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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凡諾
咔嚓一聲脆響。
不是在別處,就在我的左前臂里。鉆心的劇痛像電流般順著神經竄上來,我僵在洗手池下那個寬不過半米的狹小柜體中,眼前一陣發黑。大扳手從右手滑落,砸在柜子底板上,一聲悶響。
我側過頭,在昏暗光線里看見了自己胳膊上一道嚇人的裂口——紅的肌肉、黃的脂肪翻卷著,像一張猙獰的嘴,血肉模糊。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積灰的水管上。
五月一日下午六點。為了修理嵌在洗手池下方死角里的漏水龍頭——當初購買了洗衣機后,上門安裝的師傅一再信誓旦旦說“這款水龍頭永久質保”,如今京東客服轉給售后,電話打過去,過保了。上門費五十元,車費、檢查維修費及材料費另計。我搜了搜京東,同規格的水龍頭,好一點的也不過五十元。不就是拆下來再裝上去嗎?看了評論,想了想,找來扳手,拆掉洗手池下邊的柜子擋板,一頭扎了進去。
正是這個決定,事后讓我后怕不已。
那聲咔嚓之后,不是水龍頭的松動。是金屬與骨骼之間發生了碰撞。
我忘了自己怎么退出來的,只記得左胳膊磕在拆掉的柜門板留下的鐵片棱角上。手里還攥著那把扳手,金屬柄上沾了黏膩的血,空氣緊張得刺骨。癱坐在客廳地板上,翻遍藥箱沒找到碘伏,看見桌上的凡士林潤唇膏——模糊記得這東西能隔絕細菌,便擠了厚厚一坨糊在傷口上。白色膏體混著涌出的鮮血,變成怪異的橘紅色。
片刻之后,左手無名指和大拇指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麻木。我點開手機語音問診。
“開放傷口涂潤唇膏是完全錯誤的,會大幅增加感染風險。”醫生的文字來得很快,“發麻從來不是小事,這可能是神經損傷的信號。沒有居家處理辦法,立刻去最近的醫院急診,掛手外科。現在就出發,不要耽誤。”
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急診室,下午七點二十分左右。碘伏刺鼻的氣味沖進鼻腔,無影燈亮得晃眼。我躺在清創臺上,器械盤里的鑷子和剪刀碰撞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醫生戴著橡膠手套的手伸向我的傷口,用鑷子夾起一塊裂開的皮緣,拿起那把銀色手術剪,在燈下反著冷光。
“咔嚓。”
剪刀咬合的聲音很脆。一塊黃白色的組織從他指尖脫落,比兩三顆黃豆加起來還大一點,混著淡淡的血絲。
“醫生,你剪的是什么?”
“這些是脂肪,失活了,留著會影響傷口愈合。”語氣很平靜,像在解釋一道常規工序。手里的動作沒有停頓,鑷子又夾住了另外幾塊。
“咔嚓、咔嚓、咔嚓。”
三小塊肉被剪下來,麻利地扔進旁邊的醫療彎盤里。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再也不會長回去了。我全程沒有轉頭,就那樣麻木地看著,手心一直在出汗,把身下的無菌布攥出深深的褶皺。
原來人體不過是一堆可以被隨意修剪的零件。原來“我”的一部分,可以被如此冷靜地剪下來。視覺沖擊比疼痛本身更讓人戰栗。
縫針的時候我數了,十六針。彎針穿過皮膚的觸感很鈍,一種被拉扯的感覺,不疼,麻藥已經起效。紗布一層一層纏上來,勒得有些緊。最后是破傷風針,針劑推注進臀部肌肉時,尖銳的酸脹感順著腰腹往下竄。
走出醫院,天色已暗。五一假期的街上沒什么人,整條街空落落的。那針破傷風的痛感持續了很久,斷斷續續抽著疼,直到深夜才慢慢消停。
回到家中,柜子擋板散落一地,那把扳手孤零零地躺在血滴干涸的瓷磚上,旁邊是那支凡士林潤唇膏,蓋子還沒蓋上。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左臂厚厚的紗布。這個五一假期,原本打算帶孩子去濕地公園,去老頂山,去太行山大峽谷……現在,連抬胳膊拿一杯溫水都要小心翼翼。
臨睡前又望了一眼洗手間。那把扳手還在那兒。我沒收。柜子擋板也沒裝回去。
深夜,我看著紗布包裹的左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然通明。但對我而言,在那間充滿碘伏味的清創室里,在那幾聲清脆的“咔嚓”聲中,某種關于生活的天真與魯莽,已經連同那幾塊脂肪一起,被永遠地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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