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廚房里炸丸子,油鍋滋滋響著,滿屋子都是肉香味。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我拿圍裙擦了擦手,點開一看,是我妹秀芬發來的微信——
"姐,你能來一趟嗎?我有事跟你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秀芬從小就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她要是主動找我說"有事",那一定不是小事。
我關了火,跟老公打了聲招呼,騎上電動車就往秀芬那邊趕。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刮在臉上生疼。
秀芬租住在鎮上一間老房子里,推開門的時候,屋里燈也沒開,就窗戶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她縮在沙發角落里,懷里抱著個靠枕,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茶幾上攤著兩根驗孕棒,兩條杠,紅得刺眼。
"姐……"她一開口,聲音就啞了,"我懷孕了。"
![]()
我腦袋嗡的一聲。秀芬今年三十二了,三年前跟前夫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六歲的女兒過日子。她在鎮上服裝店做導購,一個月三千塊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誰的?"我盡量壓著聲音問。
她把臉埋進靠枕里,悶悶地說了句讓我差點站不住的話——
"我不知道。"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車鑰匙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說什么?"
她抬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姐,我真的不知道孩子是誰的。"
我一屁股坐到她對面的板凳上,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秀芬斷斷續續地跟我說了實情。離婚后這三年,她談過兩個對象。一個是隔壁縣開貨車的老周,四十出頭,離異,對她和孩子都不錯,就是常年跑長途,聚少離多。另一個是店里新來的同事介紹的,叫小陳,比秀芬小三歲,在汽修廠上班,人長得精神,嘴也甜。
"老周十月初從外地回來,待了四天。小陳……是十月中旬。"她咬著嘴唇,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算了日子,算不清楚。"
我深吸一口氣,煙味混著屋里殘留的方便面味道,嗆得我嗓子發緊。
"他倆知道嗎?"
她搖頭。
"他倆互相知道對方存在嗎?"
還是搖頭。
我揉了揉太陽穴。說實話,那一刻我心里又急又氣,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心疼。秀芬打小就命苦,爸媽重男輕女,什么好的都緊著弟弟,她十六歲就出去打工。嫁的第一個男人好吃懶做還動手,她忍了五年才下定決心離婚。好不容易熬出來了,又攤上這事。
"你自己想怎么辦?"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野貓在叫,凄凄慘慘的。
"姐,我想留下這個孩子。"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那些"你瘋了""你拿什么養"之類的話。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害怕,有羞恥,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一個女人咬著牙想要抓住點什么的倔強。
"那你總得弄清楚孩子是誰的。"我說。
她點點頭,又哭了。
第二天,我陪秀芬去了縣醫院做檢查,確認已經七周了。從醫院出來,冬天的太陽白慘慘地掛在天上,一點溫度都沒有。
我幫她想了個法子——先別聲張,等孩子生下來做親子鑒定。但秀芬說,她不想那樣,肚子藏不住的,她得提前面對。
她先約了老周見面,在鎮上那家蘭州拉面館里。我坐在隔壁桌,假裝吃面,豎著耳朵聽。
老周是個實在人,聽完之后沉默了足足三分鐘,手里的筷子一直在轉。最后他說:"芬兒,不管孩子是不是我的,你要是愿意,我都認。"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圈紅了,聲音粗糲得像砂紙。我鼻子一酸,差點把眼淚掉進面湯里。
秀芬沒有立刻答應,她說她得跟小陳也說清楚,不能糊涂。
見小陳那天,是個周末。汽修廠門口油漬斑斑的,空氣里全是機油味。小陳聽完,臉一下子就白了,左手不停地搓著工裝褲腿。
"這……秀芬姐,我今年才二十九,我還沒想過要孩子。"他往后退了半步,"你看能不能……"
后面的話他沒說完,但意思誰都聽得懂。
秀芬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她好像早就預料到了。她只是說了句"我知道了",就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騎著電動車,我坐后面。風灌進領口,冷得我打哆嗦。她突然開口:"姐,你說我是不是很不像話?"
我摟緊了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你就是太缺人疼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沒哭。
后來的事,比我預想的平靜。秀芬拒絕了老周"不管是誰的都認"的提議,她說不能讓老實人吃虧,等孩子出生了,驗了再說。老周沒有走,他說他等著。
小陳倒是消失得干凈,換了手機號,聽說去了南方打工。
秀芬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閑話也跟著長了翅膀。鎮上那些碎嘴的嬸子大娘,買菜的時候都要拐到服裝店門口瞅兩眼。秀芬把工牌往肚子前面一擋,照樣笑臉迎客。
我媽知道后,在電話里罵了秀芬整整四十分鐘,最后撂了一句:"你別叫我媽,我丟不起這個人。"
那天晚上,秀芬抱著女兒坐在床邊,小丫頭摸著她的肚子問:"媽媽,弟弟什么時候出來呀?"
秀芬笑了笑,眼淚卻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女兒的手背上。
孩子在第二年五月出生了,是個男孩,六斤四兩,哭聲響亮得整層樓都聽得見。親子鑒定的結果出來那天,是老周的。
老周站在走廊里,看著報告單,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沒說出來,最后蹲在墻角,捂著臉哭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秀芬靠在病床上,看著窗外五月的陽光灑在白色床單上。她跟我說:"姐,我這輩子做過很多糊涂事,但這一次,我想清清白白地過。"
她沒有因為鑒定結果就立刻跟老周在一起。她說,她得先學會一個人站穩了,才有資格跟別人搭伙過日子。
我看著她抱著孩子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從小被虧待、被辜負、被生活推來搡去的妹妹,終于長出了自己的骨頭。
日子不會因為一個答案就變得完美。但至少,她不再稀里糊涂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