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那天,我一個人蹲在灶臺前燒火,鍋里煮著半棵白菜和幾塊豆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我滿是皺紋的臉上,熱氣熏得我眼睛發酸,可我知道,那不全是煙熏的。
我叫劉桂蘭,今年六十七歲,住在河南駐馬店鄉下一間漏風的老瓦房里。
手機突然響了,是大兒子張建國打來的。我趕緊擦了擦手接起來,心想著快過年了,是不是要回來看看我。
"媽,我跟你說個事兒。"建國的聲音聽著急切,"我這邊生意周轉不開,你那個存折上還有多少錢?先借我三萬,過完年就還你。"
我愣住了,手里的火鉗"咣當"掉在地上。
存折上的錢,是我和老伴兒張德厚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老伴兒三年前走了,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桂蘭,那六萬塊錢你攥緊了,三個孩子靠不住,你得給自己留條后路。"
可這三年,這六萬塊已經被掏得只剩一萬二了。
大兒子借走兩萬說做生意,至今沒還;二女兒張小梅拿走一萬五,說給外孫報輔導班;小兒子張建軍要走一萬三,說要交車貸。沒有一個人提過還錢的事兒,就像這錢本來就是他們的。
"建國,媽手里真沒多少錢了……"我嗓子發緊。
"媽,你別跟我哭窮,爸走的時候留了六萬,你一個人能花多少?"建國的語氣變得不耐煩,"你要是不借,我這邊資金鏈斷了,你大孫子下學期的學費都交不上!"
拿孫子壓我。我閉上眼,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我再想想。"我掛了電話,呆呆地坐在灶臺前,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滾著,白菜煮得稀爛,我一點胃口也沒有。
屋外北風呼呼地灌進來,門縫里塞的破棉花被吹得一抖一抖。我裹緊身上那件穿了十來年的舊棉襖,摸了摸縫在內襯里的存折,薄薄一本,輕得像一片枯葉。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砰砰"的敲門聲。
我打開門,是二女兒張小梅。她穿著件貂絨大衣,腳蹬一雙锃亮的皮靴,踩在我家坑坑洼洼的泥地上,臉上寫滿了嫌棄。
"媽,這屋子咋越來越破了,你也不收拾收拾。"她皺著眉進了堂屋,用紙巾擦了擦凳子才坐下。
我心里一熱,以為她是回來看我的,趕緊去倒水。家里沒有好茶葉,翻了半天找出一包別人送的碎茉莉。
"小梅,吃飯沒?鍋里有白菜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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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不吃這個。"她擺擺手,壓低聲音說,"我來是有件事跟你商量。建軍媳婦是不是跟你提過,想把咱家老屋的宅基地過戶到建軍名下?"
我手一抖,茶水灑在桌上。
"媽,你可別答應。"小梅眼神銳利,"這老屋雖然破,但宅基地值錢。我打聽過了,村里要是拆遷,少說能賠二三十萬。你要是過戶給建軍,我和大哥可一分都拿不到。"
原來不是回來看我的,是來爭地的。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小梅又開口了:"媽,我覺得這樣最公平——宅基地先不動,你立個遺囑,將來拆遷款三家平分。"
"你們三個就惦記這些?"我聲音發顫,"你媽我還活著呢!"
小梅翻了個白眼:"我這不是替你打算嘛,免得將來兄妹幾個撕破臉,你夾在中間難做。"
她說完又坐了一會兒,見我不表態,就起身要走。臨出門撂下一句:"媽,過年我就不回來了,婆家那邊走不開。對了,上次借你那一萬五,我最近手頭緊,緩緩再說。"
皮靴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嗒嗒嗒"地遠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開車走,尾氣散在冷風里,嗆得我直咳嗽。
臘月二十九,小兒子建軍倒是回來了。我以為他是來陪我過年的,高興得殺了那只養了兩年的老母雞。雞湯在鍋里燉得濃白,滿屋飄香。建軍吃了兩碗,打了個飽嗝,然后掏出一張紙——宅基地過戶的協議書。
"媽,你簽個字,這房子遲早是我的,我是小兒子,按咱村的規矩,老房子歸老小。"
我看著那張紙,又看看他油光滿面的臉,忽然覺得陌生。這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嗎?我拉扯他長大,供他念書,給他湊彩禮錢,如今他坐在我對面,連句"媽你身體咋樣"都沒問過。
"我不簽。"我把紙推回去。
建軍臉色一變:"媽,你啥意思?你是不是聽二姐說啥了?"
"誰也沒說。"我站起來,腿有點發抖,但聲音出奇地穩,"這房子是你爸和我一磚一瓦蓋的,我活一天,它就是我的。等我死了,你們三個愿意咋分咋分,但現在——誰也別惦記。"
建軍"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端著臉出了門,連那碗沒喝完的雞湯都沒看一眼。
除夕夜,我一個人坐在堂屋里,電視放著春晚,歡天喜地的聲音塞滿整間屋子,可屋里冷得像個冰窖。三個孩子,沒有一個回來。
我把老伴的遺照擦了擦,擺在桌上,對著他倒了一杯酒:"德厚,你說得對,靠不住。生了三個,一個管我要錢,一個管我要地,還有一個管我要房。就是沒有一個,問我一句冷不冷、餓不餓。"
眼淚砸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
年初三,隔壁王嬸過來串門,帶了一兜子餃子。她看我一個人,嘆了口氣說:"桂蘭,你也別太傷心。現在的年輕人啊,都忙,心里還是有你的。"
我笑了笑,沒接話。心里有沒有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今天起,存折里最后這一萬二,我一分也不會再給了。
我這輩子,把心掏給了三個孩子,到頭來,他們惦記的只有我口袋里的錢和腳底下的地。
老伴說得對,人老了,手里得有錢,身邊得有自己。指望誰,都不如指望自己那口氣。
灶膛里的火滅了,我沒有再添柴。外面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著,別人家團團圓圓,熱熱鬧鬧。
我把棉襖裹緊了,把存折往內襯深處又塞了塞。
這一萬二,是我最后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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