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半夜,美國監獄統一使用的信件管理平臺,終于送來了徐澤偉的第一封信。
他的第一句話,讀出來是:“親愛的JY,在這里只能打英文,所以我只能先用拼音跟你交流。”
——跟先前了解到的信息一樣:監獄的信件管理平臺,只有英語和西班牙語輸入兩種選項。
不比在意大利的監獄收信,我看不到澤偉清秀的字跡,感受不到他在書寫時的卡頓和筆鋒的起承轉合。
他心煩意亂的時候,字跡便跟著潦草起來。當他嘗試寫得更有文學性時,信紙上就不免來回修改的痕跡。
可無論哪種情形,他總把字壓得小小的,在一頁紙有限的空間里,努力地占到更多的位置。
此刻在我面前的,只有一個個標準的黑色字符,但無妨,它們是澤偉的訊息,是一萬兩千多公里外的念想。
我瞇起眼睛,努力將他的拼音,一字、一詞、一句地辨識出來。
他跟我說起被引渡的過程,很臨時、很匆忙,警察不允許他帶任何物品,只讓他披上一件外套就被火速押解去了機場。
在新聞里發布的照片中,我看到他的身上,不合時宜地疊穿著兩件長袖和一件外套,身邊沒有包,也沒有行李,便猜到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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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意移交徐澤偉(圖片來源:網絡)
但讓我最難受的還是他的神情,透過照片,我能想象出他當時的神態、動作,甚至臉部的微表情,那是一種何等的無助和驚恐,卻又竭力維持著讀書人的體面和中國人的尊嚴。
那些留下來的書,我們準備捐給帕維亞監獄,萬一未來還有中國人進去這個地方,至少能在圖書館里,看到熟悉的漢字。
他說衣服什么的都沒能帶走,現在身上只有一條內褲,無法換洗。
沒有吃飯的碗、喝水的杯——這些都得花錢買,而下一次采購下周才會開放。區域內遇上一個華人獄友,多虧他慷慨相借。
他說最舍不得的還是女兒的照片,那是他的珍寶,他不想它們被當做垃圾丟掉。
讀到這里,心頭一酸。
夜太靜了,襯得眼淚落下的聲響,好清晰。
新的國家,新的監獄,跟意大利有很大不同。
囚室比在帕維亞還要小,兩人一間、沒有超員,因為即便想放下第3個人也完全沒有空間,連一張折疊床都放不下。
他被分配與一個本地的休斯頓白人同住,房間很臟,獄友很邋遢,他想要打掃房間卻發現沒有清潔的工具,只能用毛巾和衛生紙盡量清潔了一遍。
一個上下鋪、兩個柜子、一張桌子、一條椅子、一個水槽、一個馬桶,就是囚室的全部。
沒有區域劃分,都局促地擠在同一個空間里,因此,上廁所會比較尷尬。不但要聽聲音,還要聞氣味。
上大號基本要趁人不在的時候,上小號,那就沒辦法了,總歸睡覺前都要上個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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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斯頓聯邦拘留中心外景(圖片來源:網絡)
休斯頓的聯邦拘留中心位于市中心,沒有室外放風的區域。
在全室內的空間里,沒辦法找到一點點太陽,房間的窗只是一小條縫,門也不像意大利是柵欄門,而是嚴嚴實實的鐵門,所以一旦關門就沒有空氣流通了。
只有表現不穩定的空調,隨即分配氣流。
監獄內部有一個室內的活動室,是個相對大一些的房間,大概比半個籃球場大一點,這個房間是唯一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地方,頂上有一排窗,能看到一點點休斯頓市中心的高樓,以及高樓縫隙穿過的藍天。
活動區域內有4臺電腦,可以用于寫信或做一些內部信息查詢,按分鐘計費,但每次限時15分鐘。
現在,他擔心的不再是寫字的空間太少,而是打字的時間走得太快。
在時間不夠用的最后,他跟我說:“ni ji yi xia wo de qiu fan bian hao”,我一開始沒讀懂,拼出來后,心又一次在黑夜里揪成一團。
今后,在他生活的世界里,他不是徐先生,不是徐澤偉,甚至不是意大利時的“Xu”,而是,一串八位數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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