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歌到徘徊：興業銀行需要一場怎樣的“自我革命”？

金透社 | 蔡垡 版權圖片 | 微攝

4月29日，興業銀行發布2026年一季度業績報告。截至3月末，該行總資產達11.28萬億元，較上年末增長1.70%；實現營業收入550.90億元；凈利潤238.32億元，同比增長0.15%；不良貸款率1.08%，與上年末持平。

從表面看，這是一份合格的答卷——凈利潤保持了正增長，資產質量總體穩定，中間業務收入延續了高增長態勢。但如果將視線拉長，與興業銀行自身的歷史坐標對照，一組數據值得關注：營業收入同比下降1.06%，利息凈收入下降2.13%，營收降幅雖較去年同期有所收窄，但已是連續多個季度處于負增長區間。

曾經以“同業之王”著稱、后又以“商行+投行”戰略開辟新路的興業銀行，如今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從高歌猛進到低速徘徊，這家資產超11萬億的股份行巨頭，需要一場怎樣的“自我革命”？

營收微降：增長引擎失速的信號？

利息凈收入連續承壓，息差收窄是否已觸底？

一季度，興業銀行利息凈收入369.18億元，同比下降2.13%。凈息差降至1.62%，同比收窄18個基點。在已披露一季報的主要股份行中，這一降幅處于中等水平，但問題在于，利息凈收入作為營收的“壓艙石”，其持續負增長正在拖累整體收入表現。

從量價兩個維度看：量方面，一季度客戶貸款余額6.15萬億元，較上年末增長3.46%，實現了“開門紅”；價方面，存貸利差1.92%，較上年全年僅下降2個基點，降幅已明顯收窄。然而，凈息差1.62%的水平，意味著利息收入的彈性空間仍然有限。

負債端成本管控成效明顯——存款付息率1.44%，同比下降35個基點。但資產端收益率的下行壓力并未同步緩解：一是LPR下行帶來的貸款重定價效應仍在持續釋放；二是在有效信貸需求偏弱的背景下，高收益資產獲取難度加大。

興業銀行的息差走勢與行業整體基本同步，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當負債端成本壓降空間逐步收窄之后，凈息差的企穩回升將更加依賴資產端收益率的改善。后者能否實現，取決于興業銀行在科技金融、綠色金融等領域的定價能力能否持續提升。

非息收入拉動增長，但“第二曲線”能否撐起大局？

一季度非息凈收入181.72億元，同比增長1.17%，其中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72.28億元，同比增長7.45%，財富中收和托管中收分別增長17.5%和11.8%。在利息凈收入下滑的背景下，中收的兩位數增長有效對沖了部分壓力。

這是興業銀行近年來持續推進“商行+投行”戰略的成果體現。以“大投行、大資管、大財富”為框架的協同體系正在釋放效能。但需要考量的是，當前中收在營業收入中的占比約為13.1%，雖然較往年有所提升，但遠不足以完全替代利息收入的下滑缺口。當非息收入增速放緩或資本市場波動加劇時，營收增長的壓力將再次凸顯。

“三張表”的分化：規模、收入、利潤為何不同步？

一季報呈現了一個值得剖析的結構性特征：資產負債表擴張（貸款增長3.46%）> 營業收入表現（同比下降1.06%）> 凈利潤表現（同比增長0.15%）。這三者之間的“溫差”，折射出興業銀行當前經營的多重張力。

第一層張力：規模擴張未能有效轉化為收入增長

貸款較上年末增長近2000億元，達到6.15萬億元，但利息凈收入反而下降。這說明新增貸款的邊際收益率低于存量貸款的平均水平。在低利率環境下，新發放貸款利率持續走低，“以量補價”的策略正在遭遇邊際收益遞減的挑戰。

第二層張力：收入端承壓但利潤端“微增”

營收下降1.06%的情況下，凈利潤實現了0.15%的正增長。這中間的差值，主要來自成本端的壓縮——業務及管理費128.64億元，同比下降4.28%，成本收入比下降0.74個百分點至23.48%。

成本管控的成效值得肯定，但也需要看到其可持續性。費用壓縮的邊際空間正在收窄，而信用成本仍處于相對高位。一季度撥備覆蓋率224.52%，較上年末下降3.89個百分點。如果未來資產質量出現波動，撥備計提的壓力將對利潤形成新的擠壓。

存款結構改善：一個積極信號

在負債端，存款付息率同比下降35個基點至1.44%，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積極變化。存款成本的有效管控，得益于興業銀行持續優化負債結構、壓降高成本存款的努力。截至一季度末，客戶存款余額6.0萬億元，較上年末增長1.15%，增速雖不及貸款，但付息率的明顯下降表明“重定價”紅利仍在釋放。

資產質量的分化：對公企穩與零售承壓的“剪刀差”

不良率持平，但關注類貸款占比上升

一季度末，興業銀行不良貸款率1.08%，與上年末持平；不良貸款余額661.67億元，較上年末增加19.16億元。從表面看，資產質量保持穩定。但關注類貸款率1.75%，較上年末上升0.06個百分點。這一上升幅度雖然不大，但方向值得審慎對待。

