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很多旅游景點工作人員都發現,人沒預想的多了。
“過去坐個船,隊要排到岸上去,游客甚至還會(為了搶座位)打架,現在等幾十分鐘才湊夠你們這一船。”
其實2026年開年以來,旅游市場延續了疫情后的復蘇態勢,出行人次持續回暖,假日消費熱度不減。然而,A股市場上的地方文旅上市公司卻交出了一份令人憂慮的成績單——相當一部分企業的一季報顯示,營收下滑,凈利潤繼續處于虧損區間。更值得警惕的是,從青海到寧夏,從河南到四川,一批地方文旅企業已走到破產清算的邊緣,有的甚至徹底“倒下”。一邊是市場整體的回暖,一邊是上市公司的業績承壓與同行的批量出清,這組看似矛盾的圖景背后,折射出傳統文旅企業正經歷著從經營模式到競爭格局的多重深層挑戰。
01 從虧損到破產的全景圖譜
2026年一季度,多家地方文旅上市公司發布的財報數據勾勒出一幅頗具代表性的行業圖景。
云南、張家界、桂林、西安、大連、西藏等地的文旅公司,個個都處于困頓期。截至目前,有44家上市公司披露了一季度財報,其中有25家營收負增長,占整體的56.8%。
![]()
中青旅2026年第一季度實現營業收入約23.59億元,同比增長14.85%,但歸母凈虧損約3690.49萬元,同比增虧約320萬元。盡管其核心景區烏鎮實現凈利潤3526.35萬元、同比增長64.57%,但山水酒店營收進一步下滑,旅行社業務受中東局勢及國際政治形勢影響營收和凈利潤較去年同期下降,酒店和旅行社板塊的下滑對整體業績形成了顯著對沖。
總部位于西安的曲江文旅同樣表現低迷。報告期內,曲江文旅實現營業收入2.24億元,同比下降26.79%;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1442.36萬元。其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凈額為-3532.81萬元,同比下降133.75%。該公司此前已發布業績預告,預計2026年全年虧損超過1.3億元,將創下連續四年虧損的紀錄,背后原因直指門票與餐飲兩大核心業務收入的持續下滑。
西安旅游情況更為嚴峻。2026年第一季度實現營業收入約8401萬元,同比下滑11.47%;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虧損約2664萬元。截至2025年末,公司資產負債率已攀升至104.62%,未彌補虧損金額已超過實收股本總額的三分之一。2025年11月,公司擬向控股股東西安旅游集團定向增發募資不超過3億元用于補充流動資金及償還貸款,該定增申請于2026年3月獲深交所受理,資金鏈緊張程度可見一斑。
桂林旅游第一季度實現營業收入9540.86萬元,同比增長15.47%,營收端有所修復;但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仍虧損1183.16萬元。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凈額為虧損2500.80萬元,較上年同期虧損擴大98.03%。
云南旅游2026年一季度營業總收入約5900萬元,同比上升24.41%,但歸母凈利潤仍虧損3346.86萬元。其毛利率為-7.45%,凈利率為-69.99%,表明在主營業務層面尚未實現正向盈利。陜西旅游一季度雖然仍實現凈利潤4117.96萬元,但同比大幅下降44.57%,營業收入同比下降21.47%至1.65億元,業績下滑主要受核心演藝項目《長恨歌》一季度設備檢修與改造導致的階段性停演影響。
如果說上述企業還在虧損線上掙扎,另一批地方文旅企業已經走到了終點。 青海省旅游投資集團(青海旅投)的破產,是近年來省級國資文旅平臺崩塌的最典型案例。 2025年6月4日,西寧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青海旅投及其下屬13家公司的破產清算申請。這家成立于2016年、注冊資本4.8億元、由青海省文化和旅游廳直接控股的省級文旅龍頭,成立之初曾喊出“三年投融資百億、五年實現上市”的目標,僅僅九年便轟然倒塌。截至破產時,其被執行總金額超3.23億元,嚴重資不抵債。調查顯示,青海旅投在缺乏充分市場調研的情況下,將2371萬元投向無產權的營地項目,還收購了一家本就資不抵債的公司,相當于倒貼3000萬元“接盤”。2023年,公司董事長喇積元、黨委副書記馬尚德因嚴重違紀違法被“雙開”,高層腐敗進一步掏空了企業根基。
