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的勝利——兩支解放軍步兵團部隊所經歷的上海戰役

很多人說起渡江戰役之后的解放戰爭，都會覺得已經是摧枯拉朽秋風掃落葉，不會再有什么拿命拼的惡仗。可你不知道，上海戰役里，解放軍兩個步兵團在浦東高橋死守的這幾天，每一分鐘都是血和肉熬出來的。

1949年5月12日，第三野戰軍發起解放上海的戰斗，節節敗退的國民黨不肯放棄上海，攢了殘存的重兵集團還有全部海空軍，靠著上海瀕江臨海的地形把火力優勢拉滿，打算死磕到底。

三野9兵團派四個軍進攻，其中兩個軍迂回浦東，目標直指高橋，這塊三水交匯的地方是拿下上海的關鍵要害。30軍進攻受挫后，作為預備隊的92師接到命令，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從平湖北上接防，275團就在這支隊伍里。

當時江南正趕上連陰雨，路上面全是積水爛泥，大部分戰士都是北方人，走一步陷一步十分難熬。急行軍路上就能看到之前作戰犧牲的烈士，泡在雨水里已經發脹，越靠近高橋，戰場上的血腥味越濃。

兩天后的拂曉，部隊趕到高橋以南，雨下得比之前更大。師長徐體山點了275團團長王亞明，還要五連長王廷法一起跟著去前沿看陣地。王廷法全師有名，廣德追擊戰里，他帶著一個連沖散數倍于己的敵人，還活捉了一名敵軍長，妥妥的全師頭號尖刀。

他那時候還想不到，這次等著他的，是從軍以來最慘烈的一場惡仗。

接防陣地后第一個難題，就是戰壕全被潮水和雨水泡透，整塊陣地差不多成了沼澤。大口徑火炮根本拉不上來，彈藥輸送也難，臨時挖好的交通壕轉眼就灌滿水，戰士們整天生泡在泥水里，泥漿還經常堵住槍膛，關鍵時刻打不響。

對面的敵人就算全局處于劣勢，裝備火力還是壓著我們打，湯恩伯特意調了75軍增防高橋，把這塊當成核心防線死守。

5月21日天剛亮，敵人的炮彈就鋪天蓋地砸了過來，從黃浦江上的軍艦，到東海的艦隊，再到吳淞要塞的炮臺，上千門火炮一起犁地，整個浦東我軍陣地全變成了一片火海。

守蔡司廟陣地的正是王廷法的五連，全連190人，硬扛了敵人整整一天的輪番進攻。前沿三排很快全部打光，副指導員戰死，連部干部除了王廷法，全都傷亡退出了陣地。

地堡頂被炮彈掀翻，王廷法帶著剩下的人轉移到戰壕，陣地上敵我尸體摞在一起泡在水里，全都發脹變形。團長好幾次說要派增援，可增援的路早就被敵人炮火封死，王廷法眼睜睜看著來增援的四連，不到一小時就全部打光在了半路上。

當天白天打完陣地，五連就只剩11個人。晚上我們組織反擊奪回陣地，交防給八連后，王廷法沒立刻走，他留在陣地上找他的小鬼班。這個班11個戰士全都不滿18歲，是他親手選出來的，平時天天蹦蹦跳跳喊他連長，出發前還拍著胸脯說絕不會給他丟臉。

他在炸塌的戰壕里，用手一點點挖出11具小戰士的遺體，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按著平時行軍的隊形排好，挨個看過一遍后，離開陣地的時候，整個人都暈得像喝醉了酒。

接防蔡司廟的八連更硬，連長王忠仁原本是國民黨73軍的士兵，1947年被俘后參加解放軍，來了之后才見識到什么叫官兵平等，拼起命來比誰都猛。

第二天早上敵人靠著坦克掩護沖上來，坦克離陣地才七八十米，對著碉堡直接平射，整個碉堡晃得像要塌，一顆臭彈直接砸在了王忠仁頭上。有兩個戰士撐不住這種絕望的壓力，選擇了自傷自殺，王忠仁當場罵了句沒種，說只要我們不撤，敵人就不敢真上來。

整整一天打下來，蔡司廟陣地落了八百多發炮彈，八連150名官兵打到最后只剩39人，陣地一步都沒丟。

275團的團指揮所在觀音堂，團長王亞明的防炮掩體挖多深積水就有多深，他半個屁股泡在水里，小螃蟹爬滿腿，泡久了整個人都麻了，根本沒感覺。

炊事員沒法把飯送到前沿，只能往陣地上扔糯米飯團，拿到手的飯團全沾滿了泥，戰士們就頂著炮火啃著泥饅頭打仗。白天敵人火力兇得不像話，一到晚上就縮起來不敢動，我們趁機夜襲把白天丟的陣地奪回來，來回拉鋸之下，整個陣地到處都是雙方官兵的尸體。

衛生所設在村子的祠堂里，三百多傷員擠在里面，只有一個醫助帶七個衛生員連軸轉，很多傷員的傷口泡在泥水里，很快感染破傷風，根本來不及搶救。團長每天都過來看看，還強逼著連軸轉的衛生員輪流休息。

打了幾天之后，敵人五個團輪番沖鋒，前沿連排干部差不多打光了，團部的參謀全都下到營連參戰，19歲的作戰參謀林拓剛到三營，沒多久營長就重傷抬了下去。

后來一營的楊家宅陣地被敵人突破，營長親自帶隊反擊，團部和一營的通訊斷了，王亞明直接拿起卡賓槍，插好手榴彈，帶著警衛班就往一營沖。

這時候一股敵人繞到了團指揮所后方，離指揮所才兩百米，肉眼都能看清。團指只剩二十多個雜人員，政委林風把參謀、干事、炊事員甚至送彈藥的民工都組織起來，放敵人到最近再打，硬扛著死死撐住。

來增援的是279團二營，帶隊的副營長王昭坤才不到20歲，已經是實打實的百戰老兵。他12歲就敢領著半大孩子偷鬼子的子彈，爹被鬼子殺害后他參軍，這輩子就愛打仗，當年重傷被裝棺材準備下葬，都被衛生員哭醒了，命硬得很。

他還是王亞明當年親手帶出來的通信員，這次來增援，壓根沒想到自己要救的就是老首長。

王昭坤帶著四連沖上去的時候，老遠就看見稻田里站著一個人，軍裝全被炮彈撕碎，露著半截被硝煙熏黑的脊梁，抱著卡賓槍不停射擊，這人正是王亞明。

這時候一營陣地已經被炮炸成了焦土，剩下沒幾個人，全都抱著必死的決心釘在陣地上，稻田里的泥水都被血染紅發黑。

打退敵人之后，增援部隊接過王亞明手里打得滾燙的卡賓槍，這個身經百戰的硬漢子，當場就掉了眼淚。

這場血戰，兩個團靠著劣勢裝備，扛住了五倍優勢敵人的連續猛攻，死死釘住了高橋以南的防線，給整個上海戰役拿下了關鍵的一步。哪有什么天生的輕易勝利，所有勝果，都是基層戰士拿命一寸一寸換回來的。

參考資料：解放軍報 上海戰役浦東阻擊戰紀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