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消息傳遍上海,一位在《申報》實習的青年記者正在編輯部翻照片時,意外看見一張破舊的空軍大隊合影,最右側那位神采奕奕的飛行員正是8年前已殉國的高志航。旁邊同事低聲提醒:“別折騰,那是條命換來的影像。”一句話把人拉回烽火連天的年代。
![]()
時間調回1925年,奉天。張學良為了籌建空軍從炮兵科抽調學員赴法深造,高志航因名額已滿落榜,他立即寫信自薦。信不長,卻句句火熱,張學良親批:“此子可取”。命運因此改道,他隨第三批艦隊學員登陸馬賽。法方教官驚訝于這位東方面孔的刻苦,他常在夜里反復拆裝發動機殼,只為多摸清一個螺栓旋向。
學成歸國后,國內卻無同型號飛機。一次試飛,操縱桿意外回彈,他右腿骨裂。醫生草率包扎,骨頭留了暗傷。養傷期間,他遇到流亡至庫倫的白俄羅斯姑娘葛莉亞,兩人私訂終身并育有一子一女。1931年中央航空署禁令下達:飛行員不得與外籍女子通婚。面對家國與愛情的兩難,高志航沉默一夜對妻子說:“我得走。”這是他唯一一次當面說出軟話,葛莉亞被遣返,他帶著殘腿重返機庫。
腿傷未痊,卻練出倒飛、夜航等高難度科目,成為南京中央教導總隊的“金頭雁”。1932年春,他到上海出席募捐飛行表演,受邀的學生代表中,有英語專科學堂的校花葉蓉然。獻完花,她追上來托人致意,一束香石竹就這樣牽出了第二段姻緣。婚后兩口子嗜好南轅北轍,他愛打獵攝影,她熱衷橋牌交際。朋友們打趣“藍天俠配摩登女”,看似不合,卻撐起了日后風雨里的屋瓦。
![]()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8月14日凌晨,蒸汽般的悶熱籠住杭州筧橋機場。兩支中隊剛落地未加油,空襲警鈴尖嘯,高志航揮手示意:“不用關火,炸彈在路上。”他帶頭拉桿沖天,以殘余油量咬住九十六式編隊。第一炮命中對方大隊長座機,這是中國空軍史冊上首次擊落日機記錄。敵群炸亂,他方再斬六架。燃油報警燈閃爍,他才下令返場。“再多一分鐘,戰果翻倍。”他在戰后總結會上這樣說。
11月21日周家口,蘇制I-16新機尚未摸透,第三次滑跑剛抬輪,日軍轟炸機群撲面而來。爆炸火光中,觀測員看見高志航仍緊握操縱桿。年僅30,他倒在跑道盡頭。12月初,漢口商務大禮堂擠滿黑紗軍服,蔣介石親主持追悼,定8月14日為“空軍節”。周恩來代表八路軍致辭:“此人不朽。”
![]()
高志航身后,28歲的葉蓉然陷入現實困局。四個孩子,兩個是前妻所生,最小才兩歲。航空委員會請陳納德將軍妥善照顧,她遂成“飛虎隊”英文秘書。薪水有限,上海租界物價飛漲,靠典當首飾度日已成常態。朋友勸她改嫁,她猶豫數月,在1943年與一位國航機務員再婚,此舉讓外界議論不休,她只淡淡一句:“孩子要活。”
1945年抗戰勝利,葉蓉然帶兒女仍住新閘路弄堂。1953年,長子高耀漢隨祖母遷往臺灣嘉義,中斷了與母親的常住聯系。高耀漢畢業于政治大學外交系,入《新生報》筆耕一生,因經濟窘迫未娶,晚年寄情寫作。留在東北的長女高麗良則在16歲參軍,先后歷經遼沈、平津諸役,建國后分配至《云南日報》,從業四十載,1983年進入云南省政協。她常對同事說:“飛機的轟鳴在我耳邊沒斷過。”
![]()
兩岸互通之前,葉蓉然借道香港赴臺,母子重聚,不過短短十日。隨后的年代,她輾轉廣州、深圳,以翻譯維生。1990年冬,她病逝于深圳蛇口一家醫院,遺物里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張1932年的黑白合影:她與高志航并肩,背后停著那架老舊的法制戰機。
至此,高家幾支人馬散在海峽兩岸及西南重鎮。親人間靠書信維系,信封上常印著同一行字——“八一四精神長存”。這句話后來成了家族不成文的座右銘,也讓晚輩明白,他們的根源在1937年那個烽煙午后升騰的黑色蘑菇云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