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冬天,延安以南的南泥灣,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荊棘遍地、野獸出沒的荒僻之地了。
金黃色的稻谷堆滿了場院,戰士們自己紡線織布做成的灰色軍裝穿在身上,顯得格外精神。
然而,一種即將遠行的躁動氣氛,卻在八路軍第120師第359旅的軍營里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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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旅長王震接到了黨中央和毛澤東主席親自下達的一道命令:以第359旅主力部隊組成“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團軍獨立第一游擊支隊”,也就是后來人們常說的南下支隊,準備出發,挺進江南,開辟新的抗日根據地。
這個任務,是要孤軍深入至日寇占領區的心臟地帶,還要跨越國民黨統治區,其艱難險阻,可想而知。
幾天后,南泥灣的田埂上、營房里,到處回響著那首戰士們最熟悉的歌:
“我們是鋼鐵的359旅,經過了長期的革命考驗,高舉毛澤東的旗幟,為解放全中國而戰……”
歌聲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往無前的豪情。
一
八路軍建軍初期有六個旅,第一個出名的是陳賡的386旅,這個旅名頭太響了,即便是今天都熠熠生輝。另外,王震的359旅也大名鼎鼎,不過,359旅出名之處不在于打了多少仗,而是因為南泥灣墾荒。
359旅的前身就是王震率領的紅六軍團加紅軍總部特務團,成立之初陳伯鈞任旅長,王震任副旅長。
不過不久之后,陳伯鈞就調到了中央黨校學習,王震接替出任了359旅旅長。
1937年9月,359旅東渡黃河,開赴抗戰一線,期間也是打了不少硬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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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聞名的上下細腰澗戰斗。
1939年5月,侵華日軍糾集了5000余眾,氣勢洶洶的向五臺東北之臺懷鎮地區殺奔而來,意圖消滅在五臺山地區的晉察冀軍區機關和當時在這一帶休整的359旅。
當時,359旅717團一部已經與“掃蕩”臺懷地區的大股日軍接觸,雙方爆發了戰斗。時任團長的劉轉連在請示了旅部后,立即指揮全團撲向臺懷地區。
不過,剛走到半路,劉轉連就接到了旅部的命令,要求他們迅速脫離戰斗,向晉察冀軍區所在地的龍泉關轉移。
一問才知道,集結在繁峙據點的日軍已經向他們背后偷襲過來,并已對717團團形成前后夾擊之勢。
717團幾經輾轉,后來在群眾的掩護下,才擺脫了日軍追擊。
“掃蕩”臺懷的日軍一無所獲,只好撤回據點,然而從繁峙出發的日軍宮崎大隊800余人卻仍然向臺懷鎮猛插而來。
圖|上下細腰澗戰斗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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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意識到這股敵人是孤軍深入,于是決定調集主力,將其打掉。日軍宮崎大隊也意識到自己是孤軍深入后,急忙從原路返回,但被追擊的718團3營堵住。
同年5月12日夜,王震抵達晉察冀軍區718團指揮部后,考慮到日軍已經改道向西北方向,很有可能經過上、下細腰澗以南的樓房底向大營鎮逃遁,而上、下細腰澗全是懸崖峭壁和高低起伏不平的山巒、樹木茂盛,敵人的飛機大炮難以派上用場,很適合我軍伏擊。
王震下令給718團,要求部隊將侵犯的日軍驅趕至上、下細腰澗,并請示了晉察冀軍區,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調第二軍分區所屬部隊支援。
