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界幾乎一邊倒，民意卻信了：六成美國人認定基督教建國

宗教在美國建國過程中的角色，至今仍是一個充滿爭議、也常被誤解的話題。歷史學家格雷格·弗雷澤正處在這場爭論的中心。

弗雷澤是加利福尼亞州圣克拉麗塔市一所基督教院校——大師大學——的歷史與政治研究教授。他說，自己較為細致、復雜的看法，往往無法讓爭論任何一方滿意。

“其實雙方都不太愿意聽我說的話。”弗雷澤表示。他認為，美國開國者并沒有建立一個基督教共和國，因為其中幾位關鍵人物要么拒絕基督教核心教義，要么其信仰立場模糊不清，以至于持續引發歷史爭議。這種說法，常常讓他的基督徒聽眾感到失望。

不過，弗雷澤也反對把開國者描繪成純粹的理性主義自然神論者，或反宗教的懷疑論者。所謂自然神論者，是指相信上帝創造了宇宙、隨后便不再干預的人。弗雷澤強調，大多數開國者在某種意義上都具有宗教信仰。

隨著7月4日《獨立宣言》250周年臨近，這場關于開國者宗教意圖的長期爭論再次明顯升溫。

一些內閣官員也以官方身份發布基督教色彩的信息。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宣稱，“美國是作為一個基督教國家建立的……這已經寫進了我們的基因里”。

批評者和倡議組織則在積極反擊這一說法。政教分離組織“美國人聯合會”表示：“絕大多數——幾乎所有——嚴肅的歷史學家都認為，美國在任何有意義的法律、哲學或憲政層面上，都不是作為一個基督教國家建立的。”

盡管如此，皮尤研究中心2022年的一份報告顯示，受訪美國成年人中有六成認為，開國者最初確實打算把美國建設成一個基督教國家。

開國者的信念與意圖之所以始終具有現實意義，是因為歷史學家約翰·費亞所說的那種“可供利用的過去”。費亞著有《美國是作為基督教國家建立的嗎？》一書。

費亞認為，雖然在一些重要歷史時刻，公職人員確實曾為新共和國祈禱，但與美國革命更密切相關的核心議題，其實是稅收和代表權。

歷史學家馬克·戴維·霍爾則提出了不同看法。霍爾著有《美國是否擁有一個基督教式的建國開端？》一書。他認為，基督教的確深刻影響了美國建國。

霍爾主張，盡管一些核心開國者未必持有傳統基督教信仰，但許多其他開國者確實如此，而他們的信仰塑造了他們對新共和國制度設計的理解。“有大量證據表明，基督教確實產生了影響。”霍爾說。他提到，開國者強調人的尊嚴，這與《圣經》中“人按上帝形象被造”的教導相契合。

此外，在憲法獲得批準后的幾十年里，一些州仍然資助教會。這說明，開國者并不認為宗教應當完全退出公共生活。

他們相信，信仰對于培養有道德感、負責任的公民至關重要。正如弗雷澤在《美國開國者的宗教信仰》一書中所寫，他們主張的是“寬容，但并不取消不同信仰者對真實宗教承諾的重要性”。

美國憲法本身并未提及任何特定宗教，除了紀年中的“我主紀元1787年”這一表述。憲法明確禁止以宗教作為擔任公職的資格測試，而《第一修正案》則保障宗教自由，并禁止建立國家宗教。

他認為，開國者在人的平等、責任政府和宗教自由等觀念上，更多借鑒了啟蒙思想。他還提到，憲法在早期就曾因缺乏宗教內容而受到批評。

與此相對，《獨立宣言》確實包含宗教語言。宣言稱，權利來自“造物主”，并訴諸“自然法則和自然之神的法則”。

弗雷澤指出，托馬斯·杰斐遜和其他一些開國者在措辭上頗為嫻熟，使用了既能被基督徒接受、也能被其他宗教和哲學流派追隨者接受的表述。

在美國革命時期，大多數殖民地居民是新教徒，不過教會參與度當時已在下降。弗雷澤說，理性主義的宗教觀對許多受過大學教育、擁有財產的精英男性產生了顯著影響，其中就包括起草《獨立宣言》和憲法的人。

以信仰普遍上帝和道德為基礎的兄弟會組織共濟會，也發揮了一定作用。一些開國者，如約翰·杰伊、塞繆爾·亞當斯和帕特里克·亨利，是虔誠的基督徒。

但另一些人，包括杰斐遜、約翰·亞當斯和本杰明·富蘭克林等關鍵人物，雖然相信上帝，卻不相信耶穌具有神性。喬治·華盛頓一直積極參與圣公會教會生活，但會回避圣禮，同時也是一名活躍的共濟會成員。

不過，與流行看法不同，大多數開國者并不是自然神論者。弗雷澤更愿意將其中許多人稱為“有神論理性主義者”。

例如，喬治·華盛頓相信，神圣的“天意”曾在戰場上救過他的命，也曾出手幫助美國。弗雷澤說，這種看法并非華盛頓一人獨有，許多人都持類似信念。“他們確實相信一位會積極介入的上帝。”弗雷澤總結說。即便是其中較為懷疑宗教的人，也認為宗教對于塑造有德性的公民十分重要。

許多學者認為，《第一修正案》最終創造出一種類似“宗教自由市場”的格局，使基督教和其他宗教得以繁榮，并延續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