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王老本接到李濟(jì)安家修墻的活兒時，正在城西頭給張財主家蓋偏房。
這天下午，大徒弟劉虎子從集上回來，說濟(jì)安堂的李先生托人帶話，想請師傅去一趟，家里的院墻要修。
王老本正蹲在墻根底下和泥，聞言把手里的泥抹子往桶里一擱，在棉褲上蹭了蹭手。他四十多歲，矮墩墩的，一張圓臉，不干活的時候眼睛瞇成兩條縫，見人就笑，像個彌勒佛。
可一旦干起活，那眼睛就睜開了，睜得溜圓，左眼一瞄，右眼一吊，手里提著線墜子，嘴里叼著泥抹子，那墻砌出來，筆直一條線，拿水平尺靠上去，嚴(yán)絲合縫。
太皇河方圓二十里，蓋房子的人家都知道，請王老本干活，磚瓦省，工期短，住進(jìn)去十年不裂縫。所以他的手藝雖然貴些，請他的人還是排著隊。
“李先生家的墻？”王老本瞇著眼想了想，“是濟(jì)安堂后頭那進(jìn)院子？”
“是，就是那堵靠北的圍墻，春天那場兵亂的時候震裂了，一直沒修。前幾日大風(fēng)，倒了一段！”
王老本點了點頭。李濟(jì)安這個人他是知道的，太皇河兩岸誰不知道李先生？給人看病四十年，窮人不要錢，還倒貼藥。
“張財主這偏房再有七八天就差不多了，”王老本算了算日子，“你跟李先生說，這邊一結(jié)工，我立馬過去。墻不是大事，三五天就能修好！”劉虎子應(yīng)了，轉(zhuǎn)身去回話。
張財主家的偏房七天后完工了。王老本帶著人把最后幾塊瓦鋪好，又在屋檐下頭仔仔細(xì)細(xì)地勾了一遍縫，這才收拾家伙什，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徒弟去了濟(jì)安堂。
李濟(jì)安家的活確實不大，王老本前院看了一圈，心里有了數(shù)，跟李濟(jì)安說：“先生，這活不大，三五天就能完！”
李濟(jì)安點頭說好，又領(lǐng)著王老本到后院看了看。王老本一邊看一邊暗暗打量這院子。濟(jì)安堂他來過幾回，都是來看病，從沒往后院走過。如今一看，這院子確實舊了。
“先生這院子，怕是有些年頭沒修了吧？”王老本問。
李濟(jì)安苦笑了一下：“春天那場兵亂，我們跑出去躲了幾個月，回來之后一直忙著看病，哪有工夫修墻。今年天冷得早，這才急著請你來！”
王老本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讓劉虎子去集上買材料，自己帶著孫小牛開始拆后院的爛墻。
拆墻的時候，李濟(jì)安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王老本一邊拆一邊跟李濟(jì)安閑聊，聊著聊著就說到了天氣。
“先生，今年這冬天，是不是比往年冷些？”王老本問。
李濟(jì)安聽了這話，倒是認(rèn)真看了王老本一眼。
“你說得不錯，”李濟(jì)安說，“今年這天，確實不尋常。我記了三十年的天氣，今年結(jié)冰比往年早了整整一個月。今年冬天，怕是我記了這三十年里頭最冷的一個冬天！”
王老本手里的泥抹子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李濟(jì)安，見老先生說得鄭重其事，不像是在閑聊。
“先生，您說的這個，準(zhǔn)不準(zhǔn)？”
“我記了三十年，一天不落。”李濟(jì)安的語氣平靜，但很篤定。
王老本不說話了。他蹲在墻根底下，把那塊拆下來的舊磚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其實什么也沒看進(jìn)去，腦子里在想事情。
他心里頭想的已經(jīng)不是這堵墻了，而是他自己家那幾間住了十幾年的房子。
王老本家三間正房，三間廂房，外頭一個小院子。他是泥瓦匠，給人蓋了一輩子房子，自家的屋子反倒沒工夫好好拾掇。
他一直想著等手頭的活松快了就修一修，可泥瓦匠這行當(dāng)，活來了就忙得腳不沾地，活少了又要四處找活干，一年到頭閑不下來。就這么拖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聽李濟(jì)安這么一說，他心里頭有些發(fā)緊。三十年最冷的冬天，他那幾間破房子扛得住嗎？婆娘身子弱，萬一墻倒了、屋頂漏了，大冷天的，一家人往哪兒躲？
