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那天,我正蹲在灶臺邊往灶膛里添柴火,油煙熏得眼淚直流。鍋里燉著一大鍋豬肘子,咕嘟咕嘟冒著泡,肉香混著柴火的煙氣彌漫了整個廚房。
我擦了把臉上的汗,又趕緊去案板上切酸菜。十六口人的年夜飯,光菜就得十八個,從早上五點忙到現在,腰都直不起來了。
"秀蘭!醬油呢?咋這么咸!"婆婆在堂屋里扯著嗓子喊。
我沒吭聲,低頭把酸菜碼進盆里。
"秀蘭!你聾了?"
我趕緊應了一聲,端著剛出鍋的紅燒魚往堂屋走。推開門,滿滿當當兩張大圓桌,公公婆婆坐上席,大伯哥一家五口、小叔子一家四口,再加上我男人趙德發和三個孩子,熱熱鬧鬧十五口人,就差我一個。
可那第十六個位子,從來不是給我留的。
我把魚放到桌上,婆婆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對大兒媳婦張翠花說:"翠花,你嘗嘗這魚,我怕她放鹽放多了。"
翠花夾了一筷子,點點頭:"還行,就是蔥花放少了。"
我站在桌邊,像個端菜的服務員。十二歲的小兒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剛要開口,被趙德發瞪了回去。
"去,把湯端上來。"婆婆頭也不抬地說。
我轉身回了廚房,眼淚啪嗒掉進了灶臺上的面粉里。
嫁到趙家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七千多個日夜,我在這個灶臺前站了多少個小時,我自己都算不清。當年我爹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說趙家兄弟三個沒分家,妯娌關系難處。我不信,覺得德發對我好就夠了。
可嫁過來第三天,婆婆就立了規矩——"老二媳婦手藝好,以后家里的飯都歸她做。大桌坐不下,她就在廚房吃。"
那年我才二十二歲,以為忍忍就過去了。誰知道這一忍,就是二十年。
廚房里,最后一道醋溜白菜出了鍋,我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堂屋里傳來劃拳的聲音、孩子們的笑鬧聲、碗筷碰撞的叮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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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盛了碗米飯,夾了幾塊邊角碎肉,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就著昏暗的燈光,一口一口地吃。
大年初一早上四點半,我就起了床。
十六口人的餃子,我頭天晚上剁好了餡,光面就和了三大盆。案板上排得密密麻麻,像閱兵方陣似的。
包到第三盆的時候,手指頭凍得發僵——廚房沒暖氣,窗戶縫里灌進來的風像刀子一樣。我往手心哈了口熱氣,繼續包。
"媽。"
我回頭,是大女兒趙小梅。她穿著棉襖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
"你咋起這么早?快回去睡。"
小梅走過來,蹲下身抓起一塊面皮,笨拙地捏了個餃子。她今年大學剛畢業,在省城找了份工作,這次是專門請假回來過年的。
"媽,我昨晚一夜沒睡著。"她聲音發顫,"我從小到大,就沒見你上桌吃過一頓飯。"
"別瞎說,習慣了。"
"什么叫習慣了?"小梅突然站起來,眼淚奪眶而出,"你知道我小時候跟同學說,我媽過年都是在廚房吃飯,人家都不信嗎?他們說,哪有這樣的道理!"
我手里的餃子皮掉在了案板上。
"媽,今天初一,你必須上桌。"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趙德發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梅,胡說啥呢?你奶的規矩,你也要反?"
小梅轉過身,直直地看著她爹:"爸,我問你,二十年了,你就沒覺得哪里不對嗎?"
趙德發愣了一下,別過臉去,沒吭聲。
那天早上煮餃子的時候,小梅一聲不吭地在堂屋加了把椅子,硬生生擠在兩張桌子之間。婆婆臉色鐵青,筷子往桌上一拍:"這是干啥?"
"奶,我媽做了二十年飯,今天該坐下吃頓熱乎的了。"小梅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堂屋都安靜了。
大伯哥咳了一聲,低頭扒飯。翠花假裝沒聽見,給孩子夾菜。小叔子媳婦王芳倒是抬了下頭,又趕緊低下去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婆婆盯著小梅,又看了看趙德發。趙德發端著碗,手微微發抖,半天才擠出一句:"媽……讓秀蘭坐下吧。"
這是二十年來,他第一次為我說話。
我站在廚房門口,端著那碗餃子,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小梅走過來拉我的手,她的手心滾燙,我的手冰涼。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的時候,餃子已經不燙了。但我咬了一口,餡里的熱氣還在,豬肉白菜的味道從舌尖一路暖到了胃里。
婆婆整頓飯沒說一句話。
后來的事,說起來也沒那么轟轟烈烈。初三那天,小梅找了個機會跟她奶長談了一次。具體說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從那以后,婆婆再沒攔過我上桌。
只是有時候吃著吃著,她會冷不丁來一句:"這菜炒老了。"或者"湯里鹽擱多了。"
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東西沒變。
開春后的一個晚上,趙德發破天荒地走進廚房,笨手笨腳地幫我洗碗。他不看我,悶聲說了句:"秀蘭,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手里的碗差點沒拿住。
我沒哭,也沒說沒關系。我只是把碗遞給他,說:"你把這個摞到柜子上去,我夠不著。"
窗外,村里的狗叫了兩聲就安靜了。灶臺上的水壺還冒著熱氣,廚房里第一次有了兩個人忙碌的聲響。
二十年換來的一句話、一把椅子、一雙洗碗的手,夠不夠?我說不清。但那碗在桌上吃的餃子的味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餃子有多好吃,是那個座位,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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