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先生。
三十幾歲仍然看起來迷航的孫先生。
他從來不是他故事里唯一的主角。甚至關于他的故事的講述,都不必從他本人開始。
談及他,繞不開一個結構。被精密呵護、高度介入、反復校準的成長結構。
在這個結構里,勝利是唯一出口,甚至不存在「亞軍的榮耀」。
孫先生并不是一個普通意義上的公眾人物。所以他也并非「普通意義上」的媽寶男。這個來自民間泛泛的標簽對他不公平——相對絕大多數被寵溺成寶實則癩痢頭兒子自家歡喜的「媽草」,孫先生差不多真的算一塊「寶」。
速度驚人,姿態優美,也生了一副完美人類的好皮囊。
他的成功路徑險峻崎嶇。水面之下,沒有掌聲,只有節奏、距離和秒表。
2012年倫敦,他在男子400米、1500米自由泳項目上抵達頂點;此后數年,他幾乎成為長距離自由泳的代名詞。
在他的成功敘事里,活躍著一位女士的身影。他親生母親,也是歷任女友的噩夢。從早年的訓練安排、參賽決策,到對外事務與商業合作,她一度以「經紀人」的身份出現,也以更隱性的方式,參與著孫先生各類比賽-商業路徑的選擇。
包括摔瓶濺血這樣的狗血大戲。孫母對此亦有貢獻已成「社會共識」。
這種深度介入,在競技體育中并非孤例。
只是,當人無再少年。當孫先生的職業路徑宣告季終,如影隨形的「結構」并未同步退場。
市場、資本對于孫先生殘值的絞殺,才剛剛開始。孫母作為「全國肅清躺平及怠工非常委員會」的終身代表,壯志未言愁。
比如,一個綜藝節目。
綜藝是一種活躍在21世紀社交平臺的輕盈暴露裝置,以迫使參與者讓渡部分人身權利為代價疊加流量和注意力。它取消保護和預判,經常要求一個人,用未經處理的反應面對世界——以挖掘人性的笨拙、尷尬與隱私為己任,娛樂大眾,收割早苗。
在那檔讓孫先生處于風口浪尖的綜藝里,他的問題,并不在于他說了什么。而在于,他的反應總是慢半拍。
不是智力上的慢,而是他似乎總是需要先確定「系統是否允許」,再行判斷。
最近的那一輪熱搜,正是這樣發生的。
綜藝片段被反復剪輯、對比,一句調侃的刪減,引出關于「誰在干預」的猜測;緊接著,是更早的關系史被重新調取,各種未經證實的細節被拼接、放大,形成一條看似自洽的敘事鏈。
當然,他的工作室第一時間否認了所有「惡意猜測」。
我十分懷疑,節目組親自下場參與了黑料的投喂與發酵。按照我對人類操性和綜藝操作內情的粗陋了解,孫先生工作室的聲明與其說在掰頭黑粉的攻訐,莫如說是在另一角度的合謀。
輿論更愿意相信一個完整的、符合民間想象的故事,而不是一個標準模板的「澄清」。
于是,「媽寶男」,這個更古老、更高效的標簽被調出來了。
這個詞的優點是速度。它可以在一秒鐘內完成歸類,把一段復雜的成長路徑,壓縮成一個道德判斷。
缺點也同樣明顯——它跳過了所有細節,跳過了競技體育如何塑造人格,跳過了家庭如何嵌入職業路徑,跳過了一個人如何在成功之后,反而失去了嘗試生活多種可能性的試錯空間。
它甚至跳過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如果你從未真正做過決定,你將如何學會為余生負責?
這才是孫先生真正的困境。
不是他是否成熟,而是他根本沒機會成熟。人民對勝利者過于寬容,以至于連帶縱容他爛污三鮮的一切。
但縱容會臨期,會落塵、結網。孫先生正被困在這張網中間。他未必不清楚困境,但是似乎沒有拆網工具。
他熟悉的,是另一個納尼亞世界——問題出現,總有人擺平;決策臨近,總有人裁定。
簾子后邊的老太太還在,只是這個世界不再向他倆提供答案。
觀眾們站在岸上。左岸。右岸。他們哂笑、爆笑、嗤笑。朗聲鎮瓦。他們在等待孫先生作出一個不需要授權的決定。
孫先生第一次面對一片沒有導航的海域,好像只有在這時,他才真正看見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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