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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里的水晶吊燈晃得我眼睛發疼。
圓桌上擺著十二道菜,清蒸鱸魚的眼珠子正對著我,像在看什么笑話。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茶的苦味在舌根散開。
"來來來,都動筷子。"我妹妹何蕓笑得一臉熱絡,"今天是我生日,大家別客氣。"
她今年四十二歲,比我小五歲,穿著件玫紅色的真絲襯衫,脖子上掛著條成色不錯的翡翠項鏈。我記得那條項鏈——去年她管我借了八十萬,說是老公生意周轉,三個月就還。現在都一年了,錢沒見著,倒是首飾越戴越貴。
"姐,你嘗嘗這個紅燒肉,這家做得正宗。"何蕓給我夾了一塊,油汪汪的五花肉落在我的白瓷碟子上。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我女兒顧晚晴突然站起來,拿起公筷,給何蕓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最嫩的魚肚子肉。
"舅媽,您多吃點,您最喜歡吃魚了。"
晚晴今年二十六歲,從哈佛商學院畢業回國才兩年,自己開了家科技公司。她說這話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包廂里突然安靜了一瞬。
我二舅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遮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姨媽假裝夾菜,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我這邊。連何蕓的婆婆都抬起頭,老花眼鏡后面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她們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一個母親,自己的親生女兒,當著一桌子親戚的面,對舅媽比對親媽還殷勤。
"晚晴真懂事。"何蕓笑著接過那塊魚肉,"不像有些人,當媽的連女兒的心思都摸不透。"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包廂里的人都聽出了味道。
我二舅媽"噗嗤"一聲笑出來:"現在的年輕人啊,跟誰親跟誰不親,心里都有桿秤。"
我姨媽接話:"可不是嘛,有的人以為自己有幾個錢就了不起,對自家親戚擺臉色,孩子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呢。"
我放下茶杯,瓷杯碰到桌面,發出清脆的"咔"一聲。
晚晴終于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懇求,又像是警告。她的手指捏著筷子,指節發白。
"媽......"她開口,聲音很輕。
我打斷她:"晚晴,既然你這么孝順你舅媽,那你公司那6360萬的投資,我就先撤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這句話說出來,整個包廂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何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盤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晚晴的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二舅媽端著的茶杯懸在半空,忘了往嘴邊送。我姨媽張著嘴,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6360萬。
這個數字砸下來,比包廂外面的春雷還響。
晚晴的公司剛拿到B輪融資,總共8000萬,我個人投了6360萬,占股79.5%。沒有這筆錢,她那個什么人工智能醫療診斷系統,連服務器都租不起。
"姐,你開什么玩笑。"何蕓先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晚晴她就是懂事,給長輩夾個菜怎么了?你至于嗎?"
"我沒開玩笑。"我從包里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我律師的電話,"周律師,顧晚晴公司那筆投資,按協議啟動撤資程序。對,現在就辦。"
電話那頭傳來周律師驚訝的聲音:"顧總,這個時候撤資,違約金可是......"
"我知道,按流程走。"我掛斷電話。
晚晴站起來,椅子"嘩啦"一聲倒在地上:"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公司現在正是關鍵時候,你撤資了,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圈一下子紅了。
我看著她,這個我懷胎十月生下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兒。她的眼睛像她爸,但倔強的性格隨我。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蕓蕓,生日快樂。飯我就不吃了,你們慢用。"
我拎起包往外走。身后傳來何蕓壓低的聲音:"姐,你別走啊,晚晴她不是那個意思......"
我頭也不回。
包廂門在我身后關上,隔絕了里面亂成一團的聲音。走廊里的冷氣開得很足,我的后背都是汗,濕漉漉地貼在真絲襯衫上。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鏡子里,我看到自己的臉。四十七歲,保養得還不錯,但眼角的細紋遮不住。我想起晚晴剛才看我的眼神,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但我沒有回頭。
電梯一層一層往下降,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卻開始回放這兩年發生的所有事。
那些我以為理所當然的,那些我以為水到渠成的,還有那些我從來沒有多想的。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五月的熱浪撲面而來,我踩著高跟鞋走出酒店,上了停在路邊的車。
司機老陳從后視鏡里看我:"顧總,回公司還是回家?"
"回家。"
車子發動,駛入傍晚的車流。窗外的梧桐樹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一閃一閃的。
我的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
我沒有去看。
01
車子開到半路,開始下雨。
雨點打在車窗上,匯成一道道水痕。我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但腦子卻一刻都沒停。
6360萬。
這個數字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晚晴比誰都清楚。
我今年四十七歲,從一個普通的財務做起,用了二十年時間,把一家瀕臨破產的小廠做成年營收過億的制造企業。這6360萬,是我拿出全部流動資金,又抵押了兩套房產湊出來的。
不是因為我錢多,是因為晚晴是我女兒。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我撐著傘下車,經過花園的時候,月季花被雨打得東倒西歪。我想起晚晴小時候,最喜歡在這片花園里玩,經常弄得滿身泥點子。
"顧總,我去給您煮點姜湯。"保姆李姐接過我的包和外套。
"不用了,你先休息吧。"我踩著樓梯上樓,每一步都很慢。
主臥的燈還亮著,我推開門,沒有開燈,就這么坐在床邊。
手機還在響。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晚晴打來的。微信上也炸了,何蕓發了八條語音,我媽發了三條消息,連我那個離婚五年的前夫顧建成都發來消息:
"聽說你要撤晚晴的投資?瘋了?"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走到窗邊。
雨下得更大了,花園里的路燈照著雨幕,像一片模糊的光暈。我看著這個我花了八年時間打造的家,突然覺得很陌生。
晚晴今年二十六歲。
她是我和顧建成的獨生女,從小就聰明,讀書從來不用我操心。十八歲考上哈佛,二十二歲本科畢業,直接讀了MBA,去年剛拿到學位回國。
回國后她跟我說要創業,做人工智能醫療診斷系統。我當時聽不太懂那些技術,但看她眼睛里的光,就知道她是認真的。
"媽,我需要啟動資金。"她拿著一份商業計劃書坐在我對面,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天使輪我想融800萬,您能投嗎?"
我當時連計劃書都沒看完,直接轉了1000萬給她。
"媽,太多了......"
"不多,創業需要緩沖。"我說,"但有一個條件,公司的財務必須透明,每個季度給我看報表。"
晚晴答應了。
第一年,公司燒了800萬,產品還在研發階段。晚晴每個月都會主動給我看賬目,哪怕是買一支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二年,產品雛形出來了,她拿到了PreA輪融資,某創投基金投了2000萬。晚晴興奮地給我打電話:"媽,我們的估值已經1.2億了!"
我聽著她的聲音,覺得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
今年三月,晚晴說要做B輪融資,需要8000萬,用來擴大研發團隊和市場推廣。
"幾家機構都有意向,但他們出的估值太低,我想您能不能......"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需要多少?"
"6360萬,這樣我能保持控股權,以后......"
"轉給公司賬戶還是你個人?"我打斷她。
"媽......"晚晴的聲音有點哽咽,"這個數字太大了,我......"
"我相信你。"我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點猶豫。
那筆錢,我拿出了全部流動資金3000萬,又把城東的兩套商鋪抵押出去貸了3360萬。簽字的時候,銀行的工作人員提醒我:"顧女士,這個風險......"
"我知道。"我在文件上簽下名字。
錢到賬的那天,晚晴抱著我哭了。
"媽,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摸著她的頭:"我從來沒有對你失望過。"
但從那之后,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
首先是晚晴開始頻繁地往何蕓家跑。以前她最煩去舅舅家,說何蕓太愛擺長輩架子,說話陰陽怪氣。但最近三個月,她幾乎每周都要去何蕓家吃飯。
"舅媽最近對我特別好。"晚晴有一次回來這么說。
我當時只是覺得奇怪,但沒多想。何蕓是我唯一的妹妹,雖然這些年因為錢的事有些不愉快,但血緣關系還在。晚晴愿意跟舅媽親近,我也不好說什么。
然后是財務報表的事。
四月份,晚晴沒有主動給我看報表。我問她,她說太忙忘了,過兩天補給我。
五月份,我主動要報表,她拖了一周才發過來。我打開一看,很多支出項含糊不清,只寫了"業務拓展費用""市場推廣費用",具體用在哪里,一筆沒有。
我打電話問她,她說:"媽,您不懂這些,創業公司就是這樣的,很多費用沒法細化。"
"我不懂,但我請的財務顧問懂。"我說,"晚晴,當初我們說好的......"
"我知道!"她的聲音突然提高,"我會給您看詳細的,但現在真的很忙,媽,您能不能先不要......"
她掛了電話。
這是晚晴第一次跟我頂嘴。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機屏幕,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今天何蕓的生日宴,是三天前定的。晚晴主動說要陪我去,我還以為她是想緩和我們之間的關系。
結果她在飯桌上的表現,像一個巴掌扇在我臉上。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何蕓打來的。我接起來。
"姐,你是不是瘋了?"何蕓的聲音又尖又急,"晚晴現在哭成那樣,你于心何忍?不就是夾個菜嗎,你至于這么較真?"
"蕓蕓,我撤資不是因為夾菜。"我說。
"那是因為什么?"
我沉默了幾秒:"因為我是她媽,我有權知道我的錢用在了哪里。"
"你這是不信任晚晴!"
"如果她值得信任,為什么不給我看詳細的財務報表?"我反問。
何蕓噎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說:"姐,你現在撤資,晚晴的公司就完了。B輪融資的錢都已經規劃好了,研發團隊,服務器,市場推廣,哪樣不要錢?你現在抽走資金,她怎么辦?"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什么選擇?你是她媽,你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她的事業毀了?"
我閉上眼睛:"蕓蕓,你很關心晚晴的事業?"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我當然關心,她是我外甥女。"何蕓的聲音有點虛。
"那你告訴我,晚晴公司的6360萬,有多少花在了你身上?"
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我知道,我猜對了。
何蕓沉默了很久,聲音變得冷下來:"姐,你這話什么意思?你懷疑我?"
"我沒有懷疑,我只是在問。"
"我沒拿晚晴一分錢!"何蕓突然提高聲音,"你別什么臟水都往我身上潑!你自己跟女兒關系搞不好,就來懷疑我?姐,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掛斷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在發抖。
外面的雨還在下,雨聲很大,蓋過了所有的聲音。我站在窗邊,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在懷疑什么?
我在懷疑我的女兒,和我的妹妹?
但那些不對勁的地方,那些說不通的邏輯,難道都是我的錯覺?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晚晴發來的微信:
"媽,我們談談,好嗎?"
我看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四個字:"明天公司見。"
發送。
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聲像無數個人在竊竊私語,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我閉上眼睛,想起晚晴小時候的樣子。
她三歲的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燒到41度。我抱著她沖進醫院,她小小的身體燙得像個火爐。醫生說再晚來一會兒,可能就危險了。
那一夜我守在病床邊,看著她小臉燒得通紅,心疼得想替她生病。
她醒來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媽媽,我要喝水。"
我端著水杯喂她,她喝了一小口,抬起眼睛看我:"媽媽,你哭了嗎?"
"沒有,媽媽沒哭。"我擦掉眼淚,笑著說。
她伸出小手,摸我的臉:"媽媽不哭,晚晴不疼。"
我把她摟在懷里,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母女連心,誰都拆不散。
但現在......
我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在黑暗里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我。
我突然很想知道,這兩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就醒了。
雨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我下樓的時候,李姐已經把早餐準備好了,小米粥,煎蛋,還有一碟榨菜。
"顧總,您昨晚沒怎么睡吧?我看您房間的燈亮到很晚。"李姐給我盛了一碗粥。
"嗯,有點事。"我喝了一口粥,燙得舌頭發麻。
"晚晴小姐昨晚給家里打了電話,我接的。她說今天要來找您,讓我準備她喜歡吃的菜。"李姐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顧總,您和晚晴小姐......"
"沒事,小矛盾。"我放下碗,"她說幾點來?"
"十點。"
我看了看表,現在才六點二十。我還有三個多小時,可以做點準備。
"李姐,我出去一趟,如果晚晴來了,讓她在書房等我。"
"您不在家見她?"
"我先去趟公司。"
我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拎著包出門。
車子開在早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邊的梧桐樹葉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不少,鋪了一地。我讓老陳把車開得慢一點,我需要時間整理思路。
晚晴的公司叫"智愈科技",主要做AI醫療診斷系統。說白了,就是通過人工智能分析醫學影像,輔助醫生診斷疾病。這個方向很好,市場前景也不錯,但技術難度大,燒錢也快。
我投的6360萬,按協議是分三期到賬。第一期2000萬,去年四月到賬;第二期2360萬,去年十月到賬;第三期2000萬,今年三月到賬。
每一期到賬,晚晴都會給我看詳細的資金使用計劃。
但從三月開始,這個習慣斷了。
車子停在公司樓下,我直接上了十二樓財務部。財務總監老周已經在辦公室了,他是我從創業初期就帶著的人,做事謹慎,最重要的是,絕對可靠。
"顧總,這么早?"老周放下手里的報表,給我倒了杯水。
"老周,幫我查點東西。"我在他對面坐下,"晚晴公司的賬目,你能查到什么程度?"
老周愣了一下:"晚晴小姐的公司?顧總,您是股東,按理說您有權看所有財務數據。"
"但她最近給我的報表,很多項目含糊不清。"我把手機里晚晴發的報表調出來給他看,"你幫我分析一下,這些錢可能用在了哪里。"
老周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十幾分鐘,眉頭越皺越緊。
"顧總,這份報表......有問題。"
"說。"
"您看這里,'業務拓展費用'單月支出380萬,但沒有任何明細。一般來說,業務拓展無非是參加行業會議,拜訪客戶,商務宴請,這些都應該有發票有記錄。380萬,就算天天吃米其林,也吃不了這么多。"
我心往下沉:"還有呢?"
