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總說聞到油煙味就頭暈，把做飯的事都推給我了

那天下班回來，我還沒換鞋呢，就聞見廚房里一股子焦糊味。

我三步并兩步沖進去，鍋里的紅燒肉糊了大半，婆婆正靠在客廳沙發上，拿手絹捂著鼻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媽，鍋里的肉——"

"哎喲，我剛想去關火，可這油煙味一沖，腦袋嗡嗡的，眼前直發黑。"婆婆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秀蘭啊，你回來得正好，我實在受不了這個味兒。"

我咬著嘴唇沒吭聲，趕緊關了火，把焦黑的肉鏟出來。油煙順著抽油煙機的縫隙往外竄，嗆得我直咳嗽。窗外已經黑透了，臘月的寒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里鉆進來，凍得我手指頭發僵。

我叫林秀蘭，今年四十三歲，在鎮上的超市當收銀員，站一天腿都是腫的。嫁到老張家十八年了，丈夫張建國跑長途貨運，一個月回來不了幾天。家里就剩我跟婆婆劉桂芳，還有正讀高中的兒子。

婆婆今年六十七，身子骨其實硬朗得很。上個月她還跟隔壁王嬸子爬了趟南山，回來紅光滿面，說山上的空氣好。可一進廚房，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捂鼻子、揉太陽穴、扶著墻說頭暈。

這毛病是半年前開始的。那時候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等建國回來，結果建國打電話說又要晚兩天。婆婆當時就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摔，說："這飯，我是做夠了。"

從那以后，她就"聞不得油煙味"了。

我刷著那口焦黑的鍋，鐵絲球刮在鍋底上嗞嗞響。手背上濺了幾滴熱水，燙出一小片紅。我心里頭堵得慌——今天超市盤貨，我從早上七點站到晚上六點，中間就啃了個冷饅頭。回來還得收拾這一攤子。

兒子張小磊從房間探出頭："媽，今晚吃啥？"

"等著，媽重新做。"

我打開冰箱，里頭還剩半棵白菜、兩個雞蛋、一塊豆腐。夠了，湊合一頓。

婆婆在客廳把電視聲音調大了兩格，正放著那個養生節目，里頭專家說"中老年人要遠離油煙，對肺不好"。婆婆沖著我喊了一嗓子："秀蘭，你聽見沒？專家都說了，油煙傷身體！"

我握著菜刀的手頓了一下。

那一刻我特別想問她：媽，那我的身體就不是身體了？

可我沒問。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轉機出現在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建國難得回來了，風塵仆仆的，臉上胡子拉碴，搬了一箱子年貨進門。婆婆高興得合不攏嘴，拉著兒子的手問長問短，又是削蘋果又是倒熱水。

"媽，今晚我來做飯，犒勞犒勞你們。"建國挽起袖子往廚房走。

婆婆一下攔住了他："你跑了一路累壞了，歇著吧，讓秀蘭做。"

建國看了我一眼，我正坐在小板凳上擇韭菜，指尖凍得通紅，指甲縫里還卡著上午搬貨時蹭的黑灰。

"秀蘭也上了一天班呢。"建國難得說了句公道話。

"她年輕，扛得住。"婆婆壓低聲音，可我聽得清清楚楚，"我這身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聞油煙味就天旋地轉的。"

建國沒再說什么，被婆婆拽到沙發上嗑瓜子去了。

我抿著嘴，把韭菜一根根碼整齊。灶上的水燒開了，蒸汽模糊了我的眼睛。也可能不是蒸汽。

真正讓事情爆發的，是年三十那天。

我從早上五點就開始忙活——和面、剁餡、炸丸子、蒸扣肉。婆婆點名要八個菜，說過年不能寒酸。我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在灶臺前轉了整整六個小時。油鍋滋滋響，熱油濺到小臂上，起了三個水泡。后背的棉襖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等菜上齊，我最后一個坐下。

婆婆夾了一筷子糖醋魚，皺了皺眉："這魚炸過頭了，老了。"

我筷子都沒動，就那么愣著。

兒子小磊突然開口了："奶奶，我媽從天沒亮就開始做飯了。"

婆婆瞪了孫子一眼，沒說話。

建國悶頭喝酒，裝沒聽見。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陽臺上。臘月三十的夜風刺骨，遠處零星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我沒哭，就是覺得渾身的力氣被抽空了。

"媽。"小磊不知道什么時候跟出來了，把自己的羽絨服披在我肩上，"您別難過。"

"媽沒難過。"我扯出一個笑。

"您難過。"十七歲的男孩聲音有些啞，"我都看見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建國打著呼嚕睡得沉，我翻來覆去，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想了很多。

大年初二，我沒做早飯。

婆婆喊了兩聲沒人應，自己摸到廚房，發現灶臺上放著一張紙條："媽，我腰疼，今天您受累。廚房窗戶我開了，通風好，油煙不大。"

我其實就躲在臥室聽動靜。先是一陣沉默，然后是鍋碗碰撞的聲音，婆婆嘟嘟囔囔罵了幾句，但到底還是系上圍裙，煮了一鍋粥，熱了幾個饅頭。

中午，我照樣沒進廚房。婆婆炒了兩個菜，雖然鹽放多了，但她一句"頭暈"都沒提。

第三天，我拎著菜回來，婆婆主動說："白菜給我，我來洗。你去歇會兒。"

她沒道歉，我也沒追究。我們這個年紀的女人，過日子不靠一句"對不起"，靠的是彼此往前挪那么一小步。

后來婆婆還是不大愿意做飯，但至少會幫我擇菜、洗碗，偶爾也進廚房翻兩下鍋鏟。她的"頭暈"沒全好，可也沒那么嚴重了。

日子嘛，就像那鍋紅燒肉，火候大了會焦，火候小了不入味。

誰家的鍋底沒點糊嘎巴呢？刷刷還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