當(dāng)天晚上收工回家，王老本破天荒地沒端飯碗，先圍著自家屋子轉(zhuǎn)了一圈。他婆娘劉氏在灶房里喊他吃飯，喊了三遍他都沒應(yīng)。劉氏端著碗出來找他，看見他蹲在后墻根底下，用手摳墻上的裂縫，摳了一手的泥。
“你這是干啥？飯都不吃了？”劉氏把碗遞過去。
王老本接過碗，沒動筷子，指著后墻說：“這墻得修了，再不修，今年冬天怕是要出事。”
“修墻？”劉氏愣了一下，“你不是說今年活多，忙不過來嗎？”
“活多也得修。”王老本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今年冬天冷，比往年都冷。李先生說的，他記了三十年天氣，錯不了。”
劉氏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氣。他平時笑瞇瞇的，什么事都好商量，可一旦認(rèn)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說要修就修吧，又問要多少錢。
王老本沒接這個話茬，心里在盤算。磚頭得去陳記窯廠買，再加上木料、麥草，少說也得二三兩銀子。好在張財主那筆工錢還沒結(jié)，加上李濟(jì)安這邊修墻的工錢，湊一湊應(yīng)該夠了。
濟(jì)安堂的墻修了四天。王老本說到做到，砌出來的墻密實，連風(fēng)都透不過去。活干完那天，李濟(jì)安來看了看，說：“王師傅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
王老本笑瞇瞇地說：“先生客氣了。您給人看病是積德，我給先生修墻也是積德。這墻您放心住，今年冬天不管多冷，風(fēng)都灌不進(jìn)來！”
李濟(jì)安笑了笑，讓承恩去拿工錢。王老本接過銀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遞回去一半。
“先生，多了。咱們說好的價錢，這是兩倍了！”
李濟(jì)安按住他的手：“不多。你推了別家的大活來給我干這點小活，又給我把地基挖深了、灰漿加厚了，這些我都看在眼里。多的那份，是謝你的心！”
王老本還要推辭，李濟(jì)安擺了擺手，說：“拿著吧。今年冬天冷，你回去也把自己家修一修，買些柴炭備著。窮人家過日子，經(jīng)不起一場大冷！”
王老本聽了這話，鼻子有些發(fā)酸。他沒再推辭，把銀子收好，鄭重其事地給李濟(jì)安作了個揖，帶著兩個徒弟走了。
從濟(jì)安堂出來，王老本先去了一趟集上的炭行。他問了問柴炭的價錢，比往年貴了不少。王老本咬咬牙，買了一簍子炭、兩大捆木柴，讓孫小牛先扛回去。
第二天，他去張財主家結(jié)了偏房的工錢，又去了一趟陳記窯廠。
陳記窯廠靠著太皇河的一條支流，平日里窯廠燒出來的磚瓦、陶器，都是從這條支流運(yùn)到太皇河，再裝大船運(yùn)往各處。如今河面封了凍，窯廠門口停的都是騾子車。
王老本推開窯廠的大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掌柜陳秋生正站在賬桌前頭，手里拿著個算盤，噼里啪啦地?fù)苤Ｋ┮患す幼樱忸^罩著棉袍，一看就是個體面的買賣人。
王老本和陳秋生是老熟人了。王老本給人家蓋房子，磚瓦一向指定從陳記訂，從不去別家。這不是陳秋生給了他什么好處，而是陳記的磚確實好。砌出來的墻又好看又結(jié)實。
王老本是靠手藝吃飯的人，用的料不好，砸的是自己的招牌。所以他跟陳秋生雖然熟，卻不是那種酒肉朋友，而是生意上來往久了、彼此信得過的交情。
“喲，老王來了！”陳秋生抬頭看見他，放下算盤，招呼他坐下，“喝碗茶，剛沏的！”
王老本也不客氣，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茶碗喝了一口。陳秋生在他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著說：“你這是剛收工？臉上還帶著灰呢！”
