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中國人吃飯,為什么總是剩下半桌子菜?”
這是平壤導(dǎo)游李秀美跟我熟了以后,第一次問出的話。她不是批評,是真的困惑。我?guī)F十來年了,見過太多中國游客,點菜恨不得把菜單上的全來一遍,吃不完也不心疼。
我該怎么回答她呢?說“大家習(xí)慣了”?還是說“反正不貴”?
倒是她先說了答案。
那天從妙香山回平壤,大巴上顛顛簸簸,秀美突然說起自己的家。她爸爸在平壤一家機械廠上班,媽媽是紡織廠女工,家里還有弟弟妹妹。她說:“你們可能不信,我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家里斷糧了整整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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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她要講什么悲傷故事,她卻笑了一下:“那時候我們每天吃兩次玉米糊糊,媽媽說這叫‘減肥餐’。”
接著她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定住的話:“所以我們這兒的人,從來不敢大吃大喝。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從小就知道——今天多吃了,明天就沒了。”
她講得很平靜,像在說天氣預(yù)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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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腦子里突然閃過好多畫面:新華早市門口那個蹲著啃干糧的大叔、羊角島酒店里把剩菜裝黑色塑料袋的服務(wù)員、還有火車沿線那些光禿禿的山坡上一小塊一小塊的玉米地。
“你知道我們小時候最饞什么嗎?”秀美問。
“肉?”
“不是。是油。是那種炒菜時油星子滋啦一下冒出來的聲音,和那個香味。”她說,小時候她們家炒菜,都是一小勺豬油抹一圈鍋底,然后把菜倒進去扒拉兩下就出鍋。油不敢放多,因為那罐豬油要吃一整月。誰家要是聞到炒菜香,半個弄堂的小孩都要趴在窗臺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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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去中國培訓(xùn)的時候,第一次走進那種大食堂,炒菜是一大鍋一大鍋的,油倒下去像不要錢一樣。我當(dāng)時眼眶就紅了。”她轉(zhuǎn)頭看我,“你猜我想什么?我想,我媽媽要是能看到這些油,她該多開心。”
我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秀美說,朝鮮人很少在外面吃飯。不是沒餐館,是貴。一碗冷面,路邊攤賣三四千朝元(約合人民幣25-30塊),夠她一家人吃一天半的米。她和同事偶爾聚餐,大家湊錢點兩三個素菜,一人一碗米飯,吃得很干凈。盤子底的湯汁,有人會用米飯抹一抹吃掉。“在中國團餐桌上,我看到整條魚沒動幾筷子就扔在那兒,心里真不是滋味。”她停了一下,“不是怪你們,是我們太知道糧食是怎么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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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平壤,秀美送我們到火車站。臨別,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塑料袋,里邊裝了幾顆糖。“這是我弟弟結(jié)婚時發(fā)的喜糖,給你一顆。別嫌不好。”
我接過那顆糖,硬硬的,包裝紙有點褶皺。
趴在車窗上看她走遠,瘦瘦的背影,灰藍色外套,藍色裙子。她應(yīng)該也在算計著晚上回去吃什么吧。會不會又是大醬湯配泡菜?或者是早上剩的玉米餅子?
火車開動了,我把那顆糖塞進嘴里。不甜。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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