"'市場推廣費用'更離譜,單月720萬。我查了一下智愈科技的宣傳,就在幾個專業論壇和行業媒體上發過軟文,這點投放,50萬都用不完。剩下的670萬,去哪兒了?"
老周翻到下一頁:"還有這個,'技術服務費',每月固定200萬,連續三個月,但收款方是一家叫'云智咨詢'的公司。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注冊資本只有50萬,成立不到半年,法人代表叫......"
他抬起頭看我:"叫何遠,是何蕓的老公。"
我的手攥緊了。
"你確定?"
"我確定。"老周把電腦屏幕轉向我,"您看,這是企業信息查詢,法人代表何遠,注冊地址就在何蕓家那個小區。"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何遠,何蕓的老公,一個做小生意的,開過餐館,開過服裝店,都倒了,現在在家炒股。他能提供什么"技術服務"?
600萬。
三個月,何蕓家拿走了600萬。
"顧總,我建議您......"老周的話說到一半,我的手機響了。
是晚晴。
我接起來。
"媽,我到家了,您在哪兒?"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一夜沒睡。
"我在公司,有點事,你在家等我。"
"媽,我們現在就談,好嗎?我......"
"晚晴。"我打斷她,"如果你想談,就回答我一個問題。何遠的'云智咨詢',給你們公司提供了什么服務?"
電話那頭,死一樣的沉默。
我聽到她的呼吸聲,很急促。
"媽,這個......"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這個我可以解釋......"
"那你現在解釋。"
"不是,我是說,這個事情比較復雜,我需要當面跟您說,電話里說不清楚......"
"晚晴,是說不清楚,還是不想說?"
"媽!"她突然喊起來,"您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我說了會給您解釋,您為什么一定要現在逼我?"
我閉上眼睛:"我沒有逼你,我只是在問我的錢用在了哪里。6360萬,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比誰都清楚這筆錢對您意味著什么!但媽,您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我現在真的很亂,我......"
她說不下去了,電話里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住了,疼得厲害。
這是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但現在,她在我面前哭,卻不肯告訴我真相。
"晚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我放緩語氣,"如果有麻煩,跟媽說,我們一起解決。"
"沒有麻煩。"她很快回答,"真的沒有,媽,我只是......只是有些事情現在不方便說,但我保證,這些錢都用在正事上了,您相信我,好嗎?"
"那何遠的公司,是正事?"
她又沉默了。
我等了一分鐘,她還是沒說話。
"晚晴,我在公司等你,三點之前,如果你還是不愿意說,那撤資的事,我不會改變主意。"
我掛了電話。
老周坐在對面,欲言又止。
"說吧。"我靠在椅背上。
"顧總,晚晴小姐可能......被何蕓騙了。"老周嘆了口氣,"我見過太多這種案例,創業者年輕,親戚湊上來說要幫忙,實際上就是來吸血的。何蕓這么做,一點都不奇怪。"
"但晚晴不傻。"我說,"她從哈佛畢業,在美國見過那么多,她不可能不知道......"
"顧總,您忘了一件事。"老周打斷我,"晚晴小姐雖然聰明,但她在商場上沒什么經驗。而且,何蕓是她的舅媽,是您的親妹妹,晚晴小姐從小就被教育要尊重長輩。這種情況下,何蕓如果打感情牌,晚晴小姐很難拒絕。"
我沒說話。
老周說的有道理,但我總覺得,事情沒這么簡單。
晚晴不是那種會輕易被說服的人。她做決定向來果斷,甚至有時候有點偏執。如果何蕓只是普通的要錢,晚晴完全可以拒絕,然后來跟我商量。
但她沒有。
她不但給了錢,還瞞著我。
這說明,何蕓手里有什么東西,可以讓晚晴不得不聽話。
是什么?
我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老周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后看向我:"顧總,樓下前臺說,有位何女士找您。"
"何蕓?"
"應該是。"
我看了看表,才八點半。
"讓她上來。"
兩分鐘后,何蕓推開門,一臉憔悴。她今天沒化妝,穿著件寬松的運動服,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她看到我,眼圈一下子紅了。
"姐。"她的聲音發啞。
"坐。"我指了指沙發。
何蕓坐下,手指絞著衣角,半天才開口:"姐,我來是想跟你道歉。昨天晚上我說話太沖了,我不該那么跟你說話。"
"還有呢?"
"還有......"她咬著嘴唇,"晚晴的事,我不該插手。我就是看她一個人創業不容易,想幫幫她,我......"
"你幫她什么了?"我打斷她,"讓你老公開個皮包公司,每個月從她公司拿200萬?"
何蕓的臉刷地白了。
"姐,你怎么......"
"怎么知道的?"我冷笑一聲,"蕓蕓,你以為我真的傻?6360萬,我連去向都不查?"
何蕓低著頭,肩膀開始發抖。
我等她說話,但她一句話都沒說,就這么哭。
哭了五分鐘,她抬起頭,滿臉是淚:"姐,我知道錯了,我......我不該瞞著你。但我真的是在幫晚晴,那個'云智咨詢',是我幫她找的合作方,做市場調研的,那600萬,都是正常的商業費用......"
"商業費用?"我從包里拿出手機,調出一個頁面,"這是'云智咨詢'的企業征信,注冊資本50萬,實繳為零,員工人數為零,辦公地址是你家小區的一個兩居室。蕓蕓,你告訴我,這樣一家公司,怎么做市場調研?"
何蕓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繼續說:"我查了一下資金流向,那600萬進了何遠的賬戶后,當天就轉到了一個股票賬戶。蕓蕓,你們拿我女兒公司的錢,去炒股?"
"不是!"何蕓突然站起來,"姐,你聽我解釋,那筆錢......"
"夠了。"我也站起來,"蕓蕓,我們是姐妹,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何遠生意不順,家里開銷大,你找我借錢,我從來沒拒絕過。但你不該動晚晴的錢,那是她的事業,是她的未來。"
"我知道!"何蕓喊起來,"我知道那是晚晴的未來!但姐,你知不知道,我也有未來?我也想過好日子!你有錢,你有公司,你什么都不缺,但我呢?我就活該一輩子窮著?就活該看你的臉色過日子?"
她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我看著她,這個我從小護著的妹妹,突然覺得很陌生。
"蕓蕓,錢我可以給你,但你不該騙晚晴。"
"我沒騙她!"何蕓擦著眼淚,"是她自己愿意的,是她主動找我幫忙的!"
"幫什么忙?"
何蕓閉上嘴,眼神開始躲閃。
我盯著她:"到底幫什么忙?"
她不說話,只是哭。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晚晴主動找何蕓幫忙,然后何蕓借機拿走600萬。這說明,晚晴有什么事,需要何蕓幫她瞞著我。
是什么事?
"蕓蕓,你今天必須告訴我,晚晴找你幫什么忙。"
何蕓搖頭:"姐,我不能說,我答應過晚晴......"
"你答應晚晴什么?"
"我答應她不告訴你!"何蕓突然喊起來,眼淚嘩嘩地流,"姐,你別問了,這件事你知道了,對誰都不好,你就當不知道,行嗎?"
我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說:"何蕓,你現在告訴我,我可以當什么都沒發生。但如果你不說,我立刻報警,告你詐騙。"
何蕓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姐,你......你會報警?"
"你試試。"
我們對視了很久,何蕓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最后,她癱坐在沙發上,聲音小得像蚊子:"姐,晚晴她......她生病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病?"
何蕓不說話,只是哭。
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什么病?!"
"姐,你別問了......"
"說!"
何蕓崩潰了,捂著臉哭喊:"是癌癥!晚晴得了癌癥!"
03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我松開抓著何蕓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兩步。
"你說什么?"
何蕓埋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晚晴她......去年十月查出來的,卵巢癌,早期。"
我的腿開始發軟,我扶住桌子邊緣才沒有跌倒。
卵巢癌。
晚晴。
我的女兒。
"不可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很飄,"去年十月她回國才三個月,她身體一直很好,怎么可能......"
"是真的,姐。"何蕓抬起頭,滿臉是淚,"她有檢查報告,我看過。醫生說是早期,做手術加化療,治愈率很高,但......"
"但什么?"
"但她不想讓你知道。"何蕓擦著眼淚,"她說你這些年為了她已經付出太多了,她不想讓你擔心,也不想讓你因為她的病耽誤公司的發展。所以她找到我,讓我幫她瞞著你。"
我扶著桌子,慢慢坐下。腦子里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在撞擊。
去年十月。
那是我給她投第二期2360萬的時候。
她拿到錢的那天,我請她吃飯,她很高興,說公司的研發進度很順利,明年可以申請醫療器械認證。她吃了很多,胃口好得很。
那個時候,她已經知道自己得了癌癥?
"她......她做手術了嗎?"我的聲音在發抖。
"做了,去年十一月在協和,手術很成功。"何蕓說,"但術后需要化療,還需要定期復查,這些都要錢。晚晴不想動用公司的資金,怕影響研發進度,所以......"
"所以她讓你老公開了個皮包公司,每個月套600萬出來?"
何蕓點頭:"姐,我知道這么做不對,但晚晴她真的沒辦法,她的治療費用很貴,進口藥,營養品,還有術后護理,每個月至少要150萬。剩下的錢,她都用來還你之前給她的生活費和創業初期的借款......"
我閉上眼睛。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幾個月,她一邊瞞著我治病,一邊還在撐著公司,甚至還想著還我的錢。
我的女兒。
我那個倔強的,要強的,從來不肯服輸的女兒。
"她現在情況怎么樣?"我睜開眼睛,強迫自己冷靜。
"化療已經做了四個療程,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但還需要繼續觀察。"何蕓看著我,"姐,晚晴她真的很不容易,她一個人扛著這么多,公司要管,病要治,還要瞞著你。她怕你擔心,怕你為了她放棄公司......"
"所以昨天晚上她那么對我?"我打斷她,"在飯桌上給你夾菜,冷落我,就是為了演戲?"
何蕓愣了一下:"不是......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讓你別太關注她,免得你察覺出異常......"
"夠了。"我站起來,"你們把我當傻子?"
"姐......"
"出去。"我指著門,"現在,馬上,出去。"
何蕓還想說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到底沒敢開口,抹著眼淚出去了。
門關上,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發呆。
老周不知道什么時候出去的,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
晚晴得了癌癥。
這幾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每轉一次,我的心就疼一次。
她是什么時候發現的?
癥狀是什么?
她一個人去醫院檢查的時候,害怕嗎?
聽到診斷結果的時候,她哭了嗎?
手術的時候,她躺在冷冰冰的手術臺上,會不會想叫媽媽?
我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里流出來。
我是她的媽媽,我應該第一個知道她生病的人,我應該陪著她去檢查,陪著她手術,陪著她化療。
但她瞞著我。
她寧愿找何蕓幫忙,寧愿用那種方式套公司的錢,也不肯告訴我。
為什么?
因為她覺得我已經為她付出太多了?
還是因為,她根本就不夠信任我?
手機響了,是晚晴。
我擦掉眼淚,接起來。
"媽,我在家等你,你什么時候回來?"她的聲音很小心。
"我知道了。"我說,"你等我。"
掛了電話,我起身,拎著包往外走。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腫,口紅花了,狼狽得不像話。
我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拿出粉餅和口紅,快速補了個妝。
電梯門打開,我踩著高跟鞋走出去,步伐很穩。
老陳已經把車開到門口,我上車。
"回家。"
車子駛進早高峰的車流,我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
腦子里卻開始回放這幾個月發生的所有事。
晚晴從三月開始變得不對勁。
那時候她剛做完第二次化療?
她開始頻繁去何蕓家,是為了和何蕓商量怎么瞞我?
她不再主動給我看財務報表,是因為怕我發現那600萬的去向?
昨天晚上的家宴,她那么殷勤地對何蕓,是為了感謝何蕓幫她保守秘密?
一切都說得通了。
但有一點說不通。
晚晴了解我,她知道我最在乎什么。
我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她。
為了她,我可以放棄公司,放棄事業,放棄一切。
她怎么會以為,我會因為她生病就"耽誤公司發展"?
我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除非,她隱瞞的不只是生病這件事。
除非,還有別的什么,是她更不想讓我知道的。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我下車,走進花園。
月季花經過昨夜的雨,開得更艷了,紅的像血,白的像雪。
我推開門,李姐迎上來:"顧總,晚晴小姐在書房等您。"
"嗯。"
我上樓,走到書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晚晴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杯咖啡。她穿著件寬松的白色毛衣,牛仔褲,頭發隨便扎了個丸子頭。她看到我,立刻站起來。
"媽。"
我關上門,走到她對面坐下。
我們對視了很久,誰都沒有先開口。
我仔細看她,想從她臉上找到生病的痕跡。
她確實瘦了,臉頰有點凹陷,但氣色還不錯,不像化療病人那種蠟黃的臉色。
"你想跟我說什么?"我開口。
晚晴放下咖啡杯,手指絞在一起:"媽,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昨天晚上讓您難堪,對不起這幾個月瞞著您,對不起讓您擔心。"她的眼圈紅了,"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但媽,我真的是為了......"
"為了不讓我擔心?"我打斷她,"晚晴,你覺得我信嗎?"
她愣住了。
我繼續說:"你從小就聰明,做事有分寸,你很清楚什么事該瞞,什么事不該瞞。你生病這么大的事,你瞞著我,甚至不惜找何蕓幫忙,用那種方式套公司的錢,你覺得這合理嗎?"
晚晴的臉一下子白了:"媽,你......你知道了?"
"何蕓都告訴我了。"我盯著她,"卵巢癌,去年十月查出來的,十一月做的手術,現在在化療。是這樣嗎?"
晚晴點頭,眼淚開始往下掉。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么不讓我知道?"