關注類貸款是不良貸款的“蓄水池”，其占比上升意味著潛在風險敞口擴大。興業銀行在季報中解釋稱，主要受宏觀經濟復蘇偏弱等因素影響，個人貸款違約風險有所上升。

對公與零售的“溫差”

一季報揭示了資產質量的結構性分化：對公重點領域風險有所緩解，對公房地產業務新發生不良同比回落，地方政府融資資產質量保持穩定；但個人貸款違約風險有所上升。

這種“對公企穩、零售承壓”的格局，與其他股份行一季報呈現的趨勢基本一致。對于興業銀行而言，近年來零售貸款的擴張速度較快，在居民收入預期偏弱、消費需求恢復緩慢的背景下，零售資產質量面臨的壓力需要持續跟蹤。

房地產業務：風險收斂但未出清

對公房地產業務新發生不良同比回落，這是一個積極信號，表明興業銀行近年來主動壓降房地產風險敞口的策略正在見效。但考慮到房地產行業仍處于調整周期，相關資產質量的變化仍需保持審慎觀察。

“自我革命”的支點：從何處破局？

興業銀行的發展歷程中，經歷過兩次重要的戰略轉型：第一次是從傳統銀行向“同業之王”的跨越，第二次是從同業業務為主向“商行+投行”的轉型。如今，面對低利率周期的長期化和營收增長的壓力，第三次“自我革命”的緊迫性正在上升。

支點一：從“規模驅動”到“價值驅動”的真實轉變

興業銀行在季報中提出，以數智化、綠色化、國際化、綜合化、生態化為引領，圍繞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深耕產業金融。這一戰略方向是清晰的。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在執行層面實現從“做大規模”到“做深價值”的實質轉變。

一季度科技貸款、綠色貸款、制造業中長期貸款分別較上年末增長8.60%、6.75%、5.84%，均高于各項貸款增速。這說明轉型方向的資源配置是明確的。但特色業務的規模增長并不自動等同于盈利貢獻的提升，如何在保持增速的同時優化定價能力和綜合回報，是管理層需要持續回答的課題。

支點二：零售業務的結構性質變

興業銀行的零售客戶總數已達1.15億戶，但人均AUM貢獻與招行等零售標桿相比仍有差距。“雙金客戶”（白金、黑金客戶）較上年末增長3.06%，私行客戶增長3.78%，表明高端客群的拓展在加速。但零售貸款同比收縮2.14%的現實，說明零售資產端的投放仍面臨需求不足和風險管控的雙重約束。

零售業務的真正突破，或許不在于規模擴張，而在于從“產品驅動”向“客戶生命周期經營”的轉變。這既是考驗耐心的過程，也是需要系統能力的工程。

支點三：中收的“二次增長曲線”

一季度財富中收增長17.5%、托管中收增長11.8%，增速可觀。但非息收入在營收中的占比仍然偏低。與招商銀行非息收入占比36%相比，興業銀行還有不小的差距。

“大投行、大資管、大財富”的協同框架已經搭建，下一步的關鍵在于將協同效能從“物理反應”推向“化學反應”。這需要在組織架構、考核激勵、渠道融合等層面進行更深層次的改革。

金透評論：不自我革命，就會被時代革命

審視興業銀行的一季報，既不能因凈利潤微增而過度樂觀，也不必因營收微降而過度悲觀。數據本身傳遞的信息是：這家銀行仍在穩健運行，但其增長模式正處于從“高歌”向“徘徊”過渡的敏感期。

所謂“徘徊”，并不是方向的迷失，而是舊動能的勢能衰減、新動能的勢能尚未完全釋放。在舊動能與新動能的交接區，速度和節奏產生變化，這是一種符合轉型規律的正常現象。但“正常”不代表“安全”——如果新動能的增長不能在可預見的時間內彌補舊動能的缺口，徘徊就可能演變為持續的困頓。

興業銀行需要的“自我革命”，不是推倒重來，而是戰略執行層面的深度進化。

第一，需要從“資產的規模擴張”真正轉向“資產的精細經營”。特色金融的增長數據是令人鼓舞的，但規模的增長必須伴隨定價能力和綜合回報的同步提升。這要求分支機構的考核導向從“放多少款”轉向“如何放得更有效”。第二，需要在中收領域找到更具爆發力的增長點。財富中收和托管中收的高速增長是亮點，但13%左右的非息收入占比，意味著“商行+投行”的故事仍需更多業績數據來支撐和強化。第三，需要在零售端實現從“獲客”到“活客”的深度轉變。1.15億零售客戶是一座金礦，但如何從存量客戶中挖掘更大的價值，而不是單純依賴新增客戶驅動增長，是零售戰略深化過程中最為關鍵的一環。

興業銀行的戰略方向已經明確，資產底盤依然扎實。從一季報的數據來看，改革的成效已有所顯現，但遠未到“勢能完全切換”的時刻。“自我革命”的本質，不是被動應對外部壓力，而是在外部環境發生根本性變化之前，主動完成內生增長動能的代際更替。從這個意義上說，一季報的“合格”分數，恰恰是提醒興業銀行——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