5月13日夜,日軍被壓制在上、下細腰澗大山宿營,令他們完全沒想到的是,那時劉轉連率領著717團警衛連就駐扎在與他們隔了一道山梁的地方。
次日凌晨,劉轉連發現附近山梁有一隊日軍出沒,盡管他身邊此時只有一個連,但還是指揮部隊撲了上來,并迅速通知了王震。
王震意識到這是天賜良機,他給劉轉連寫信,要求717團無論如何也要堵住敵人追兵,并調718團、教導營迅速包抄上去。
至5月15日上午,戰斗勝利結束,359旅此戰共殲滅日軍1000余人(含銅錢溝殲敵200余人),俘虜日軍11人,繳獲山炮和九二步兵炮5門,輕重機槍22挺,步槍300多支,戰馬200余匹,戰利品擺滿了12畝地。王震興奮地說:
“敵人給咱們359旅裝備了一個炮兵營。”
不過,也正是因為359旅能征慣戰,后來這支部隊被調回了延安。
圖|南泥灣墾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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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下半年以后,隨著抗日戰場形成僵持局面后,國民黨當局開始執行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政策,359旅被調回陜甘寧邊區。
1940年冬,因為國民黨軍的封鎖,延安出現了物資上的困難,359旅又全部奉命南移南泥灣地區屯墾備戰,執行保衛陜甘寧、保衛黨中央的光榮任務。
二
359旅南泥灣墾荒,加上中央各級領導同志各個以身作則,帶頭投入生產,使得延安的生產生活得到了極大的改善。
不過對359旅而言,也是個難言的苦衷。
359旅在南泥灣搞生產期間,雖然也狠抓了軍事訓練,但畢竟沒有再上過戰場。
1947年2月,胡宗南大舉進攻延安,當時留守延安的部隊并不多,主要就是原來八路軍359旅、358旅以及129師的385旅等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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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358旅,胡宗南進行了很高的評價,因為這是一支從前線調回來的部隊,對359旅卻很不以為然:
“王震部隊已經成為農民部隊,只會扛鋤頭,不會拿槍了。”
客觀上來講,胡宗南的認識不能算是錯。
當時王震的359旅,才剛剛執行完南下作戰的任務,并且經歷了中原突圍回到延安,部隊損失很大。
1944年4月至12月,豫湘桂會戰,國民黨軍一潰千里,丟失了大片國土,要知道當時日軍已經是日暮窮途,如此敗績實在令人難以想象。
當時中央考慮要認清形勢抓住時機,縮小敵占區,擴大解放區,決定從359旅抽調部隊組成一支南下支隊,并調一名團長率領。
考慮到這個任務比較艱難,大家一開始心里都沒有底,還是王震主動向毛主席提出,說要率領南下支隊,毛主席也經過一番考慮,決定還是讓王震擔綱這次任務。
王震后來率領這支南下支隊,在差不多一年時間里輾轉行程15000余里,最遠一直走到了廣東南雄,也因為連續不斷的作戰,部隊傷亡特別大,返回延安時僅剩下2200余名指戰員,其中有600多人是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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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率359旅回到延安后,歸建晉綏軍區,得到了部分補充,后來又加上了山東解放區支援的一個旅,才形成了二縱實際的戰斗力。
不過這里要指出,王震離開延安時,雖然帶走了359旅大部分主力,但其實還留下了少部分部隊。按照中央一開始的計劃,留在延安的359旅這部分隊伍是要組成南下第二支隊,去支援王震的。
1945年5月,原359旅參謀長劉轉連、副政委晏福生奉令率領南下第二支隊出發,歷經幾個月跋涉,抵達了河南新安。
然而就在這時,劉轉連接到了開赴東北的命令。
他立刻對手下的干部們說:
“南泥灣的镢頭能開荒,手里的槍桿子更能開天下!中央讓我們去東北,那就是要把那里變成我們最大的根據地,大家抓緊時間,馬上出發!”
