清突然感到了卸去重負之后的徹底自由,他對李蘭說,這好像就是幸福吧?李蘭不答。
陳清想抽煙,李蘭就買煙;他想喝酒,李蘭就買酒。不過她自己卻不再吸煙了。有一天,陳清對李蘭說,我不想抽煙,也不想喝酒了。
隨后,陳清也不去軋鋼廠吹牛了,更沒有找過別的女人。倒是去釣過幾次魚。他有一天突然對李蘭說,我背叛了周漁,不過,背叛得可真專一,跟你過起家庭生活來了。
李蘭說,這難道不是個家嗎?
陳清說,那周漁怎么辦?
李蘭笑了:沒有怎么辦,她還是你的妻子嘛,你也還是她的丈夫。現在,你不抽煙了,不酗酒了,不撒謊了,不找女人了,也不害怕了,好了,這就足夠了。我滿足了,陳清,我非常滿足。
陳清呆呆地看著李蘭。
李蘭說,我知道你過上了這日子,又開始懷疑這是不是愛情,沒關系。我知道你還不能保證你愛我,但我可以肯定,我愛你,陳清,我非常愛你。
陳清,我現在相信這個世界有真正的愛情了,驚天動地的愛情。在這塊土地上什么浪漫的事都可能發生。
二十一
三個月后,周漁南下三明,專程去找李蘭。李蘭已經好久沒有上班了。陳清死后的周年紀念日后,她開始深居簡出。
不過周漁見到她的時候,李蘭并不像傳說的那樣憔悴,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罷了。
人們都在議論李蘭和周漁哪一個更愛陳清,或者說陳清到底愛的是誰。李蘭對周漁的到來并不詫異,她很有禮貌地說“你好”,把周漁讓進了客廳。
客廳里滿是陳清生活過的痕跡。他的漁竿、網球拍、鞋、夾克、工具箱、帽子。
尤其是十幾張掛在墻上的照片,記錄著陳清各個生活側面:修理電器、洗車、釣魚、打球、煮菜、獻血。這些狀態都是讓周漁感到陌生的,她好像走進了另一對夫婦的家中。
我很想他。李蘭微笑地對周漁說。她的坦率讓周漁有點接受不了。
你不要生氣,李蘭說,你不要看了這些照片和東西,就生氣,你不要生氣,周漁。他沒有什么對不起你的,其實他還是愛你。我跟他過了一年,除去他三天兩頭去你那里,就算剩下半年幾個月吧,我認認真真地愛了他,我們也過得很平靜,甚至很普通。有一回他老問我,這是不是愛情?我說我也不知道。
有一天他對我說,李蘭,我想調去省城。
我立即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就什么話都沒說就同意了。他拉著我的手說,李蘭,你不要生氣。
我說,我生氣干什么啊。
他摸著我的手,說,我——想周漁了。
我沒吱聲。他說,我還是覺得——那,兩地跑的,更像是愛情。不過李蘭,我還是喜歡你的。
我聽了這句話就火了,甩了他的手說,我討厭在愛和喜歡上作區別,不過,隨你便吧。
我問他,那你準備去省城嗎?什么時候走?
過幾天有暴雨,我可能走不開。他說,周漁明天要來三明,我就把調動的事跟她說。
……在他最后要離開的時候,我的心跳突然加劇起來,胸膛像要被脹破了。我問了一個愚蠢的我這種人不會問的問題:陳清,我和周漁,你愛哪一個?
他吃驚地看著我,好久才低下頭說,周漁。
我說,好,但求你把你的東西和照片留下吧。
他點點頭,打開門就走了。
這是我們的永決。三天后,他死在你面前。
周漁,你不應該生氣。他在這間房子里留下的最后兩個字,是你的名字。
周漁從三明回來參加了中山的婚禮,他要了秀。
……又過了一年,周漁認認真真嫁了個美國的華裔工程師,出國了。
李蘭倒是出了事情,自殺了。讓人不安的是,她是手執電線電死的。
原載《大家》1999年第2期(原名《周漁的喊叫》,
改編電影名《周漁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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