"因為......"她哽咽著,"因為我不想讓你擔心,不想讓你為了我放棄......"
"放棄什么?公司?"我冷笑一聲,"晚晴,你真的以為,在我心里,公司比你重要?"
"不是!"她哭出聲來,"媽,我知道我在你心里最重要,但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不能讓你知道!你會為了我放下一切,你會日夜守著我,你會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身上,但你的公司怎么辦?那是你的心血,是你的事業,我不能毀了它......"
"所以你就自己一個人扛?"
"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何蕓舅媽幫我。"
我盯著她:"晚晴,你真的信任何蕓?"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點慌:"我......當然信任,她是我舅媽......"
"那你知不知道,何遠拿著你公司的錢去炒股了?"
晚晴的臉刷地白了,眼睛瞪得很大:"什么?"
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不知道那600萬的去向。
"何遠開的'云智咨詢',每個月收你200萬,說是做市場調研,但那筆錢到賬后,當天就轉進了股票賬戶。"我說,"晚晴,你被何蕓騙了。"
晚晴捂住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不可能......舅媽不會騙我,她說那筆錢是用來給我找最好的醫生,買最好的藥......"
"她給你找醫生了?"
晚晴愣住了。
"她給你買進口藥了?"
晚晴搖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晚晴,你從十月到現在,花了多少治療費?"
"大概......大概200萬。"她小聲說,"手術費30萬,化療每次8萬,四次32萬,還有營養品,復查,大概130萬左右。"
"那剩下的400萬呢?"
晚晴說不出話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花園里的月季花在風里搖晃,像在嘲笑什么。
"晚晴,我問你最后一次,你確定你只是不想讓我擔心,所以才瞞著我?"
身后很安靜。
我轉過身,看到晚晴低著頭,眼淚滴在毛衣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媽。"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我還有件事沒告訴你。"
我的心往下沉。
果然,還有別的。
"說。"
晚晴抬起頭,眼淚模糊了她的臉:"我的病......不是偶然得的。"
04
我盯著晚晴,等她繼續說下去。
她抹掉眼淚,深吸一口氣:"去年九月,我回國三個月,公司剛開始走上正軌。那時候我經常肚子疼,以為是太累了,沒在意。后來疼得越來越厲害,我才去醫院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是卵巢囊腫,建議立刻手術。我當時想先把公司的PreA輪融資談完再說,就拖了一個月。一個月后再去復查,囊腫變成了腫瘤,而且......是惡性的。"
她說到這里,聲音開始發抖:"醫生問我有沒有家族病史,我說沒有。他又問我最近有沒有受過什么刺激,或者服用過什么藥物。我說沒有。但......"
"但什么?"
晚晴咬著嘴唇,半天才說:"但我想起一件事。去年七月,我剛回國,有一天何蕓舅媽來家里看我,說舅舅給我買了補品,讓我好好補補身體。是一盒膠囊,說是從日本代購的,很貴,讓我每天吃兩粒。"
我的手攥緊了。
"我當時也沒多想,就每天按時吃。吃了一個多月,開始肚子疼。"晚晴看著我,"媽,我后來偷偷拿那個膠囊去化驗了,里面含有雌激素,而且劑量很高。醫生說,過量的雌激素會刺激卵巢,增加患癌風險。"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是說,何蕓給你的補品,導致了你的癌癥?"
晚晴點頭,眼淚又流下來:"我不確定,醫生也說不是百分百的因果關系,但時間太巧合了。我吃了一個月那個膠囊,就開始肚子疼,兩個月后就查出癌癥。"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有證據嗎?"
"化驗單我留著,但那盒膠囊我已經吃完了,瓶子也扔了。"晚晴說,"而且我問過何蕓舅媽,她說那個膠囊是在日本藥妝店隨便買的,沒有什么特殊成分,就是普通的保健品。"
"你相信她?"
晚晴沉默了。
我盯著她:"所以你找何蕓幫你瞞著我,不是為了不讓我擔心,而是為了查清楚這件事?"
晚晴點頭:"我想知道,舅媽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如果是,她為什么要害我?如果不是,那我也不想冤枉她。畢竟她是您的親妹妹,是我的舅媽,我不想因為我,破壞你們的關系。"
我忍不住冷笑:"所以你就讓她繼續騙你?讓她拿你公司的錢去炒股?"
"我不知道她拿錢炒股了!"晚晴哭起來,"她說會幫我找最好的醫生,買最好的藥,我以為她是真的在幫我......"
我轉過身,不想看她哭。
腦子里亂成一團,無數個念頭在撞擊。
何蕓給晚晴有問題的補品。
晚晴吃了之后得了癌癥。
晚晴找何蕓幫忙調查,何蕓趁機騙錢。
這一切,到底是巧合,還是陰謀?
"晚晴,那盒膠囊的化驗單在哪里?"我轉過身。
"在我公司的保險柜里。"
"現在去拿。"
"媽,你要做什么?"
"去拿。"我重復了一遍。
晚晴擦掉眼淚,點點頭。
我們下樓,我讓老陳開車,直接去了晚晴的公司。
車上,晚晴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
"媽,對不起。"她小聲說。
我沒說話,只是摸了摸她的頭。
我的女兒,我那個驕傲的,要強的女兒,這幾個月一個人承受了多少?
她一邊治病,一邊撐著公司,還要提防何蕓,還要瞞著我。
她才二十六歲。
車子停在晚晴公司樓下,我們上了十五樓。
辦公室里很安靜,員工都在埋頭工作。看到晚晴進來,紛紛打招呼:"顧總好。"
晚晴點點頭,直接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她從保險柜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化驗單在里面。"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有一張化驗報告,還有一些醫院的診斷書。
化驗報告上寫得很清楚:樣本中檢測出高劑量的雌二醇和孕激素,遠超正常保健品的含量。
我看著這張報告,手在發抖。
高劑量的雌激素。
這不是普通的保健品,這是可以致病的藥物。
何蕓,你到底想做什么?
"媽,我們現在怎么辦?"晚晴小聲問。
我把化驗報告裝回文件袋:"先回家,我需要想想。"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
晚晴也很安靜,只是偶爾偷偷看我一眼。
到家后,我直接進了書房,把門鎖上。
我需要理清思路。
第一,晚晴得癌癥,和何蕓給的膠囊有直接關系。
第二,晚晴找何蕓幫忙,何蕓趁機騙錢。
第三,何蕓現在還在繼續演戲,裝作很關心晚晴。
這三件事連在一起,只有一個可能:
何蕓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晚晴。
她先用有問題的膠囊讓晚晴生病,然后在晚晴需要幫助的時候,假裝幫忙,實際上是在榨取晚晴的錢。
但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僅僅是為了錢?
600萬,對何蕓來說確實是筆大錢,但值得她冒這么大的風險嗎?
而且,如果只是為了錢,她完全可以直接找我要。這些年她管我借錢,我什么時候拒絕過?
除非,她要的不只是600萬。
除非,她的目標是更大的東西。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九月,晚晴剛查出癌癥的時候,何蕓曾經找過我一次,說要投資晚晴的公司。
"姐,晚晴的公司前景這么好,你怎么不讓我也投一點?"她當時這么說。
我沒答應,理由很簡單:何蕓不懂技術,不懂市場,她投資只會添亂。
她當時沒說什么,但我現在回想起來,她的表情很不甘心。
難道,她是因為我不讓她投資,所以才......
不,不對。
如果她只是想投資,大可以直接談,沒必要用這種手段。
除非,她想要的不是投資,而是控制權。
我站起來,在書房里來回踱步。
如果何蕓想要控制晚晴的公司,她需要做什么?
第一,讓晚晴離不開她。
第二,讓晚晴的資金出現問題。
第三,在關鍵時刻,提出"幫助"晚晴,條件是給她股份或者控制權。
現在,第一步和第二步她都做到了。
晚晴因為生病,不得不依賴她。
晚晴的公司因為被套走600萬,資金鏈開始緊張。
那么,第三步是什么?
我突然想起,今天何蕓來公司找我的時候,除了道歉,還說了一句話:
"姐,你現在撤資,晚晴的公司就完了。"
她是在提醒我,晚晴現在離不開這筆錢。
如果我撤資,晚晴的公司會立刻陷入危機。
到那時候,何蕓就可以"幫忙",條件是......
我的手機響了,是老周。
"顧總,有個情況我要跟您匯報。"老周的聲音很凝重,"我剛查了一下智愈科技的股權結構,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您的6360萬投資,按協議應該占股79.5%,但工商登記顯示,您只占68%。"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11.5%的股份,不在您名下。"老周說,"我查了一下股東名單,那11.5%在何蕓名下。"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何蕓,已經拿到了晚晴公司11.5%的股份。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我強迫自己冷靜。
"今年三月,就是您投第三期2000萬的時候。"老周說,"當時有一份補充協議,晚晴作為創始人,將11.5%的股份以1元的價格轉讓給何蕓。理由是何蕓為公司提供了戰略咨詢服務。"
我閉上眼睛。
原來是這樣。
何蕓不只是騙走了600萬,她還拿走了晚晴公司11.5%的股份。
而晚晴,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這份協議意味著什么。
"顧總,這份協議有問題。"老周繼續說,"按照公司法,這種明顯不公平的關聯交易,如果其他股東不知情,是可以撤銷的。"
"其他股東是誰?"
"除了您和何蕓,還有兩個天使投資人,各占5%。"
我想了想:"幫我約這兩個投資人,今天下午,能約到嗎?"
"我試試。"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登錄智愈科技的股東系統,調出所有協議。
那份"補充協議"確實存在,晚晴的簽字,何蕓的簽字,還有公司的公章,一個都不少。
我仔細看協議內容,突然發現了一個細節:
協議簽署日期是三月五日,但我投第三期2000萬,是三月十日。
也就是說,在我投錢之前,晚晴就已經把11.5%的股份給了何蕓。
為什么?
我拿起手機,給晚晴打電話。
"媽?"她的聲音很小心。
"你三月份給何蕓的那11.5%股份,是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死一樣的沉默。
過了很久,晚晴才說:"媽,舅媽說,如果我不給她股份,她就把我生病的事告訴你。"
我的手攥緊了手機。
"我當時很害怕,怕你知道了會放下一切來照顧我,怕你的公司出問題,所以我就......"晚晴哭起來,"媽,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只能先答應她,我想等我病好了,等公司穩定了,我再想辦法把股份要回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我的女兒,被何蕓逼到這個地步,卻還在為我著想。
"晚晴,你聽我說。"我的聲音很平靜,"這件事,媽來處理。你現在什么都不要做,好好養病,公司的事交給我。"
"媽,您要怎么做?"
"你不用管。"我說,"記住,從現在開始,何蕓再找你,什么都不要答應,有事立刻告訴我。"
"嗯。"
掛了電話,我撥通何蕓的號碼。
響了很久,她才接:"姐?"
"今天晚上八點,還是上次那個會所,我們談談。"
"姐,我......"
"八點,不見不散。"我掛斷電話。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何蕓,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以為我會為了晚晴,忍氣吞聲?
你錯了。
我可以為晚晴放棄一切,但我絕不會讓傷害她的人逍遙法外。
哪怕這個人,是我的親妹妹。
05
下午三點,老周打來電話,說約到了那兩個天使投資人,四點在我公司見面。
我換了套黑色的職業套裝,化了個精致的妝,踩著高跟鞋去了公司。
兩個天使投資人,一個姓李,一個姓陳,都是圈內有名的投資人。當初晚晴的PreA輪,就是他們領投的。
"顧總。"李總先到,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很儒雅的樣子。
"李總,陳總。"我跟他們握手,"謝謝兩位在百忙中抽空過來。"
"顧總客氣了。"陳總五十出頭,說話很直接,"您找我們,是為了智愈科技的事吧?我們也正想找您談談。"
我示意他們坐下:"哦?兩位有什么想法?"
李總和陳總對視了一眼,李總開口:"顧總,實話說,我們對智愈科技現在的財務狀況有些擔心。"
我心里一緊:"具體是指?"
"上個月我們收到了季度財報,發現公司的現金流出現了問題。"李總推了推眼鏡,"按理說,B輪融資剛到賬,公司應該有充足的現金儲備,但報表顯示,賬上可用資金只有不到1000萬。"
陳總接話:"我們問過晚晴,她說是正常的業務支出,但我們看了支出明細,很多項目含糊不清。顧總,您是大股東,我們想問問,您知道這些錢的具體去向嗎?"
我沉默了幾秒:"我正在調查。"
李總和陳總又對視了一眼。
"顧總,您應該知道,我們投資智愈科技,看中的是這個項目的前景和團隊。"李總說,"但如果公司的財務出了問題,甚至存在關聯交易,我們作為投資人,有權要求審計。"
我點點頭:"我理解兩位的擔心,事實上,我今天找兩位,就是想談這個事。"
我拿出那份"補充協議"的復印件,遞給他們:"兩位看看這份協議。"
李總接過去,看了幾眼,眉頭皺了起來:"這是什么時候簽的?我們怎么不知道?"
"今年三月,在我投第三期資金之前。"我說,"協議內容是晚晴將11.5%的股份,以1元的價格轉讓給何蕓,理由是何蕓為公司提供了戰略咨詢服務。"
"何蕓?她是......"陳總問。
"我的妹妹。"我平靜地說,"也就是說,這是一筆關聯交易,而且價格明顯不公平,但在簽署這份協議的時候,并沒有通知兩位。"
李總的臉色變了:"顧總,您的意思是,要撤銷這份協議?"
