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后人秋素莉，李思思是其學(xué)生：我會寫的第一個字是“秋”

1960年9月的長春，吉林電視臺剛剛在一間不足三十平方米的簡陋演播室里點亮第一盞聚光燈。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孩站在鏡前，穩(wěn)穩(wěn)說出：“觀眾朋友，您好。”錄制結(jié)束時，技術(shù)員悄聲提醒：“名字報一下。”她含笑回答：“秋素莉，‘秋天’的秋。”眾人聽不出特別，只有臺里一位老編輯心頭一震——那是鑒湖女俠的姓氏。

聚光燈后的故事要追溯到1907年7月15日凌晨。紹興軒亭口微雨，32歲的秋瑾被押往刑場。浙江山陰縣令李鐘岳抬頭看她，低聲道：“非吾愿也，望恕。”兩句對話，成了兩個人生的臨終簽名。行刑后三個月，李鐘岳在家中上吊，留下一封字跡模糊的遺書。民國史料記載，此舉讓同時代不少官員扼腕——在風(fēng)雨飄搖的晚清，他的遲來的悔意顯得格外刺眼。

秋家族譜寫得清楚：秋嘉禾—秋壽南—秋瑾—秋桐豫—秋世鈞—秋素莉。家風(fēng)講究讀書習(xí)武，也講究“謹記前人血債”。東北開埠后，秋桐豫受命為黑龍江提刑按察使，秋家隨之北遷。長春的冬夜漫長，一盞煤油燈、一張方桌，秋世鈞常給孩子們念《秋女俠遺集》。念完他會補充一句：“要寫字先寫秋，家里規(guī)矩。”于是，6歲的秋素莉在雪夜學(xué)會的第一個字，就是“秋”。

1958年，《紅領(lǐng)巾的故事》開拍，劇組到長春第十一中學(xué)挑學(xué)生演員。真正的少先隊大隊長秋素莉被選中，第一次嘗到光影的滋味。拍戲收工，她仍抱著收音機練普通話，覺得聲音能將信念傳得更遠。兩年后，她拿下全市中學(xué)普通話比賽第一名，被正在籌建的吉林電視臺一眼相中。從此，每晚七點，她準時出現(xiàn)在黑白屏幕中，短短一句“這里是吉林”，成了北國千家萬戶的新“報幕鐘”。

那時直播無提詞器，膠片機噪聲大，播音員稍有遲疑就會“穿幫”。有人統(tǒng)計，秋素莉在鏡頭前先后播報近兩萬條新聞，沒有一次重大口誤。業(yè)內(nèi)同行評價：“認字多不稀奇，認真的人少見。”這份認真，她歸結(jié)為“家教”，卻未提祖姑秋瑾之名，怕被人解讀成“炒烈士”。

進入80年代，電視普及，中央電視臺從各省臺選拔青年主持。如今家喻戶曉的李思思就是在那批學(xué)員中被秋素莉“一眼挑中”。排練間隙，年輕人常問：“秋老師，練字第一筆該落哪兒？”她笑著寫下一個大大的“秋”字，說：“先立秋，再立人。”李思思后來回憶，正是這句話讓自己播音時始終保持一股凜冽之氣。

1995年10月，秋瑾誕辰120周年紀念會在紹興舉行。秋素莉與族人回鄉(xiāng)，一路踏訪鑒湖、西泠橋、西山路舊居。秋瑾塑像前，她即興寫下十四字：“金秋十月聚山陰，秋雨秋風(fēng)覓英魂。”筆力遒勁，引得旁觀學(xué)子紛紛抬臂敬禮。同行的秋瑾研究會會長王去病感慨：“鑒湖女俠未必想到，她的名字如今成了學(xué)生早操口令。”

有意思的是，同一次回鄉(xiāng)，秋素莉帶回紹興黃酒，與吉林電視老同事對飲。酒至微醺，她罕見地談起祖姑，說得最多的不是俠骨，而是“認真”二字：“同盟會籌款，她能記得每位捐助者的姓名；大通學(xué)堂點名，她一次不差。革命如此，讀書如此，我們播新聞也該如此。”

近半個世紀的播音生涯結(jié)束后，秋素莉把更多時間投入教學(xué)。從口型到氣息，再到最后一秒的微笑收尾，她事無巨細。有人請教秘訣，她只拿出一本褪色的《秋女俠遺集》，翻到扉頁七個字——“秋風(fēng)秋雨愁煞人”。她解釋：“讀完這些，再去開口說話，你的分寸就有了。”

2012年，吉林電視臺將“終身成就獎”頒給秋素莉。頒獎辭寫道：“她把家國情懷讀成了普通話，把一個姓氏朗誦了半個世紀。”舞臺燈光掠過，白發(fā)映出銀輝，掌聲持續(xù)良久。臺下的李思思站起身，悄聲一句：“老師，該回家了。”那一刻，人們想到105年前的凌晨，紹興雨夜中也有人溫聲相送，只是換了時空與身份。

如今，紹興軒亭口每日仍有游人憑吊，李鐘岳舊居早已荒草叢生。老屋墻上殘留對聯(lián)半幅，字跡模糊，卻依稀辨得“丹心”二字。有人說，這是歷史對“有良知”官員的留白，也是一種遲到的注腳。再往北三千里，長春電視臺資料室里保存著秋素莉最早的黑白錄像，磁帶外殼貼著一行工整的小字：“秋，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