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的人情,不寫大事,寫說話。
一個“這”,一個“你”,就把關系、身份、距離,全都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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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宗煥
一、“這劉姥姥不知可用過飯沒有呢?”
第六回,劉姥姥第一次走進榮國府,一番曲曲折折,拉拉扯扯,終于見到了榮府的當家奶奶鳳姐。鳳姐因問周瑞家的:
“這劉姥姥不知可用過飯沒有呢?”
“這劉姥姥”,一個“這”字,似不經意,卻是極有講究。套用脂硯齋的話,切不可當閑筆看。
鳳姐用一個“這”字,把劉姥姥輕輕地往外推了一下,彼此之間便客氣地隔了開來(本來就隔著一個周瑞家的),保持了禮儀上的距離。因是第一次見面,雖說兩家早年有些瓜葛,畢竟身份懸殊,且多年沒有來往。
距離體現了禮節。不太遠也不太近,不過于冷漠、冷淡,也不是無原則地熱情。這就是鳳姐待人接物的分寸感,從容不迫,應付裕如。
距離更體現了身份。作為貴婦人的鳳姐,她的排場、體面、款段,自有貴族風范,她得適當地端著,不能也不會輕易地、主動地放下這個架子——從小被各種規矩、禮數調教出來的儀范,深宅大院千金小姐的高貴,已經刻在了骨子里,言動行止,自然流露,要放也放不下來。
且看作者的描寫:“(鳳姐)手內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平兒站在炕沿邊,捧著一個小小的填漆茶盤,盤內一小蓋鐘。鳳姐兒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慢慢的問道:‘怎么還不請進來?’”這才是貴族的氣場——安詳、舒緩、嫻雅,這是裝也裝不出來的。
從聽的一方來說,鳳姐留飯,已經讓劉姥姥感到了禮數周到的溫暖,言談爽利的鳳姐把她當親戚看待,沒有拒之于千里之外,沒有把天然的優越感變成居高臨下的輕蔑和輕視,反而顯出人情味,這是非同尋常的待遇。但同時,也讓她感受到貴族世家和平民百姓并不是那么容易地可以平等對話,那條鴻溝是不容易弭平,不容易跨越的。
比較一下,鳳姐如果不用“這”,開口便問:“劉姥姥不知可用過飯沒有呢?”且不說兩個人天懸地隔的身份,便是尋常語境,讓剛剛見面、彼此還很陌生的人,就這樣直接地、親密地交談起來,恐怕連讀者也會愕然——還遠未到隨意說話的那個份上吧。
沒有距離感,就沒有分寸感,也就沒有了美感。從劉姥姥進了鳳姐的屋子,先是平兒讓坐,小丫頭上茶,然后鳳姐閑話,瑣瑣細事,淡淡言談,極具畫面感,非常和諧——雍容華貴的和諧。鳳姐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那氣象、氣度、氣派,無不讓讀者從視覺、聽覺、觸覺感到愉悅,閱讀的愉悅——這就是鳳姐,只能這樣,必須這樣。
二、“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
這邊,鳳姐是小心地把劉姥姥往外推,那一邊,劉姥姥卻是不顧一切地向鳳姐靠攏,拉近與鳳姐的關系。
你聽她怎樣跟鳳姐說話:
“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也不為別的,只因為他老子娘在家里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
劉姥姥一口一個“你侄兒”,如果不是在榮國府,如果不是碰上了鳳姐,還真是拉關系、套近乎的好法子。到底是“久經世代的老寡婦”,人情世故老練諳熟。把遠的拉近,把沒有關系的扯上關系,不熟絡的人也就熟絡起來。劉姥姥看來很懂這個套路。板兒,她的外孫子,忽然變成了“你侄兒”——本來和鳳姐隔得老鼻子遠,一聲“你侄兒”就從老遠的地方推到了你跟前,沾上了一層宗親關系,你不認也得認啊。
中國人宗族觀念強,又好面子,幾聲“你侄兒”,心腸還不立刻軟了——鳳姐軟不軟是另一碼事。劉姥姥不說我怎么樣,也不說帶了我外孫子板兒來了——要這么說,鳳姐會想,跟我有什么關系。是“你侄兒”,你總不能不管吧。遠而近,疏而親,關系轉換就在一個“你”字,讓聽的人感到親切。這種轉換不著痕跡,頗為巧妙,劉姥姥真是高手。
周瑞家的責備劉姥姥不會說話,開口就是“你侄兒”。周瑞家的站在旁邊冷眼旁觀,她擔心劉姥姥粗魯莽撞,把事搞砸了,要是鳳姐不認這個“侄兒”——身份差距實在太大,鳳姐說不定心生厭惡呢——豈不白忙活了一場,她可是在劉姥姥跟前夸下了海口的,要讓姥姥見真佛,得實惠。周瑞家的當然有她的道理,只是沒想到劉姥姥歪打正著,她那鄉下人的見識終究獲得了成功。
劉姥姥從身份的巨大差距中獲得超級紅利,是她的幸運,也是偶然中的必然——鳳姐可以接濟一個劉姥姥,卻不能接濟第二個劉姥姥。接濟一個,以微不足道的付出換來憐貧惜老的聲譽(劉姥姥說“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是實話實說),且獲得很多快樂;接濟多了,就變成了施粥廠,鳳姐受不了(換了別的貴族也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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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媽不知道,寶丫頭古怪呢”
第七回,薛姨媽得了十二支新鮮樣法的宮花,要“送給他們姊妹們戴去”,王夫人勸她留給寶釵戴,薛姨媽道:“姨媽不知道,寶丫頭古怪呢。”
薛姨媽口中的姨媽是誰?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親姐姐王夫人。薛姨媽不喊姐姐,卻稱姨媽,這是什么道理?
中國人的人情世故是慣于“說矮話兒”,主動把自己降格放低(與寶玉慣于作小伏低不同),以獲得對話、溝通的便利。比如,和朋友一起散步,忽然碰到朋友的親戚,便用和朋友一樣的口吻喊朋友的親戚“舅舅”“舅媽”“外公”“外婆”;若是到了朋友的親戚家里,更得這么喊。這是舊式家庭的禮儀和禮貌。藉此向別人的親戚主動靠攏,以便拉近關系,增進情誼,方便交流,同時也免去了稱呼上的尷尬。
在自己家里也一樣,兒媳婦常常跟著兒子的口吻喊婆婆“奶奶”,女婿也跟著孩子喊岳父為“外公”。這是降低輩分,把自己放在孩子的位置上,和孩子平了等,比長輩更矮了一輩,長輩聽了舒服。以前的大家庭里,這種稱呼方式很常見。
薛姨媽不喊王夫人姐姐,卻跟著寶釵喊姨媽,正是大家庭大家族的老規矩。薛姨媽帶著寶釵兄妹借住在榮國府東北角上的梨香院,一家子是客又完全不像做客。王夫人去看望妹妹,姐妹二人可以長篇大套的說家務人情,但到底不是在娘家,如今王夫人是榮府女主人,薛姨媽是薛家家長,兩家是親戚,雖是同胞姐妹,還得以親戚論關系,若仍以姐妹相稱,好像還是一家子似的,在子侄輩面前似乎不太相宜,稱姨媽則清晰表明了二人身份,反而顯得大方得體,雙方都可接受且聽著舒適。
稱呼跟著身份變,這才是日常。
中國式大家庭里各種人際關系、禮儀規矩、日常酬對,曹雪芹以這幾個稱呼作了真切、細致、精彩的注腳,他對生活、人情、世故的體貼和體會無人能及——這就是天才。
作者單位:湖南省教育科學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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