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我媽往我箱子里塞了八包榨菜、六根火腿腸、一袋小面包,還特意放了兩包辣條。“聽說那邊吃不飽,你留著半夜墊吧。”
我信了。
網上帖子看多了——“朝鮮吃不飽”“天天泡菜大醬湯”“瘦成干了”。我甚至做好了瘦五斤的準備。
結果到了平壤,第一天吃團餐,銅碗飯擺滿了桌。不是泡菜開會,有肉、有雞蛋、有炒菜、有湯,每桌還配兩瓶大同江啤酒。豬肉切的薄片,肥瘦相間;炒雞蛋嫩黃嫩黃的,盤子不小;豆芽粉絲里居然能找到肉絲。
我偷偷把行李箱里的火腿腸往里塞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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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四夜,頓頓沒餓著。冷面、石鍋拌飯、烤肉、參雞湯,輪著來。說實話,比我在國內某些旅游團吃得講究。啤酒隨便喝,不夠再加。導游說:“你們吃好,才有力氣逛。”
可是,我漸漸吃不下去了——不是飯不好吃,是旁邊的朝鮮服務員讓我心堵。
第三天,我們在開城一家涉外餐廳吃午飯。人參雞湯自費,250塊一份。同團的北京大姐點了一份,雞湯端上來,里面塞著一整只童子雞,飄著紅棗、糯米、一根小人參。香氣撲鼻。大姐喝了一口湯,皺眉:“有點腥。”然后撈了幾筷子,就不吃了。
雞湯還剩大半,雞還沒怎么動。
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朝鮮姑娘,站在角落里,一直往那鍋湯瞟。不是偷偷看,是忍不住,眼睛離不開。大姐起身去洗手間,姑娘走過去,假裝收拾旁邊的桌子,手里的抹布在那鍋湯旁邊停了很久。
她咽了一下口水。
我看到了。那個動作很輕,喉結不明顯地動了一下。
大姐回來,看看湯,說要走了。同桌幾個人也吃飽了。一個中年男人說:“剩就剩吧,誰喝得下那么多。”我猶豫了一下,沒開口。那鍋湯被服務員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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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裝去洗手間,拐進后廚方向的門簾后面。看見那個姑娘把雞湯倒進一個不銹鋼盆里,小心地把雞肉撕成小塊,把米飯挑出來。另一個阿姨遞給她一個飯盒,她裝了進去,蓋上蓋子,用皮筋箍緊。
她抬頭看見我,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我趕緊退出去,心跳很快。
那一刻,我想起箱子里那六根火腿腸。我每天吃飽喝足,它們原封不動躺著。而那個姑娘,正在把那鍋客人嫌腥的雞湯打包,不知道帶給誰吃——也許是生病的媽媽,也許是饞了好久肉的孩子。
接下來的兩天,我每頓飯都吃得很干凈。不是怕浪費,是不敢剩。生怕剩下那盤炒蛋、剩下那幾塊肉,又被哪個服務員裝進塑料袋里,變成一家人的驚喜。
那個朝鮮導游叫全恩珠,中文很好。她說你們中國人的生活真好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隨口問:“那你多久吃一次肉?”她笑著說:“這頓不就吃了嗎?”指了指桌上的豬肉丸子。
那是團餐配的,不是她自己點的。
我忽然反應過來——她陪我們吃了五天飯,每頓都是和我們同桌吃團餐。這大概是她這個月油水最多的五天。而那個打包雞湯的姑娘,可能一年都吃不到一只童子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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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火車上,我把沒拆封的火腿腸和榨菜分給了同車廂的朝鮮乘客。一個帶小孩的女人接過去,翻開包裝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眼睛里亮了一下。她用朝鮮語說了一句,旁邊的人翻譯說:“她說,這個好東西,給孩子吃。”
那根火腿腸才兩塊錢。
我把剩下的全給她了。她深深鞠了一躬,小孩抱著火腿腸,像抱一個毛絨玩具。
到丹東了,我箱子輕了。不是因為吃了,是因為都送人了。我媽打電話問我:“朝鮮苦不苦?”我說:“團餐挺好的,不用帶零食。”沒敢提那個服務員咽口水的樣子。
以后誰再去朝鮮,別帶吃的了。不是不需要,是帶的那點兒,給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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