1945年11月,劉轉連率領著這支由359旅留守南泥灣的部隊為基礎組成的隊伍,歷經長途跋涉,終于抵達了沈陽。
此時,東北的局勢錯綜復雜,偽滿殘余、土匪武裝多如牛毛,而且大多已被國民黨收編,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對剛剛建立的人民政權構成了嚴重威脅。
到達東北后,部隊恢復了第359旅的番號,劉轉連任旅長,晏福生任政委。
他們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剿匪。
圖|劉轉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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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轉連率部進入五常時,土匪見我軍人多勢眾,根本不接戰,“化整為零”就溜進了茫茫的原始森林。
這讓劉轉連意識到,對付這些地頭蛇,絕不能按部就班。
他親率主力,頂著零下三四十度的刺骨嚴寒,踏著齊腰深的積雪,進入深山老林,連續急行軍一整天,突然出現在珠河縣城附近。
天剛蒙蒙亮,隨著劉轉連一聲令下,部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圍了縣城。
城內的土匪自恃城墻堅固、武器精良,負隅頑抗。
劉轉連不慌不忙,先命令部隊佯攻,引誘土匪開槍,把他們的火力點和碉堡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把九二式步兵炮給我拉上來,對著那個最大的碉堡,給我狠狠地打!”
“轟!轟!”
兩炮下去,碉堡飛上了天。
沖鋒號隨之響起,戰士們搭起人梯,奮勇登城。
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殲滅了千余土匪。
1946年夏,劉轉連又奉命率部前往東安(今密山)一帶,清剿以謝文東、李華堂、張雨新等為首的號稱“四大旗桿”的政治土匪。
為了活捉謝文東,劉轉連派出小分隊,在深山老林里窮追不舍,最終將這個作惡多端的匪首擒獲。東北的老百姓拍手稱快,紛紛說:
“359旅來了,天下就太平了!”
1947年1月,第359旅改編為東北民主聯軍獨立第1師,劉轉連任師長。
不過有些遺憾的是,這位向來打主動仗的猛將,在一次戰斗中卻遭遇了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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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葦子溝戰斗中,獨立1師的任務是阻擊由農安出援的敵軍。但由于情報有誤和協同上的問題,部隊沒能堵住回竄的敵人。劉轉連為此受到了嚴厲的批評,被降職為獨立第3師副師長。
一個從紅軍時期就當師長的人,一下子成了副師長,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劉轉連沒有一句怨言,他對來看望他的戰友說:
“打了敗仗,挨批評是應該的。組織上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只要能消滅敵人,讓我當個排長都行!”
一個月后,在吉林外圍戰斗中,他指揮一個團,抓住戰機,一舉全殲了國民黨第60軍的一個整團,還活捉了團長。
劉亞樓聽到戰報后,高興地表揚道:
“這個劉轉連,真是能屈能伸,是塊好鋼!”
不久,劉轉連就被任命為獨立第3師師長。
離開了劉轉連以后,獨立第一師師長改由賀慶積擔任,賀慶積也是359旅出身的一員虎將,后來將獨立一師帶到了另外一條輝煌的道路上。
1947年9月,東北民主聯軍在吉林敦化成立第十縱隊,獨立第一師改稱第28師,歸十縱下轄,有意思的是,當時獨立第三師改稱的30師,也屬十縱下轄。
劉轉連雖然不在老部隊,卻能看這老部隊發展壯大,也算是一個奇妙的緣分。
三
1949年3月,在河北平山縣西柏坡召開的中國共產黨七屆二中全會上,王震將軍主動請纓,要求率部進軍新疆。
“主席,我愿意帶兵去最艱苦的地方,去新疆,把那里建設好!”
毛主席高興地說:
“好啊,王胡子,你這是要去左宗棠都沒去過的地方,去完成前人未竟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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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王震被任命為第一野戰軍第一兵團司令員兼政委,率領第2軍和第6軍,向新疆挺進。此時的359旅,已經改編為第2軍第5師,師長是獨臂將軍徐國賢。
部隊從西寧出發,翻越風雪彌漫、海拔4000多米的祁連山。
王震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不停地給戰士們鼓勁:
“同志們,翻過這座山,前面就是河西走廊,就是酒泉!勝利就在眼前!”