"不止。"我看著他們,"我要提起股東代表訴訟,追究何蕓侵占公司資產的責任。"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李總和陳總都是老江湖,聽到這話,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顧總,您有證據嗎?"李總問。
我拿出另一份文件,是老周整理的資金流向分析:"這是公司最近三個月的資金流向,你們看這里,每個月有200萬流入一家叫'云智咨詢'的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法人,是何蕓的丈夫何遠。"
"'云智咨詢'給智愈提供了什么服務?"陳總問。
"沒有任何服務。"我說,"這600萬,在進入何遠賬戶后,當天就轉入了股票賬戶。"
李總的臉徹底沉了下來:"這是挪用公司資產。"
"沒錯。"我說,"而且我有理由相信,何蕓拿走的不止這600萬。"
我把晚晴生病,何蕓給膠囊,以及脅迫晚晴給股份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當然,我隱去了膠囊可能導致癌癥的部分,只說何蕓以晚晴生病為由,脅迫她轉讓股份和支付"服務費"。
李總聽完,沉默了很久。
"顧總,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性質就很嚴重了。"他說,"不過,要打官司的話,您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需要兩位的支持。"
"您想要我們怎么做?"陳總問。
"第一,同意召開臨時股東大會,審議撤銷那份補充協議。"我說,"第二,同意聘請第三方機構,對公司進行全面審計。第三,如果審計發現問題,同意我以公司名義,起訴何蕓。"
李總和陳總對視了一眼,最后點點頭:"我們同意。"
"謝謝兩位。"我站起來,"那就這樣,我會盡快安排股東大會。"
送走李總和陳總,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來,該去會會何蕓了。
晚上七點半,我準時出現在會所門口。
這是一家很私密的會所,我和何蕓以前經常在這里見面,談一些不方便在家里說的事。
我報了包廂號,服務員帶我上樓。
推開門,何蕓已經到了,她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杯茶,看到我進來,立刻站起來。
"姐。"她的聲音有點顫抖。
我坐在她對面,示意服務員出去。
門關上,包廂里只剩我們兩個。
"姐,你找我,是想談晚晴的事吧?"何蕓先開口,語氣小心翼翼,"我知道你生氣,但姐,我真的是在幫晚晴,那600萬......"
"別演了。"我打斷她,聲音很冷,"何蕓,你以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何蕓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我從包里拿出那份補充協議,放在茶幾上:"這個,你怎么解釋?"
何蕓看到那份協議,臉刷地白了。
"姐,這個......晚晴主動給我的,我......"
"晚晴主動給你的?"我冷笑,"還是你威脅她,如果不給你股份,就把她生病的事告訴我?"
何蕓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繼續說:"還有那600萬,你說是幫晚晴找醫生買藥,但實際上,你拿去炒股了。何蕓,你還想狡辯嗎?"
"我......"何蕓的聲音開始發抖,"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但我也是被逼的,何遠欠了高利貸,債主天天上門,我實在沒辦法了,所以才......"
"所以你就騙自己的外甥女?"
"我沒有騙她!我是真心想幫她的!"何蕓突然提高聲音,"姐,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多苦?你有公司,有錢,想要什么有什么,但我呢?我嫁給何遠,本來以為能過上好日子,結果他生意一敗涂地,我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我管你借錢,你每次都是那副施舍的樣子,好像我欠你的!"
"所以你就來騙晚晴?"我盯著她,"何蕓,晚晴是你的外甥女,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也不想的!"何蕓哭起來,"但姐,你知道高利貸的人有多狠嗎?他們說如果還不上錢,就要我女兒的命!我能怎么辦?我只能先拿晚晴的錢救急,等何遠把股票做起來,我就還給晚晴......"
"你還得起嗎?"我打斷她,"600萬,何遠炒股虧了多少?"
何蕓不說話了,只是哭。
我看著她,這個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妹妹,突然覺得很陌生。
"何蕓,我最后問你一次,晚晴得癌癥,跟你給她的那盒膠囊,有沒有關系?"
何蕓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什么膠囊?姐,你在說什么?"
"去年七月,你給晚晴的那盒日本代購的保健品。"我盯著她的眼睛,"晚晴拿去化驗了,里面含有高劑量的雌激素。"
何蕓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姐,你......你懷疑是我害晚晴生病的?"她的聲音在發抖,"姐,我是那種人嗎?那盒膠囊,真的就是普通的保健品,我自己都在吃,怎么可能有問題?"
"你自己也在吃?"
"對,我也在吃!"何蕓說得很急,"姐,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回家拿給你看!"
我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破綻。
但她的表情,不像在說謊。
難道,真的是巧合?
"何蕓,我不管那盒膠囊是不是你故意的,但你騙晚晴錢,拿她的股份,這件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我站起來,"明天上午十點,智愈科技召開臨時股東大會,會上會審議撤銷你那11.5%的股份,還會決定是否起訴你挪用公司資產。你好自為之。"
"姐!"何蕓沖過來,拉住我的手,"姐,你不能這么做!那11.5%的股份,是晚晴主動給我的,協議都簽了,你憑什么撤銷?"
"憑那是關聯交易,價格明顯不公平,而且其他股東不知情。"我甩開她的手,"何蕓,你如果現在主動退出,把股份還給晚晴,把600萬還給公司,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執迷不悟,那就法庭上見。"
我轉身往外走。
身后傳來何蕓尖利的聲音:"顧清寧!你真以為你什么都查清楚了?你知不知道,晚晴的病,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癌癥!"
我的腳步停住了。
我轉過身,看著何蕓。
她坐在地上,頭發散亂,臉上的妝都哭花了,看起來很狼狽。
"什么意思?"我問。
何蕓抬起頭,眼睛里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姐,你以為晚晴只是卵巢癌那么簡單?我告訴你,她的癌細胞,已經擴散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晚晴上個月去復查,醫生說她的癌細胞擴散到了淋巴,需要做更大的手術,還要做靶向治療。"何蕓慘笑著,"你知道這要花多少錢嗎?至少2億!你那6360萬,根本不夠!"
我的腿開始發軟,我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去。
擴散了。
晚晴的癌癥,擴散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聲音在發抖。
"因為是我陪她去復查的!"何蕓站起來,"姐,你以為你很關心晚晴?但晚晴生病這么大的事,你知道嗎?她做手術的時候,你在哪里?她化療難受得吃不下飯的時候,你在哪里?是我,一直陪著她,照顧她!"
"所以你就借機騙她的錢?"我盯著她。
"我沒有騙!"何蕓喊起來,"那600萬,我確實用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都給晚晴存著,等她做手術用!姐,你知道嗎,晚晴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你的6360萬,而是2億!如果籌不到這筆錢,她最多還能活半年!"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半年。
我的女兒,只剩半年了。
"你說的是真的?"我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不信你去問醫生!"何蕓擦著眼淚,"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晚晴是我外甥女,我是真心想救她。你現在要撤銷我的股份,要起訴我,隨便你,但晚晴的命怎么辦?你那點錢,根本不夠!"
我盯著她,腦子里飛速轉動。
如果何蕓說的是真的,晚晴的癌癥擴散了,需要2億治療費,那我現在所有的資產加起來,也不夠。
公司的流動資金沒了,房產抵押了,我能拿出來的,最多5000萬。
剩下的1.5億,從哪里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我把公司賣了,應該能值2個億。
但那是我二十年的心血,是我的事業,是我的命。
可那又怎么樣?
和晚晴比起來,什么事業,什么公司,都不重要。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何蕓:"你說的醫生是誰?哪家醫院?"
何蕓愣了一下:"協和,主治醫生姓陳。"
"我要見他。"
"姐,你......"
"現在,立刻,帶我去。"
何蕓看著我,最后點點頭。
我們下樓,上了我的車。
車子開向協和醫院,我坐在后座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晚晴真的只剩半年,我該怎么辦?
我要賣公司救她嗎?
還是......
手機響了,是晚晴。
我接起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晚晴?"
"媽,您和舅媽談完了嗎?"她的聲音很小心。
"還在談。"我說,"你在家好好休息,有事明天再說。"
"媽,舅媽她......她有沒有跟您說什么?"
"說什么?"
晚晴沉默了幾秒:"沒什么,媽,您早點回來。"
"嗯。"
掛了電話,我閉上眼睛。
晚晴知道自己的病情,但她還在瞞著我。
她是怕我擔心,還是怕我為了她放棄一切?
車子停在協和醫院門口,何蕓帶著我,直接去了腫瘤科。
陳醫生五十多歲,戴著眼鏡,很嚴肅的樣子。聽說我是晚晴的母親,他把我帶進辦公室。
"顧女士,您找我,是為了晚晴的病情?"陳醫生問。
"是的。"我坐下,"我想知道,她現在的情況到底怎么樣。"
陳醫生嘆了口氣,調出晚晴的病歷:"顧女士,實話說,晚晴的情況不太樂觀。"
我的手攥緊了。
"上個月的復查顯示,她的癌細胞擴散到了淋巴,這意味著,之前的手術和化療,效果不太理想。"陳醫生看著我,"我建議她做更大范圍的手術,切除病灶和周圍淋巴,術后進行靶向治療和免疫治療。"
"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一切順利,五年生存率大概60%。"
60%。
也就是說,有40%的可能,她會......
"費用大概需要多少?"我問。
"手術費,靶向藥,免疫治療,加上術后護理,保守估計2億左右。"陳醫生說,"而且這是一個持續的過程,可能需要三到五年。"
我閉上眼睛。
2億。
三到五年。
"如果......如果籌不到這筆錢呢?"我睜開眼睛。
陳醫生沉默了幾秒:"那就只能用國產的藥物,效果會差一些,時間也可能更短。"
"能活多久?"
"一年到一年半。"
一年到一年半。
我的女兒,只剩一年到一年半了。
"謝謝您,陳醫生。"我站起來。
走出醫院,我站在門口,看著夜空。
星星很少,天很黑。
何蕓站在我身邊,小心翼翼地說:"姐,我沒騙你吧?晚晴現在真的很危險,如果我們不趕緊想辦法籌錢......"
"閉嘴。"我打斷她。
何蕓不說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顧總?"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驚訝。
"我是顧清寧。"我說,"我想見你,談一筆生意。"
"什么生意?"
"賣公司。"我說,"我要把顧氏制造,賣給你。"
06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顧總,你認真的?"那個男人問,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這個人叫沈子墨,是江城商圈有名的資本運作高手,四十歲出頭,手里控制著三家上市公司。他追著要收購顧氏制造已經兩年了,每次開的價都很誘人,但我一次都沒松口。
"我從來不開玩笑。"我看著醫院的招牌,聲音很平靜,"明天上午九點,我辦公室,我們詳談。"
"顧總,能問一下,是什么讓你改變主意了嗎?"
"私人原因。"我頓了頓,"沈總,我只有一個要求:現金交易,一周內完成交割。"
沈子墨又沉默了,但這次能聽出他在壓抑興奮:"價格方面......"
"你之前出的2.3億,我接受。"
"顧總!"沈子墨的聲音都變了調,"您確定?我是說,這么大的事,您不需要再考慮一下?"
"不需要。"我說,"明天見。"
我掛斷電話,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何蕓在旁邊,不敢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在偷偷看我。
"姐......"她試探著開口。
"你給我聽清楚。"我轉過身,盯著她的眼睛,"從現在開始,晚晴的事,我來處理。你那11.5%的股份,明天股東大會上,我會撤銷。那600萬,你一分不少地還給公司。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不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何蕓的臉一下子白了:"姐,我......"
"我話還沒說完。"我打斷她,"晚晴的治療費,我會想辦法。但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接近晚晴,不許給她打電話,不許以任何理由聯系她。如果你做不到,我會立刻報警,告你詐騙。"
"姐,我是晚晴的舅媽,你憑什么......"
"就憑我是她媽。"我冷冷地說,"何蕓,別逼我對你不客氣。"
何蕓張著嘴,想說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最后什么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我轉身上車,讓老陳開車。
車子駛離醫院,我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成一團,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我要救晚晴,不管付出什么代價。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
晚晴還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到我進來,立刻站起來:"媽,您回來了。"
我看著她,這個我用了二十年心血養大的女兒,突然覺得心疼得厲害。
她穿著件寬松的睡衣,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臉色有點蒼白,但眼神還是很亮。她看起來和平常沒什么不同,但我現在知道,她的身體里,癌細胞正在擴散。
"媽,您怎么了?臉色不太好。"晚晴走過來,關切地看著我。
"沒事,有點累。"我勉強笑了笑,"你怎么還不睡?"
"等您。"晚晴拉著我坐下,"媽,您和舅媽談得怎么樣?"
我看著她,想問她為什么瞞著我病情擴散的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讓我知道,一定有她的理由。
而我現在最重要的,是籌到錢,救她的命。
"談完了。"我說,"晚晴,公司的事你不用管了,好好養病,其他的交給媽。"
"媽......"晚晴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
"傻孩子。"我把她摟在懷里,"你是我女兒,我不幫你幫誰?"
晚晴靠在我肩膀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那樣,輕聲哄:"不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媽,公司的6360萬......"
"我不撤了。"我說,"那是你的事業,媽支持你。"
晚晴猛地抬起頭:"媽,可是您之前說......"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我擦掉她的眼淚,"晚晴,答應媽,好好治病,好好養身體,其他的都不要想,好嗎?"
晚晴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
她點點頭,聲音哽咽:"嗯。"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不停地盤算著。
賣公司可以拿到2.3億,扣掉要還的銀行貸款3360萬,還剩1.96億。
晚晴的治療費需要2億,還差400萬。
我名下還有一套房,是十年前買的,當時花了800萬,現在應該能賣到1500萬左右。
但那是晚晴的婚房,我一直給她留著的。
算了,命都快沒了,還要什么婚房。
我拿起手機,給我的房產經紀人發了條微信:"把城南那套房掛出去,盡快出手,價格可以商量。"
發完消息,我又想起一件事。
如果我把公司賣了,那公司的員工怎么辦?
顧氏制造現在有三百多個員工,跟著我少的五六年,多的十幾年。如果公司賣給沈子墨,他會不會大規模裁員?