“剛從李濟(jì)安先生家出來，給他修了幾天墻。”王老本抹了一把臉，“陳兄，我來跟你結(jié)一下上個月的磚錢。張財主家偏房用的那批青磚，還有半車小瓦，你幫我算算多少！”
陳秋生翻了翻賬本，報了個數(shù)。王老本從懷里掏出銀子，放在桌上。陳秋生收了銀子，又給他倒了碗茶，兩個人就這么坐著聊了起來。
“今年這生意不好做啊！”陳秋生嘆了口氣，“河一封，什么都完了。我窯里燒出來的那些大缸、大甕，往年都是走水路往南邊賣。如今只能走陸路，騾子車一趟拉不了幾個，運(yùn)費(fèi)又貴，而且路上顛簸，損耗大得很！”
王老本點了點頭：“我聽賣炭的老孫頭也這么說，什么東西都漲價了！”
“可不是嘛。”陳秋生往椅背上一靠，“物價漲了，可老百姓手里的錢沒漲，誰還舍得花錢買磚蓋房？你明年開春的活，怕也要少一些！”
王老本沉默了一會兒，說：“秋生兄，不瞞你說，我今天來，除了結(jié)賬，還想買些磚。我自己家用，不多，兩三百塊青磚，再要些石灰！”
“你自己家用？”陳秋生有些意外，“你那個老房子，早該修了。怎么，今年想起來動了？”
王老本把李濟(jì)安說的那番話跟陳秋生學(xué)了一遍。陳秋生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點了點頭。
“李先生的話，不能不聽。他是讀書人，又記了三十年的天氣，說的肯定有道理！”陳秋生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推開窗，一陣?yán)滹L(fēng)灌進(jìn)來，他打了個寒噤，又趕緊關(guān)上。
“你看看這天，才剛?cè)攵瓦@么冷了。往年這個時候，我還能穿夾襖，今年棉袍子都穿上半個月了！”
他轉(zhuǎn)過身來，看著王老本：“老王，我跟你說句實話。今年冬天，怕是真的不好過。河一封，物價飛漲，窮人家的日子難熬。你是個手藝人，靠力氣吃飯，家里也不寬裕。磚你拿去用，什么時候方便什么時候給！”
王老本連忙擺手：“那不行，該給的錢得給。你這也是生意，不能白拿！”
陳秋生笑了笑，沒再堅持。他想了想，又說：“老王，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你一個手藝人，不干活就沒進(jìn)項，一家老小要吃飯，這個冬天你怎么過？”
王老本沒說話。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只是還沒想出辦法來。
陳秋生說：“我這兒倒是缺人手。窯上不能停，火不能熄，一熄就前功盡棄了。你要是愿意，帶著你的徒弟過來幫幫忙。工錢按天算，不會虧待你！”
王老本抬起頭，看了陳秋生一眼。陳秋生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王老本心里明白，這是陳秋生在幫他。
窯廠缺人手是真，但太皇河兩岸閑著的勞力多的是。陳秋生專門跟王老本說這個話，是知道泥瓦匠冬天沒活干，給他一個過冬的差事。
王老本這個人，一輩子不愿意欠人情。但他想了想自家那幾間破房子，想了想婆娘和兩個孩子，還是點了點頭。
“秋生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guī)Щ⒆印⑿∨Ｋ麄儌z過來，都是干過力氣活的，搬磚添柴的事不在話下！”
陳秋生擺了擺手：“行，就這么定了！”
王老本從陳記窯廠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北風(fēng)從河面上刮過來，刀子似的割臉，但他心里頭熱乎乎的。
他翻過河堤，遠(yuǎn)遠(yuǎn)看見自家院子的輪廓。推開院門，灶房里亮著燈，劉氏正在做晚飯，鍋蓋縫里冒出白汽，帶著米粥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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