1949年9月24日,部隊和平解放酒泉,兵鋒直指新疆。
在黨和政府的爭取下,新疆警備總司令陶峙岳和省政府主席包爾漢通電起義,宣布新疆和平解放。
為了盡快接管防務,穩定局勢,王震命令部隊,不管是用什么方法,汽車、馬車、駱駝,甚至步行,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進入新疆。
第5師的將士們,發揚當年南泥灣開荒和南下北返的行軍精神,向著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南疆重鎮——阿克蘇、和田挺進。
1949年12月,當他們抵達阿克蘇時,得知和田還有一小撮反革命分子企圖發動叛亂。
為了迅速平叛,第5師第15團,奉命從阿克蘇出發,橫穿“死亡之海”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直插和田。
這支英雄的部隊,在一無道路、二無人煙、三缺水和給養的絕境中,靠著頑強的毅力,徒步行軍750多公里,歷時18個晝夜,奇跡般地出現在和田城下。
叛匪做夢也沒想到,解放軍會從沙漠里鉆出來,頓時作鳥獸散。
當然,部隊進疆后,面臨的第一個困難不是打仗,而是吃飯和生存。
新疆地廣人稀,經濟落后,各族人民的生活本已十分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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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向全軍下達了命令:“我們進疆部隊,要為新疆各族人民辦好事,不許向地方要糧,不許增加人民的負擔,一切困難,我們自己解決!”
于是,這些剛剛放下槍的戰士們,又拿起了鎬頭,像在南泥灣那樣,在天山南北的戈壁荒灘上,開始了新的墾荒。
第5師進駐南疆阿克蘇地區后,就地改編,投入到火熱的開荒生產中。時任師長的徐國賢和政委李銓,帶頭拉犁開荒。
戰士們節約每一分錢,省下帽子、綁腿、衣領、口袋,把從牙縫里摳出來的錢,用來購買機器、建設工廠。
1950年的春天,在阿克蘇的荒原上,到處可見人拉犁的壯觀場面。
后來,這一幕被定格為著名的油畫《軍墾第一犁》,成為兵團精神的不朽象征。
就是在這樣極度艱苦的條件下,第一年,部隊就基本實現了糧食自給。
到了第三年,一批水利工程相繼竣工,七一棉紡廠、八一鋼鐵廠、十月拖拉機廠等現代工業的雛形,在新疆拔地而起。
1953年,根據中央軍委的命令,第2軍第5師,這支戰功卓著的英雄部隊,集體就地轉業,改編為“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業建設第一師”。
從拿槍打仗到拿鎬種地,再到開工廠、辦大學,這些經歷了土地革命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血火考驗的老兵們,沒有一句怨言。
王震來到農一師視察時,看到師部里還掛著“大光紡織廠”的牌子,那是當年在南泥灣時他們自己辦起的工廠,如今又跟著部隊來到了天山南麓,他欣慰地笑了。
他拍著戰士們的肩膀說:
“好啊,359旅的底子還在,南泥灣的精神還在!”
時至今日,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一師仍然駐扎在阿克蘇,守護著祖國的西北邊疆。
而當年359旅分兵北上東北的另一支血脈,同樣沒有沉寂。
1949年2月,全軍統一番號以后,原東北野戰軍第十縱隊改稱中國人民解放軍第47軍,下轄的28師改稱139師。
他們在解放戰爭中轉戰東北、入關參加平津戰役、南下渡過長江、參加湘西剿匪,之后又跨過鴨綠江,參加抗美援朝戰爭,并與美軍“騎兵第一師多次交鋒。先后被原志愿軍總部、原成都軍區、原蘭州軍區授予“特等功臣連”“攻堅英雄連”“軍事過硬標兵連”等榮譽稱號。建連以來,先后榮立集體特等功1次,一等功3次,二等功20次,三等功23次。
這支英雄部隊歷經多次改編和轉隸,番號雖幾經變更,但軍魂不散。
圖|“猛虎旅”旅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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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軍改后,原屬中國人民解放軍47軍139師改編為西部戰區陸軍第77集團軍某合成旅——“猛虎旅”。
如今“猛虎旅”繼承了當年359旅南泥灣墾荒的精神,仍保持勇往直前的戰斗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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