我得在合同里加一條,要求收購方保留原有員工至少兩年。
還有供應商,還有客戶,這些都要妥善安排。
我坐起來,打開電腦,開始列清單。
一條一條,寫得很詳細。
寫到凌晨三點,我才合上電腦。
窗外天已經有點泛白了,鳥開始叫。
我躺下,閉上眼睛,但腦子還在轉。
我在想,如果晚晴知道我為了她賣公司,她會怎么想?
她會不會怪我?
會不會覺得我這么做,給她太大壓力?
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她是我的女兒,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為了她,我可以放棄一切。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就起床了。
簡單洗漱后,換了套深藍色的職業套裝,化了個精致的妝,踩著高跟鞋下樓。
李姐已經準備好了早餐,看到我,有點驚訝:"顧總,您今天起得真早。"
"嗯,公司有事。"我喝了一口咖啡,"晚晴還沒起?"
"還在睡,昨晚好像很晚才睡,我聽到她房間一直有聲音。"
我點點頭,沒說什么。
吃完早餐,我拎著包出門。
車子開到公司樓下,才八點。
我直接上了十二樓,老周已經在辦公室了。
"顧總。"老周站起來,"沈總剛打來電話,說九點準時到。"
"嗯。"我坐下,"老周,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準備一份顧氏制造的完整資產評估報告,包括廠房、設備、庫存、應收賬款,還有品牌價值,越詳細越好。"
老周愣了一下:"顧總,您這是......"
"我要把公司賣給沈子墨。"我平靜地說。
老周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顧總!您不能賣公司!這是您二十年的心血......"
"老周。"我打斷他,"我心意已決,你不用勸我。"
"可是......"
"老周,你跟了我十幾年,我把你當兄弟。"我看著他,"現在我需要你幫我,你愿意嗎?"
老周看著我,半天沒說話,最后點了點頭:"顧總,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謝謝。"我站起來,"報告十點前給我,還有,幫我約律師,起草一份收購合同,我有幾個條件要加進去。"
"好。"
九點整,沈子墨準時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
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比平時更正式。
"顧總。"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沈總,請坐。"
我們在會議桌兩邊坐下,老周給我們倒了茶。
"顧總,我昨晚想了一夜,還是有點不敢相信。"沈子墨開門見山,"您真的決定要賣顧氏制造?"
"是的。"我說,"而且希望一周內完成交割。"
沈子墨沉默了幾秒:"顧總,能問一下原因嗎?據我所知,顧氏制造現在經營狀況很好,去年營收1.2億,凈利潤2000萬,今年一季度的業績更是增長了30%。這樣的公司,您為什么要賣?"
"私人原因。"我平靜地說,"沈總,我知道你一直想收購顧氏,現在機會來了,你要不要?"
沈子墨看著我,眼神很復雜:"要。"
"那我們談條件。"我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的要求,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沈子墨接過文件,仔細看了起來。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顧總,您這些條件......"他抬起頭,"有點苛刻。"
"哪里苛刻?"
"第一,您要求收購后保留原有員工至少兩年,這個我能理解。但第二條,您要求我不能改變公司的主營業務,不能關閉現有生產線,這就限制了我的經營自由。"沈子墨說,"還有第三條,您要求收購價的30%用于員工安置和補償,這筆錢可不少。"
"沈總,我這些要求,都是為了保護員工和公司的利益。"我說,"如果你不能接受,那這筆交易就不用談了。"
沈子墨沉默了很久,最后點點頭:"好,我接受。但顧總,我也有一個條件。"
"你說。"
"收購后,我希望您能留任顧問,幫我平穩過渡一年。"
我搖頭:"不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顧總......"
"沈總,這是我的底線。"我看著他,"你接不接受,給我個痛快話。"
沈子墨又沉默了,最后嘆了口氣:"好,我接受。"
"那就這么定了。"我站起來,"合同我會讓律師起草,今天下午你來簽,明天我們就去辦交接手續。"
"這么急?"
"我說了,一周內完成交割。"
沈子墨也站起來:"顧總,我能問最后一個問題嗎?"
"什么?"
"您賣了公司,拿到錢,是為了什么?"
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救我女兒的命。"
沈子墨愣住了,半天才說:"我明白了。顧總,如果將來您需要幫助,盡管開口。"
"謝謝。"
送走沈子墨,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天空。
這棟樓,我買下的時候,晚晴還在讀小學。
那時候公司剛起步,我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經常忙到半夜才回家。晚晴有時候會給我打電話,問我什么時候回來,我總是說"快了快了",但經常說完這句話,一忙又是兩三個小時。
有一次,她在電話里哭,說"媽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當時心疼得要命,放下手頭的工作,開車回家,抱著她哄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我對自己說,總有一天,我要讓晚晴過上最好的生活,讓她不用像我一樣辛苦。
二十年過去了,我確實做到了。
公司從一個小作坊,做成了年營收過億的制造企業。晚晴也從當年那個愛哭的小女孩,長成了優秀的哈佛畢業生。
但現在,我要把這一切都賣掉。
為了救她的命。
手機響了,是晚晴。
"媽,您在公司嗎?"
"在。"
"我......我能過來找您嗎?"她的聲音有點猶豫。
"當然,你隨時都可以來。"
"那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我起身,去茶水間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咖啡很苦,但我喝得很慢。
半小時后,晚晴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披散著,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化了淡妝,看起來精神好多了。
"媽。"她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怎么了?"我放下咖啡杯。
晚晴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媽,我聽說,您要把公司賣給沈子墨?"
我的心一緊:"誰告訴你的?"
"沈子墨的秘書,是我大學同學,她剛才給我發了條微信。"晚晴說,"媽,這是真的嗎?"
我沉默了幾秒,點點頭:"是真的。"
晚晴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媽,您為什么要這么做?這是您的事業,是您二十年的心血......"
"晚晴。"我打斷她,"有些事,比事業更重要。"
"但您不能為了我賣公司!"晚晴哭著說,"媽,我知道您想救我,但我不能毀了您的一切!我寧愿......"
"你寧愿什么?等死?"我盯著她的眼睛,"晚晴,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不是為了看著你死。"
晚晴捂住臉,哭出聲來。
我走過去,把她摟在懷里:"傻孩子,只要你能活著,媽什么都愿意。"
"可是媽......"
"沒有可是。"我拍著她的背,"晚晴,我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有對的,有錯的,但這一次,我知道我做的是對的。"
晚晴抬起頭,眼淚模糊了她的臉:"媽,我對不起您。"
"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我擦掉她的眼淚,"這些年我忙著公司,陪你的時間太少了。現在好了,賣了公司,我可以一心一意陪你治病。"
"媽......"晚晴又哭了。
我們抱在一起,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很溫暖。
我突然覺得,這個決定,也許是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07
下午三點,沈子墨帶著律師團隊來簽合同。
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都是沈子墨那邊的,有律師,有財務顧問,還有他的兩個助理。
我這邊只有老周和我的律師周銘。
"顧總,合同我們已經審核過了,沒有問題。"周銘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您確定要簽嗎?"
我點點頭,拿起筆。
"等一下!"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晚晴沖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我前夫顧建成,另一個是......何蕓。
我放下筆,看著他們:"你們來做什么?"
"姐,你不能賣公司!"何蕓第一個開口,聲音很急,"這是你的命根子,你怎么能因為晚晴就......"
"何蕓,這里沒你說話的份。"我冷冷地說。
"顧清寧,你瘋了嗎?"顧建成走過來,拍著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把公司賣了,拿什么生活?拿什么養老?"
"這是我的公司,我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不用你管。"我看著他,"你們是怎么進來的?保安呢?"
"是我讓他們進來的。"晚晴站在門口,眼淚還掛在臉上,"媽,我不能讓您為了我毀掉一切。求您了,別賣公司,好嗎?"
我看著她,心里一陣陣發疼。
"晚晴,這是媽的決定。"
"可是這個決定是錯的!"晚晴哭著說,"媽,您知不知道,公司對您意味著什么?那是您二十年的心血,是您的夢想,您怎么能就這么放棄?"
"我沒有放棄,我只是在做選擇。"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晚晴,你是我的女兒,是我的命。在你和公司之間,我選擇你,這有什么錯?"
"可是我不值得!"晚晴突然喊起來,"媽,我不值得您這么做!我......"
她說不下去了,癱坐在地上。
我蹲下來,抱住她:"在我心里,你比任何東西都值得。"
"顧清寧,你冷靜點!"顧建成走過來,"晚晴的病,我來想辦法,你不用賣公司。"
我抬起頭看他:"你有2億?"
顧建成愣住了:"什么2億?"
"晚晴的治療費,需要2億。"我平靜地說,"你拿得出來嗎?"
顧建成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既然拿不出來,就別在這里說風涼話。"我站起來,看向沈子墨,"沈總,我們繼續。"
"媽!"晚晴拉住我的手,"我求您了,別賣公司,我可以不治了,我......"
"閉嘴!"我第一次對晚晴這么大聲,"你說什么糊涂話?不治了?你想讓媽白發人送黑發人?"
晚晴被我嚇住了,愣愣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晚晴,媽知道你心疼我,但媽更心疼你。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醫生,好好治病。其他的,都交給媽。"
"可是媽......"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轉向顧建成和何蕓,"你們兩個,現在立刻出去。這是商業談判,不是家長會。"
何蕓還想說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到底沒敢開口,拉著顧建成往外走。
晚晴坐在地上,眼淚一直流,但她沒有再說話。
我回到座位上,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顧總......"老周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沒看他,只是把合同推給沈子墨:"沈總,該你了。"
沈子墨接過合同,看了我一眼,最后也簽了字。
"顧總,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合作愉快。"
簽完合同,沈子墨的團隊開始辦交接手續。
我坐在會議室里,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風吹過來,很涼。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我剛創業的時候,租了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辦公室,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臺二手電腦。
那時候晚晴還小,經常跟著我去辦公室,坐在地上玩玩具。
有一次她問我:"媽媽,你為什么要這么辛苦?"
我說:"為了讓晚晴以后能過上好日子。"
她說:"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媽媽。"
我當時笑了,摸著她的頭說:"傻孩子,媽媽一直都在。"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真傻。
我以為只要努力工作,賺到錢,就能給晚晴最好的生活。
但我忘了,她最需要的,不是錢,是我的陪伴。
"媽。"
晚晴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她站在我身邊,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媽,對不起。"她說。
我拉著她坐下:"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
"媽......"
"晚晴,媽有件事要跟你說。"我看著她的眼睛,"從今天開始,你的公司,媽不會再插手了。你想怎么經營就怎么經營,媽只有一個要求:好好治病。"
晚晴愣住了:"媽,您的意思是......"
"媽賣公司的錢,除了給你治病,剩下的都給你。"我說,"以后你的事業,你的生活,都由你自己決定。媽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健健康康的。"
晚晴的眼淚又流下來:"媽,我不要錢,我只要您別賣公司......"
"已經賣了。"我打斷她,"晚晴,媽這輩子做過很多選擇,有對的,有錯的,但這一次,媽不后悔。"
晚晴撲進我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拍著她的背,眼淚也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這么多年,我第一次在晚晴面前哭。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終于可以放下了。
那些壓在心里的擔心,那些藏在心底的害怕,都可以放下了。
因為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交給老天了。
晚上七點,交接手續辦完了。
沈子墨讓財務當場轉了2.3億到我的賬戶,扣掉3360萬的銀行貸款,我的賬戶上有1.96億。
"顧總,這是公司的公章和所有文件。"沈子墨把一個文件袋遞給我,"從今天開始,顧氏制造就是沈氏集團的一部分了。"
我接過文件袋,心里突然有點空。
二十年,就這么沒了。
"顧總,您真的不考慮留下來當顧問嗎?"沈子墨問,"說實話,我很需要您的經驗。"
我搖頭:"謝謝,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子墨點點頭,沒再多說。
送走沈子墨,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夜幕降臨。
這個辦公室,我坐了十年,每一個角落都有故事。
那個文件柜,是我第一筆大單成交后買的。
那張沙發,是晚晴十歲生日時,她陪我一起挑的。
那幅字,是我五十歲生日時,老周送的。
現在,這些都不是我的了。
手機響了,是房產經紀人。
"顧總,您那套房,有人出價1800萬,對方很誠心,想盡快成交。"
"好,明天辦手續。"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這個辦公室,轉身離開。
電梯門打開,老周站在外面。
"顧總。"他叫住我。
"怎么了?"
"我......我想跟您說,這些年,謝謝您。"老周的眼眶紅了,"您對我的恩情,我永遠不會忘。"
"老周,別這么說。"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跟了我十幾年,我把你當兄弟。以后有什么困難,隨時找我。"
"顧總......"老周哽咽了。
我沒再說什么,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突然覺得很累,但心里卻很平靜。
車子開到家門口,我下車,走進花園。
月季花在夜風里搖晃,帶著淡淡的香氣。
我站在花園里,抬頭看天。
月亮很圓,星星很亮。
我突然想起晚晴小時候,有一次我們在花園里看星星,她問我:"媽媽,天上的星星會掉下來嗎?"
我說:"不會,它們會一直在那里,陪著我們。"
她說:"那媽媽也會一直陪著我嗎?"
我說:"會,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現在,我終于可以兌現這個承諾了。
推開門,晚晴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到我進來,立刻站起來。
"媽,房子......"
"賣了。"我平靜地說,"明天辦手續,能拿到1800萬。"
晚晴的眼淚又流下來:"媽......"
"別哭了。"我走過去,擦掉她的眼淚,"媽現在有錢了,2億,夠你治病了。"
"可是媽,您以后怎么辦?"晚晴哭著說,"您把公司賣了,房子也賣了,您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說。"我打斷她,"現在最重要的,是治好你的病。"
晚晴看著我,突然跪了下來。
"媽,我錯了。"她哭著說,"我不該瞞著您,不該讓您這么擔心,我......"
"起來。"我拉著她站起來,"晚晴,媽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可是我......"
"媽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孩子,你要記住一件事。"我看著她的眼睛,"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公司可以再開,錢可以再賺,房子可以再買,但你只有一個。"
晚晴撲進我懷里,哭得泣不成聲。
我抱著她,輕聲說:"傻孩子,媽媽最大的財富,不是公司,不是錢,是你。只要你好好的,媽就什么都有了。"
那一夜,我們抱著哭了很久。
哭累了,晚晴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我看著她的睡顏,心里突然很平靜。
這些天的慌亂,擔心,害怕,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個念頭:
無論如何,我都要救她。
哪怕付出一切。
08
第二天早上,我帶晚晴去了醫院。
陳醫生看到我們,有點驚訝:"顧女士,晚晴,你們......"
"陳醫生,我女兒的手術,什么時候能安排?"我開門見山。
陳醫生愣了一下:"顧女士,您的意思是......"
"我籌到錢了。"我說,"2億,夠了嗎?"
陳醫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夠了!顧女士,您真的籌到了?"
"嗯。"我點點頭,"現在能安排手術嗎?"
"可以!我立刻聯系手術室!"陳醫生站起來,"顧女士,您放心,我們會盡全力救晚晴的!"
"謝謝您,陳醫生。"
陳醫生出去安排了,診室里只剩我和晚晴。
晚晴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晚晴,你在想什么?"我問。
"媽,我在想,我配得上您這么做嗎?"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傻話。"我坐在她身邊,"你是我女兒,這世界上沒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
"可是媽,您為了我,放棄了那么多......"
"我沒有放棄,我只是選擇了更重要的東西。"我握著她的手,"晚晴,媽這輩子做過很多事,賺過很多錢,但最驕傲的,就是生了你。"
晚晴的眼淚又流下來。
我擦掉她的眼淚:"別哭了,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媽。我們一定能戰勝病魔。"
"嗯。"晚晴點點頭。
陳醫生回來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顧女士,手術安排在三天后,這是術前檢查的項目,您帶晚晴去做一下。"
"好。"
我們在醫院忙了一整天,做了一堆檢查。
晚上回到家,我和晚晴都很累,但心里卻踏實了很多。
至少,我們看到了希望。
第三天,我去辦了房子的過戶手續,拿到1800萬。
加上賣公司的錢,我現在有2.14億。
足夠晚晴治病了。
晚上,我坐在書房里,開始規劃這筆錢的用途。
治療費2億,剩下1400萬,我準備分成兩部分。
一部分500萬,給晚晴做生活費和公司周轉。
另一部分900萬,我自己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正在寫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顧女士嗎?我是何遠。"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
何遠?何蕓的老公?
他打電話給我干什么?
"有事嗎?"我冷冷地問。
"顧女士,我......我想跟您談談。"何遠說,"關于何蕓的事。"
"沒什么好談的。"
"顧女士,您聽我說!"何遠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何蕓她......她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我來,是想替她向您道歉。"
我冷笑一聲:"道歉?你覺得道歉有用嗎?"
"我知道沒用,但顧女士,何蕓她也是被逼的。"何遠說,"那筆高利貸,是我欠的,是我害了她。如果您要怪,就怪我,別怪何蕓。"
"何遠,你們夫妻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演給誰看?"我說,"你們騙了晚晴600萬,拿了她公司11.5%的股份,現在跟我說被逼的?你覺得我會信?"
"顧女士,我說的都是真的!"何遠的聲音都哭了,"那筆高利貸是200萬,利滾利現在變成了500萬,債主天天上門,還威脅要傷害我女兒。何蕓沒辦法,才想到從晚晴那里拿錢。但顧女士,我們真的沒想害晚晴,那盒膠囊,何蕓自己也在吃,怎么可能有問題?"
我愣了一下:"何蕓也在吃?"
"對!何蕓吃了大半年了,身體好得很,怎么可能有問題?"何遠說,"顧女士,晚晴得癌癥,真的只是巧合,跟何蕓沒關系!"
我沉默了。
如果何遠說的是真的,那何蕓確實沒有害晚晴的動機。
但那600萬,那11.5%的股份,又怎么解釋?
"何遠,就算膠囊的事是巧合,但你們騙錢,脅迫晚晴轉讓股份,這總是事實吧?"
"是事實。"何遠說,"顧女士,我們愿意把錢還回去,股份也還回去,只求您別報警,別讓何蕓坐牢。"
"你們拿什么還?那600萬,何遠,你炒股虧了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
"說。"我逼問。
"虧了......虧了400萬。"何遠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也就是說,你們只能還200萬?"
"是......是的。"何遠說,"但顧女士,我發誓,我一定會把剩下的400萬還上,就算賣房子,我也會還!"
"你們那套房子,值多少錢?"
"大概......大概300萬。"
我冷笑:"所以,還差100萬,你打算怎么辦?"
何遠不說話了。
我知道,他根本拿不出來。
"何遠,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我說,"三天之內,把能還的錢都還上,股份也退回去。做到了,我可以不追究你們的法律責任。做不到,法庭上見。"
"顧女士,謝謝您!謝謝您!"何遠的聲音都哭了,"我一定還,一定還!"
我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何蕓,何遠,你們這對夫妻,真是夠狠的。
但現在我沒心思跟他們糾纏,晚晴的手術在即,我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身上。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何蕓。
我本來不想接,但想了想,還是按了接聽鍵。
"姐......"何蕓的聲音很虛弱,"何遠跟您說了吧?"
"說了。"
"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何蕓哭著說,"我不該騙晚晴,不該拿她的錢,我......"
"何蕓,我不想聽你道歉。"我打斷她,"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盒膠囊,真的是你自己也在吃的?"
"是的,姐,我沒騙您。"何蕓說,"那盒膠囊,是我朋友從日本代購的,說是能美容養顏,我自己吃了半年多,身體一直很好。我給晚晴的時候,真的沒想到會有問題。"
"那你現在還有那盒膠囊嗎?"
"有,我自己還留了一盒,還沒吃完。"
"拿過來給我。"
"姐,您要做什么?"
"拿來就是了。"我說,"明天上午十點,送到我家。"
"好,我一定送到。"
掛了電話,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律師,幫我聯系一家權威的檢驗機構,我要化驗一盒保健品。"
第二天上午十點,何蕓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口。
她穿著件舊外套,頭發亂糟糟的,臉色很差,看起來憔悴了很多。
"姐。"她把一個小盒子遞給我,"這就是那盒膠囊。"
我接過盒子,打開看了看。
里面是一粒粒透明的膠囊,看起來很普通。
"姐,這盒膠囊真的沒問題,我吃了這么久,身體一直很好。"何蕓說,"晚晴得癌癥,真的只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化驗了就知道。"我說,"何蕓,你們答應我的事,什么時候能辦?"
"錢我們已經湊了一部分,大概150萬,后天能給您。"何蕓說,"股份的事,我已經簽了退股協議,您隨時可以辦手續。"
我點點頭:"行,后天見。"
何蕓還想說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到底沒敢開口,轉身離開了。
我拿著那盒膠囊,直接去了周律師推薦的檢驗機構。
"顧女士,您要檢驗什么?"檢驗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很專業的樣子。
"這盒膠囊,我要知道里面的所有成分。"我說,"特別是激素含量。"
"好,大概需要三天時間。"
"可以,盡快給我結果。"
三天后,就是晚晴手術的前一天,檢驗結果出來了。
我坐在檢驗機構的辦公室里,看著那份報告,手在發抖。
報告顯示:該膠囊中含有雌二醇、孕激素、還有一種叫"他莫昔芬"的物質。
"顧女士,這個'他莫昔芬'是一種抗雌激素藥物,常用于治療乳腺癌。"檢驗師解釋說,"但這種藥物有個副作用,就是會增加子宮內膜癌和卵巢癌的風險。"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的意思是,這個藥物,會導致癌癥?"
"在某些情況下,是的。"檢驗師說,"特別是長期服用,而且劑量不當的情況下。"
我盯著那份報告,手攥得死緊。
他莫昔芬。
這不是普通的保健品,這是藥物。
而且是會導致癌癥的藥物。
何蕓,你說你自己也在吃,那你為什么沒有得癌癥?
除非......
除非你根本就沒吃!
除非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盒膠囊有問題!
我站起來,拿起那份報告,直接沖出檢驗機構。
車子開到何蕓家樓下,我直接沖上樓,用力拍門。
"何蕓!開門!"
門打開,何蕓站在門口,看到我,臉色一下子變了。
"姐,你怎么......"
我把檢驗報告甩在她臉上:"何蕓,你還要撒謊到什么時候?"
何蕓撿起報告,看了一眼,臉刷地白了。
"姐,這......這不可能......"
"他莫昔芬!"我盯著她,"何蕓,你知道這是什么嗎?這是會導致癌癥的藥物!你給晚晴的膠囊里,就有這個!"
"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何蕓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不知道?"我冷笑,"那你告訴我,這盒膠囊,是誰給你的?"
何蕓不說話,只是哭。
"說!"我逼問。
"是......是建成。"何蕓終于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愣住了。
建成?
我前夫,顧建成?
"你說什么?"
"是建成給我的。"何蕓哭著說,"去年七月,他找到我,給了我兩盒膠囊,說是從日本代購的保健品,讓我一盒自己吃,一盒給晚晴。他說這個能美容養顏,對身體好。"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顧建成。
他為什么要給何蕓這種膠囊?
他為什么要害晚晴?
晚晴是他的女兒!
"何蕓,你確定是顧建成給你的?"
"我確定。"何蕓哭著說,"姐,我真的不知道膠囊有問題,如果知道,我怎么敢給晚晴吃?她是我外甥女啊!"
我盯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破綻。
但她的表情,不像在說謊。
"顧建成為什么要給你這種膠囊?"我問。
"我......我不知道。"何蕓說,"他當時只說,想對晚晴好一點,讓我幫忙把膠囊給她。姐,我真的以為那只是普通的保健品......"
我轉身往外走。
"姐,你要去哪兒?"何蕓在后面喊。
我沒有回答,直接下樓,上車。
"去顧建成家。"我對老陳說。
車子開得很快,我坐在后座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顧建成,你到底想干什么?
晚晴是你的女兒,你為什么要害她?
還是說,你根本就不知道膠囊有問題?
不,不對。
如果他不知道,他為什么要特意給何蕓兩盒,讓她一盒自己吃,一盒給晚晴?
這明顯是在試探。
如果何蕓吃了出問題,他就知道膠囊有毒。
如果何蕓沒出問題,晚晴出了問題,那就說明......
說明什么?
我的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難道,顧建成早就知道,何蕓根本不會吃那盒膠囊?
難道,他是故意借何蕓的手,把有問題的膠囊給晚晴?
如果是這樣,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害死晚晴?
為什么?
晚晴是他的女兒,他有什么理由害她?
除非......
除非晚晴的存在,妨礙了他的什么計劃。
車子停在顧建成家樓下,我沖上樓,用力拍門。
"顧建成!開門!"
門打開,顧建成站在門口,看到我,愣了一下。
"顧清寧?你來干什么?"
我沖進去,把檢驗報告甩在他臉上:"顧建成,你給何蕓的膠囊,是怎么回事?"
顧建成撿起報告,看了一眼,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什么膠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你不知道?"我冷笑,"何蕓都說了,是你給她兩盒膠囊,讓她一盒自己吃,一盒給晚晴。顧建成,你還想抵賴?"
顧建成沉默了幾秒,最后嘆了口氣:"顧清寧,你真的以為,是我害晚晴生病的?"
"不是你還能是誰?"
"是你。"顧建成盯著我的眼睛,"顧清寧,是你害了晚晴。"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顧建成,你說什么?"
"你忘了去年六月,我找過你嗎?"顧建成說,"我跟你說,晚晴的公司不能做,那個AI醫療診斷系統,技術難度太大,風險太高。但你不聽,你堅持要投她6360萬。"
"那又怎么樣?我投資我女兒的公司,關你什么事?"
"關我什么事?"顧建成冷笑,"顧清寧,你知不知道,晚晴的公司,根本就是個陷阱?"
"什么陷阱?"
"AI醫療診斷系統,聽起來很高大上,但實際上,那個技術,根本就不成熟。"顧建成說,"晚晴的團隊,沒有一個人有醫療背景,他們做出來的系統,誤診率高達30%。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一旦投入使用,會害死很多人!"
我愣住了。
30%的誤診率?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調查過。"顧建成說,"晚晴回國后,我就開始調查她的公司。顧清寧,你知道她的團隊里,有多少人是騙子嗎?她的技術總監,學歷造假,根本不是MIT畢業的。她的市場總監,之前因為詐騙坐過牢。她的首席科學家,是個賭徒,欠了一屁股債!"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我說,晚晴的公司,從頭到尾就是個騙局!"顧建成提高聲音,"她那些所謂的'核心團隊',都是騙子!他們根本就沒想好好做產品,他們只想騙投資!"
"不可能!"我喊起來,"晚晴不會被騙,她那么聰明......"
"她再聰明,也只是個剛畢業的學生!"顧建成打斷我,"顧清寧,你以為她在哈佛學了什么?她學的是商業管理,不是技術!她根本不懂AI,不懂醫療,她怎么可能看出團隊有問題?"
我站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顧建成說的是真的,那晚晴這兩年,一直在被騙?
那我投的6360萬,都被那些騙子拿走了?
"顧建成,你有證據嗎?"我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有。"顧建成從書房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我,"這是我調查的結果,你自己看。"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沓資料。
第一份,是晚晴公司技術總監的學歷調查,確實,MIT沒有這個人的畢業記錄。
第二份,是市場總監的犯罪記錄,五年前因為合同詐騙,被判了兩年。
第三份,是首席科學家的債務記錄,欠了高利貸300萬,被債主追了半年。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些人,都是騙子。
而晚晴,被他們騙了兩年。
"顧清寧,現在你明白了嗎?"顧建成說,"晚晴的公司,根本就是個騙局。她那個所謂的AI醫療診斷系統,連原型都做不出來。你投的6360萬,早就被那些騙子分了。"
"那......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我盯著他。
"我告訴過你。"顧建成說,"去年六月,我跟你說,不要投晚晴的公司,但你不聽。我又找晚晴,跟她說她的團隊有問題,但她也不聽。她說我是嫉妒她,是想破壞她的事業。"
我閉上眼睛。
我想起去年六月,顧建成確實找過我,說晚晴的公司有問題。
但我當時以為他是故意挑撥,就沒理他。
原來,他說的都是真的。
"那膠囊呢?"我睜開眼睛,"你給何蕓的那盒膠囊,又是怎么回事?"
顧建成沉默了幾秒:"那盒膠囊,是我從晚晴公司的首席科學家那里拿的。"
"什么?"
"晚晴的首席科學家,他欠了高利貸,債主逼得很緊。他為了還債,偷偷從公司拿了一批實驗用的藥物,想拿到黑市上賣。"顧建成說,"那盒膠囊,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是說,那盒膠囊,是晚晴公司的實驗藥物?"
"對。"顧建成說,"那是他們在研發的一種激素類藥物,用來治療卵巢功能衰退。但因為劑量控制有問題,會導致卵巢癌。"
我的腿開始發軟,我扶住墻才沒有倒下去。
原來是這樣。
原來晚晴的癌癥,是她自己公司研發的藥物導致的。
原來她一直被自己的團隊欺騙,利用,甚至害死。
"顧建成,那你為什么要把膠囊給何蕓?為什么要讓何蕓給晚晴?"
顧建成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因為我想讓你看清楚,晚晴的公司有多爛,她的團隊有多可怕。只有這樣,你才會逼她關閉公司,離開那些騙子。"
"所以你就用這種方式?"我盯著他,"顧建成,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晚晴?"
"我知道。"顧建成說,"但我沒有別的辦法。你們母女倆都太固執了,我說什么你們都不聽。我只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讓你們醒悟。"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男人,曾經是我的丈夫,是晚晴的父親。
但現在,他為了達到目的,竟然可以用這種方式,害自己的女兒。
"顧建成,你真惡毒。"我說。
"我惡毒?"顧建成冷笑,"顧清寧,你才是最惡毒的人。你為了滿足自己的控制欲,把晚晴逼上絕路。你給她投6360萬,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控制她!你要她每個月給你看財務報表,不是為了監督,是為了掌控!你根本就不相信她,你只相信你自己!"
"閉嘴!"我喊起來。
"我不會閉嘴!"顧建成也喊起來,"顧清寧,你以為你是個好媽媽?你錯了!你是個自私的,控制欲極強的,根本不懂得放手的母親!晚晴之所以會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你造成的!"
我盯著他,手攥得死緊。
"顧建成,你會后悔說這些話的。"
"我不會后悔。"顧建成說,"顧清寧,你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來質問我,而是回去救你女兒。她明天就要手術了,你不陪著她,跑來這里干什么?"
我愣住了。
對,晚晴明天要手術。
我怎么能在這里浪費時間?
我轉身往外走。
"顧清寧!"顧建成在后面喊,"你要記住,晚晴會變成今天這樣,都是你的錯!"
我沒有回頭,直接下樓,上車。
車子開在路上,我靠在后座上,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顧建成說的對嗎?
晚晴走到今天這一步,真的是我的錯嗎?
是我太控制她了嗎?
是我不夠相信她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現在要回家,陪著她,陪她度過明天的手術。
其他的,以后再說。
09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我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晚晴坐在沙發上,看到我進來,立刻站起來。
"媽,您去哪兒了?我打您電話一直關機。"她走過來,臉上帶著擔心。
"手機沒電了。"我勉強笑了笑,"你怎么還不睡?明天要手術,要好好休息。"
"我睡不著。"晚晴拉著我坐下,"媽,我有點害怕。"
"怕什么?"我握著她的手。
"怕手術失敗,怕我治不好,怕......"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怕再也見不到您了。"
我的心一緊,把她摟在懷里:"傻孩子,別亂想,手術一定會成功的。"
"媽,如果我真的治不好......"
"不會的。"我打斷她,"晚晴,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醫生。我們一定能戰勝病魔。"
"可是媽,如果真的有萬一......"晚晴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媽,您答應我,如果我真的走了,您要好好生活,別太難過,好嗎?"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晚晴,別說這種話。"
"媽,我想說。"晚晴擦掉我的眼淚,"媽,這些年您為了我,付出太多了。您放棄了自己的幸福,放棄了自己的生活,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媽,您辛苦了。"
"傻孩子......"
"媽,如果我真的走了,您一定要重新開始,找個人陪您,好好過日子。"晚晴說,"不要再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了,好嗎?"
我抱著她,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晚晴,你不會走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嗯,我會努力的。"晚晴靠在我肩膀上,"媽,還有件事,我要跟您說。"
"什么事?"
"關于公司的事。"晚晴說,"媽,我知道公司有問題,我的團隊......他們可能騙了我。"
我愣住了:"你知道?"
"我最近開始懷疑了。"晚晴說,"技術總監總是找借口拖延研發進度,市場總監拿著大筆預算卻沒有任何成果,首席科學家經常神神秘秘的,好像在偷偷做什么。媽,我覺得他們可能在騙我。"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我不確定,我想自己查清楚。"晚晴說,"而且我怕告訴您,您會更擔心。"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晚晴,公司的事,等你手術結束,我們一起處理,好嗎?"
"好。"晚晴點點頭。
那一夜,我們聊了很久,聊她小時候的事,聊我和她爸爸的事,聊公司的事,聊未來的事。
聊到很晚,晚晴才睡著。
我看著她的睡顏,心里很不平靜。
明天的手術,成功率有多少?
陳醫生說60%。
也就是說,有40%的可能,她會......
不,不能想。
我要相信她,相信醫生,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就醒了。
晚晴還在睡,我輕輕起身,去廚房準備早餐。
但手術前八小時不能吃東西,所以我只是煮了點粥,給自己喝。
七點,晚晴醒了。
她換了套寬松的衣服,素面朝天,頭發簡單扎了個馬尾。
"媽,我們走吧。"她說。
我點點頭,拿起包,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車子開到醫院,陳醫生已經在等我們了。
"晚晴,準備好了嗎?"陳醫生問。
"準備好了。"晚晴點點頭。
"那跟我來。"
我跟著他們進了手術準備室,護士給晚晴換上手術服,建立靜脈通道。
"顧女士,您在外面等,手術大概需要六到八小時。"陳醫生說。
"陳醫生,拜托您了。"我握著他的手。
"放心,我會盡全力的。"
晚晴被推進手術室,門在我面前關上。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心里空落落的。
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我坐下,閉上眼睛。
六到八小時。
這段時間,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
中午,李姐給我送來了飯,但我一口都吃不下。
下午兩點,手術還在進行。
下午四點,還在進行。
下午六點,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
陳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色很凝重。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陳醫生,怎么樣?"
"手術很成功。"陳醫生說,"我們切除了病灶和周圍的淋巴,但......"
"但什么?"
"但癌細胞擴散的范圍,比我們預想的要大。"陳醫生說,"顧女士,晚晴的情況不太樂觀,即使手術成功,后續的靶向治療和免疫治療,也只能延長她的生命,不能根治。"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陳醫生扶住我:"顧女士,您沒事吧?"
"我沒事。"我強撐著站直,"陳醫生,您的意思是,晚晴治不好了?"
陳醫生沉默了幾秒:"按照目前的情況,五年生存率大概30%。"
30%。
也就是說,有70%的可能,她活不過五年。
"那......那我們還能做什么?"我的聲音在發抖。
"繼續靶向治療和免疫治療,定期復查,保持樂觀的心態。"陳醫生說,"顧女士,晚晴現在最需要的,是您的陪伴和支持。"
我點點頭,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晚晴被推出手術室,臉色蒼白,還在昏迷中。
我跟著她進了ICU,隔著玻璃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插著各種管子,呼吸機的聲音在病房里回蕩。
我的女兒,我那個活潑可愛的女兒,現在變成了這樣。
我隔著玻璃,把手貼在上面,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晚晴,媽在這里,媽一直陪著你。"
ICU不讓家屬進去,我只能在外面等。
護士說,晚晴可能要明天才能醒。
我就在ICU外面的長椅上坐了一夜,一動不動。
第二天早上,晚晴醒了。
護士出來通知我,我立刻沖進ICU。
"媽......"晚晴的聲音很虛弱。
"晚晴,媽在這里。"我握著她的手,"手術很成功,你現在要好好休息。"
"媽......疼......"晚晴的眼淚流下來。
"我知道,媽知道。"我擦掉她的眼淚,"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
晚晴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媽,對不起。"
"傻孩子,你沒什么對不起的。"
"媽,公司的事......"
"別想公司的事。"我打斷她,"現在最重要的是治病,其他的都不重要。"
晚晴點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一直到護士來說探視時間到了,我才離開。
走出ICU,我拿出手機,撥通了老周的電話。
"顧總?"
"老周,幫我調查晚晴公司的所有人,包括技術總監、市場總監、首席科學家,所有能查的都查,越詳細越好。"
"顧總,您是......"
"他們騙了晚晴,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好,我立刻安排。"
掛了電話,我又撥通了周律師的號碼。
"周律師,幫我起草一份起訴書,我要告晚晴公司的核心團隊,罪名是合同詐騙。"
"顧總,您有證據嗎?"
"我會找到證據的。"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晚晴,媽會給你討回公道的。
那些騙子,一個都跑不了。
接下來的一周,晚晴一直在ICU,我每天都去看她。
她的情況時好時壞,有時候精神還不錯,能跟我聊幾句,有時候疼得厲害,只能靠止痛藥撐著。
看著她受苦,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同時,老周的調查也有了結果。
"顧總,您看這些資料。"老周把一沓文件遞給我,"晚晴公司的核心團隊,確實都有問題。"
我打開文件,仔細看了起來。
技術總監,學歷造假,簡歷上說是MIT計算機博士,實際上連大學都沒畢業。
市場總監,五年前因為合同詐騙被判了兩年,出獄后改名換姓,混進了晚晴的公司。
首席科學家,賭博欠債,從公司偷了實驗藥物拿到黑市上賣,那盒導致晚晴癌癥的膠囊,就是他偷出去的。
"老周,這些證據夠嗎?"我問。
"夠了。"老周說,"顧總,我已經把這些證據交給周律師了,他說可以立案。"
"好。"我站起來,"立刻報警,把這些人都抓起來。"
"顧總,還有一件事。"老周猶豫了一下,"晚晴公司的賬目,我查了一下,那6360萬,基本上都被他們分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能追回多少?"
"很難說,他們可能已經把錢轉移了。"老周說,"但顧總,我會盡力的。"
"嗯。"
那天晚上,警方行動了,把晚晴公司的三個核心成員全部抓獲。
第二天,這件事上了新聞,標題是"AI醫療公司核心團隊涉嫌詐騙,卷走投資人6000余萬"。
我看著新聞,心里五味雜陳。
晚晴花了兩年時間,一腔熱血投入的事業,最后竟然是個騙局。
她該有多失望,多痛苦。
但現在不是告訴她的時候,她還在ICU,還在跟病魔抗爭,我不能讓她分心。
一周后,晚晴轉出了ICU,進了普通病房。
她的精神好多了,臉上也有了血色。
"媽,我想看看公司的情況。"她躺在病床上,看著我。
"公司很好,你不用擔心。"我說。
"媽,我知道公司出事了。"晚晴說,"我在ICU的時候,聽護士們聊天,說什么AI公司詐騙案,我猜是我的公司。"
我沉默了幾秒,點點頭:"是你的公司。"
晚晴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在騙我......"
"晚晴......"
"媽,我是不是很失敗?"她睜開眼睛,看著我,"我以為自己很聰明,可以做出一番事業,結果卻被人騙得團團轉。"
"不是你的錯。"我握著她的手,"是那些人太狡猾了。"
"可是我應該能看出來的。"晚晴哭著說,"技術總監總是拖延進度,市場總監拿著錢卻沒有成果,首席科學家神神秘秘的,這些明顯的跡象,我都沒有察覺。媽,我是不是很蠢?"
"你不蠢,你只是太相信別人了。"我說,"晚晴,這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
"可是媽,您投的6360萬......"
"錢沒了可以再賺,但你只有一個。"我打斷她,"晚晴,媽現在唯一在乎的,就是你能好起來。其他的,都不重要。"
晚晴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媽,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害您損失這么多......"
"別說了。"我擦掉她的眼淚,"晚晴,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么,媽都會陪著你,永遠不會離開你。"
晚晴撲進我懷里,哭得泣不成聲。
我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心里也很難受。
我的女兒,她承受了太多本不該承受的東西。
但現在,我會用余生來補償她,保護她,讓她不再受傷。
接下來的一個月,晚晴開始了靶向治療。
副作用很大,她經常惡心、嘔吐、掉頭發,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
但她很堅強,從來沒有抱怨過。
我每天陪著她,喂她吃藥,陪她聊天,給她講故事,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一個月后,復查結果出來了。
陳醫生拿著報告,表情很凝重:"顧女士,癌細胞......沒有得到控制,反而在繼續擴散。"
我的心往下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靶向治療對晚晴的效果不太好。"陳醫生說,"我們可能需要調整治療方案。"
"那怎么調整?"
"加大藥物劑量,或者換更強的藥物。"陳醫生說,"但顧女士,這樣做的副作用會更大,晚晴可能承受不了。"
我看著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陳醫生,如果不調整,晚晴還能活多久?"
陳醫生沉默了幾秒:"按照現在的情況,大概一年。"
一年。
我的女兒,只剩一年了。
"陳醫生,無論如何,我都要救她。"我握著他的手,"求您了,一定要救她。"
"我會盡力的。"陳醫生說,"但顧女士,您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有些事情,我們無能為力。"
我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灘血。
我靠在墻上,捂住臉,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我該怎么辦?
我該怎么救她?
我已經付出了一切,賣了公司,賣了房子,傾家蕩產,但還是救不了她。
老天,你為什么這么殘忍?
為什么要奪走我最愛的人?
手機響了,是何蕓。
我擦掉眼淚,接起來:"什么事?"
"姐,我聽說晚晴的情況不太好......"何蕓的聲音有點小心翼翼。
"你想說什么?"
"姐,我......我想去看看晚晴,可以嗎?"
"不可以。"我冷冷地說,"何蕓,你已經做了夠多的事了,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何蕓哭起來,"姐,我想見見晚晴,哪怕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我的聲音突然提高,"何蕓,你在詛咒她?"
"不是!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夠了!"我打斷她,"何蕓,你給我聽清楚,從今以后,你不許再聯系我,不許再聯系晚晴,否則,我會讓你后悔的!"
我掛了電話,手在發抖。
最后一面。
何蕓說的對,也許真的要到最后一面了。
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我回到病房,晚晴正在睡覺,臉色蒼白,呼吸很輕。
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睡顏。
"晚晴,媽不會放棄的,永遠不會。"我在心里說,"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媽都會救你。"
窗外的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了血紅色。
我知道,更艱難的日子,還在后面。
但我不怕,只要能救晚晴,我什么都不怕。
10
接下來的三個月,晚晴的情況越來越差。
陳醫生換了更強的藥物,但副作用也更大,晚晴幾乎每天都在嘔吐,頭發全部掉光,整個人瘦得只剩皮包骨。
看著她受苦,我的心像被鈍刀子一下一下割著,疼得厲害,但又無能為力。
這天晚上,晚晴突然發高燒,燒到40度,怎么都退不下來。
我守在她床邊,用毛巾給她擦身體,看著她難受的樣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媽......我好難受......"晚晴的聲音很虛弱。
"我知道,寶貝,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我擦著她的額頭。
"媽......我是不是快不行了?"晚晴突然問。
我的手停住了:"胡說什么,你會好起來的。"
"媽,您別騙我了。"晚晴看著我,眼神很平靜,"我能感覺到,我的身體越來越差,藥物也不管用了。媽,我可能真的要走了。"
"不會的!"我抓著她的手,"晚晴,你不會有事的,媽不會讓你有事的!"
"媽......"晚晴的眼淚流下來,"媽,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您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生活,不要太難過,好嗎?"
"晚晴,別說這種話......"
"媽,我想說。"晚晴打斷我,"媽,這些年,您為了我付出太多了。您為了我放棄了事業,放棄了幸福,傾家蕩產。媽,我心里很感激,但也很愧疚。"
"傻孩子,你是我女兒,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媽,如果我真的走了,您一定要重新開始,找個人陪您,好好過日子。"晚晴說,"不要再一個人了,好嗎?"
我抱著她,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晚晴,你不會走的,媽不會讓你走的。"
但我知道,我在騙自己。
陳醫生已經說了,晚晴的情況越來越差,癌細胞擴散到了肺部,呼吸開始困難,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
我能做的,只有陪著她,讓她不那么痛苦地走完最后一程。
第二天,晚晴的燒退了,但人更虛弱了。
她躺在病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給她講故事,講她小時候的事,講我和她爸爸的事,講我們一家三口的幸福時光。
"媽,您還記得我五歲那年,您帶我去游樂園嗎?"晚晴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記得。"我說,"你玩旋轉木馬,玩了五次都不肯下來。"
"是啊,我那時候好開心。"晚晴笑了笑,"媽,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以后還會有更快樂的時光的。"我說,"等你病好了,媽陪你去更多的地方,做更多的事。"
晚晴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警方打來的。
"顧女士,關于您女兒公司的詐騙案,我們已經追回了部分資金,大概1200萬,您什么時候能來辦手續?"
1200萬。
我投的6360萬,只追回了1200萬。
"我知道了,謝謝你們。"我說,"我過幾天去辦。"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天空,心里很平靜。
錢追不回來就追不回來吧,反正晚晴也用不上了。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在想什么?
我怎么能這么想?
晚晴還沒走,她還活著,她還有希望!
我不能放棄,絕對不能放棄!
我沖出病房,找到陳醫生:"陳醫生,還有別的辦法嗎?還有什么藥物,什么療法,我都愿意試!"
陳醫生看著我,眼神很復雜:"顧女士,我們已經用了所有能用的辦法了,現在......"
"陳醫生,求您了,一定還有辦法的,一定還有!"我抓著他的手,"我可以出錢,出多少錢都可以,只要能救晚晴!"
"顧女士......"陳醫生嘆了口氣,"其實,還有一種辦法,但風險很大,成功率也很低。"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辦法?"
"美國有一種正在臨床試驗的免疫療法,叫CART細胞療法,專門針對晚期癌癥。"陳醫生說,"但這種療法還沒有正式上市,只能通過臨床試驗參與,而且費用很高,大概需要500萬美元,折合人民幣3500萬左右。"
3500萬。
我現在賬戶上只有1400萬,加上追回的1200萬,也只有2600萬,還差900萬。
但我顧不了那么多了。
"陳醫生,怎么參與臨床試驗?需要什么條件?"
"需要患者的詳細病歷,還有基因檢測報告,然后提交給美國那邊的醫院,他們會評估是否符合試驗標準。"陳醫生說,"但顧女士,這種療法的成功率很低,大概只有20%,而且副作用很大,患者可能承受不了。"
"我不管,我要試!"我說,"陳醫生,麻煩您幫我準備材料,我立刻申請!"
陳醫生看著我,最后點了點頭:"好,我幫您準備。"
接下來的一周,我開始瘋狂地籌錢。
我把手里的所有資產都變賣了,包括車子,首飾,能賣的全賣了,湊了500萬。
但還差400萬。
我找了所有能借錢的朋友,但大家聽說要借400萬,都找借口推脫了。
最后,只有老周愿意借給我100萬。
"顧總,這是我這些年的積蓄,您先拿著用。"老周把卡遞給我,"其他的,我再幫您想辦法。"
"老周,謝謝你。"我握著他的手,眼淚差點流下來。
"顧總,別這么說,您這些年對我的恩情,我永遠記得。"
但100萬還不夠,我還差300萬。
我坐在家里,看著空蕩蕩的房子,突然想起一個人。
顧建成。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撥通了他的電話。
"顧清寧?"顧建成接起電話,聲音有點驚訝。
"建成,我想借300萬,能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借錢?你要干什么?"
"給晚晴治病。"我說,"她有希望參加美國的一個臨床試驗,但還差300萬。"
顧建成又沉默了:"顧清寧,晚晴的情況,我也聽說了,她......她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你現在花這么多錢,有意義嗎?"
"有意義。"我說,"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都要試。"
"顧清寧,你清醒點!"顧建成的聲音突然提高,"晚晴已經這樣了,你再花錢也救不了她!你為什么就不能接受現實?"
"我接受不了!"我也喊起來,"她是我女兒,是我的命!只要她還活著一天,我就不會放棄!"
"顧清寧......"
"你借不借?"我打斷他,"給我個痛快話。"
顧建成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借,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如果晚晴真的走了,你要答應我,好好生活,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好,我答應你。"
"我明天把錢轉給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哭了很久。
第二天,錢到賬了,我終于湊夠了3500萬。
我立刻聯系了美國那邊的醫院,提交了晚晴的材料。
一周后,消息回來了:晚晴符合臨床試驗的標準,可以參加,但需要立刻飛美國,因為她的情況已經很危急了。
我立刻訂了機票,準備帶晚晴去美國。
但就在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晚晴突然病危。
她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血壓一直往下掉,陳醫生說,她可能堅持不過今晚了。
我守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眼淚不停地流。
"晚晴,撐住,再撐一天,我們明天就去美國了,你會好起來的......"
晚晴睜開眼睛,看著我,嘴角勉強勾起一個笑:"媽......我好累......"
"我知道,寶貝,但你要堅持,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媽......我想睡了......"晚晴的聲音越來越輕。
"別睡!晚晴,別睡!"我搖著她,"你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媽......對不起......"晚晴的眼淚流下來,"我好像......堅持不住了......"
"不!你能的!晚晴,你一定能的!"我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
但晚晴的呼吸越來越弱,心跳越來越慢,監護儀上的數字一點點往下掉。
"媽......謝謝您......"晚晴用盡最后的力氣說,"下輩子......我還要做您的女兒......"
話音剛落,監護儀發出刺耳的"嘀——"聲。
一條直線。
陳醫生沖進來,立刻開始搶救。
"準備除顫器!腎上腺素,快!"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忙碌,整個人像石化了一樣。
這不是真的,這一定不是真的......
"顧女士......"陳醫生停下來,看著我,眼神很悲傷,"節哀。"
我的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晚晴走了。
我的女兒,我的命,就這么走了。
我趴在她床邊,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哭得昏天黑地。
"晚晴,別走,別丟下媽......媽求你了,睜開眼睛看看媽......"
但她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再也不會叫我一聲"媽"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后來的事,我都記不太清了。
我只記得,我抱著晚晴哭了一夜,直到天亮,護士來勸我,我才松手。
我記得,辦葬禮的時候,何蕓來了,她跪在晚晴的靈前,哭得撕心裂肺,說對不起,說都是她的錯。
我記得,顧建成也來了,他站在晚晴的照片前,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說了一句:"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我記得,下葬那天,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像老天都在為晚晴哭泣。
我撐著傘,看著晚晴的墓碑,上面寫著:
"顧晚晴,19982024,永遠活在媽媽心里。"
我跪在墓前,對她說:"晚晴,媽對不起你,是媽沒用,沒能救你。但你放心,媽會好好活下去,替你看這個世界,替你活下去。"
那一天,我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晚晴一起埋在了地下。
11
三年后。
2027年的春天,陽光很好,花園里的月季花又開了。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捧著一杯咖啡,看著那些花,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晚晴小時候在花叢里玩耍的樣子。
"顧總,您的咖啡。"李姐把咖啡放在桌上。
"謝謝。"我笑了笑。
這三年,我確實做到了對晚晴的承諾,我好好活了下來。
晚晴走后的第一年,我幾乎每天都在墓園,坐在她的墓前,跟她說話,跟她聊我的生活,聊這個世界的變化。
第二年,我開始重新工作。
用追回的那1200萬,加上顧建成和老周借我的錢還剩的一部分,我開了一家小公司,做咨詢服務,專門幫助創業者識別團隊風險,避免被騙。
我想,如果晚晴知道我在做這個,她一定會很高興。
公司不大,只有十幾個人,但做得還不錯,第一年就盈利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我決定做一件事:成立一個基金,專門幫助那些因為癌癥傾家蕩產的家庭。
我把公司的利潤,全部投進了這個基金,每年能幫助幾十個家庭,讓他們不用像我一樣,賣掉一切,還是救不了親人。
今天,是晚晴的忌日。
我準備了她最愛吃的菜,帶著去了墓園。
"晚晴,媽來看你了。"我在她墓前坐下,把菜擺好,"這是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媽特意做的,你嘗嘗。"
風吹過,花環上的白菊花搖晃著,像在回應我。
"晚晴,媽最近很忙,公司越做越大了,基金也幫助了很多人。"我說,"媽知道,你一定很高興看到這些。"
"還有,何蕓和何遠,他們因為詐騙被判了五年,現在還在監獄里。你放心,他們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你爸爸,他去年再婚了,對象是個溫柔的女人,他說,他想重新開始,想好好生活。媽祝福他。"
"媽現在也有人陪了,是老周。"我笑了笑,"他這些年一直照顧媽,陪著媽走過最難的日子。晚晴,你會喜歡他的。"
我坐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才起身離開。
走出墓園,老周已經在門口等我了。
"清寧,走吧。"他拉著我的手。
"嗯。"我點點頭,跟他一起往外走。
車子開在路上,我看著窗外的風景,心里很平靜。
三年了,我終于走出了晚晴離開的陰影,重新開始了生活。
雖然心里那個洞,永遠都補不上了,但我學會了和它共處,學會了帶著傷痛,繼續前行。
晚晴說過,如果她真的走了,希望我能好好生活。
我做到了,媽媽做到了。
"清寧,在想什么?"老周問。
"在想晚晴。"我說,"今天是她的忌日。"
"我知道。"老周握了握我的手,"她一定很高興看到你現在的樣子。"
"是啊。"我笑了笑。
車子停在一家餐廳門口,我們下車,走進去。
服務員把我們帶到一個靠窗的位置,我坐下,點了兩杯咖啡。
"清寧,下個月,基金會有個大型活動,你準備好了嗎?"老周問。
"準備好了。"我說,"這次我們計劃幫助一百個家庭,每個家庭資助50萬治療費。"
"清寧,你真的很偉大。"老周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敬佩。
"我不偉大,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我說,"如果當年有人能幫我,也許晚晴就不會走了。"
老周握著我的手,沒說話,但眼神里滿是心疼。
咖啡上來了,我喝了一口,苦澀中帶著一絲甘甜。
就像我的人生。
雖然失去了最愛的人,但我也得到了很多。
我得到了重新開始的勇氣,得到了幫助他人的機會,得到了一個愿意陪我走完余生的人。
晚晴,媽媽沒有辜負你的期望。
媽媽好好活著,替你看這個世界,替你幫助更多的人。
媽媽相信,你在天上,也會為媽媽驕傲的。
窗外,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了金色。
我看著那片金色的天空,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晚晴,媽媽想你了。
但媽媽知道,你一直都在,在媽媽的心里,永遠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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