![]()
張家界旅游集團斥資20億元打造的大庸古城項目,則是重資產模式失敗的另一典型樣本。這座仿古綜合體自2021年試運營后連年虧損,三年半累計虧損5.47億元, 日均客流量一度不足20人 。僅2023年一年的折舊攤銷成本就超過5000萬元,巨額固定成本成為壓垮項目的核心負擔。2025年1月,閬中熊貓樂園開發有限公司申請破產重整,總負債約2.22億元,總資產約2.17億元,資不抵債,賬面評估價值僅約1.37億元,8000萬元在市場評判中直接“蒸發”。銀川文化旅游投資集團及12家關聯公司進入合并破產程序時,債務規模高達39億元,波及超過3000名債權人。
進入2026年,更多中小型地方文旅企業進入破產程序:
1月5日,河池市宜康旅游投資發展有限公司被裁定破產清算,其注冊資本僅1000萬元,被執行標的卻達1.9億元;
1月8日,石家莊國御溫泉度假小鎮股份有限公司進入破產重整程序,這家曾經的AAAA級景區也走到了重整邊緣;
2月11日,西安槐鄉溪谷旅游策劃管理有限公司被裁定破產清算。這些案例雖單體規模較小,但數量多、分布廣,反映出中小型文旅企業在市場洗牌中的極度脆弱性。
02 因何虧損
從虧損到破產,這些企業的困境是同一套深層邏輯在不同階段的表現。
其一,傳統商業模式式微,門票經濟與觀光模式走到盡頭。地方文旅企業大多長期依賴“門票收入+基礎服務”的盈利模型。《旅游綠皮書:2025~2026年中國旅游發展分析與預測》指出, 傳統門票經濟和單一觀光模式已無法適應市場變革 。消費者轉向沉浸式文旅體驗,但多數文旅場景的客單價并未同步提升,“旺丁不旺財”成為傳統觀光型景區的普遍困境。曲江文旅門票收入持續下滑、大庸古城斥資20億卻幾乎無人問津,均是這一困局的典型注腳。中國旅游研究院數據顯示,51.3%的受訪者認為全國各處的古鎮“有些相似”,38.5%認為“非常相似”,同質化競爭導致游客用腳投票。
其二,運營成本剛性增長,盈利空間持續收窄。固定成本支出難以下降是多數地方文旅企業的共同難題。人工、折舊與物業等成本結構剛性,即便景區游客量并非大幅減少,也難以擠出盈利空間。中青旅的古北水鎮一季度游客同比增長94.06%,但“由于固定的人工及折舊費用,凈利潤仍持續承壓”。大庸古城僅2023年一年的折舊攤銷成本就超過5000萬元。云南旅游三項費用合計占營收比重仍達55.28%,短期難以壓縮。
其三, 脫離真實需求,產品更新迭代嚴重滯后 。年輕游客對文旅產品的需求已發生結構性變化,強調“可感知、可參與”的文化體驗場景。中國旅游研究院院長戴斌指出,“情緒鏈接已成為文旅消費的核心路由器”。然而,從青海旅投的投資項目到大庸古城的仿古商街,多數企業仍固守低互動、低復購的“圈地收門票”模式。大庸古城被游客吐槽“仿古不像古,現代不現代”,日均客流量一度不足20人;“人氣旺消費不旺”正是供需錯配的集中體現。2021年開始試運營后,大庸古城連年虧損,三年半以來已經虧了5.47億元。
![]()
更勸退游客的是,大量古城鎮在建設和運營上都出現同質化的問題。
中國旅游研究院的數據顯示,51.3%的受訪者覺得全國各處的古鎮有些相似,38.5%的受訪者認為古鎮非常相似。這種相似既體現在售賣的商品和服務上,也體現在千篇一律的建筑風格上。
![]()
之所以這些古城鎮會高度重復,一來是因為很多所謂的古城鎮都是后天再造的,自身沒有多少文化底蘊,要么就是歷史文化太冷門,沒有足以吸引客流的知名IP。
二來是很多古城鎮從設計起就缺乏規劃和定位。從手串手鐲、烤腸魷魚,到青磚綠瓦、瓦舍勾欄,“撞臉”嚴重的古城鎮最終淪為披著文化外衣的商業街。
從大庸古城,到青海旅投,故事簡直不要太相似。
其四, 過度重資產與高杠桿擴張,債務風險集中暴露 。破產案例更清晰地揭示了高杠桿擴張的致命后果。青海旅投注冊資本4.8億元,被執行總金額超3.23億元;銀川文旅投債務規模達39億元,波及3000余名債權人;河池宜康旅投注冊資本僅1000萬元,卻背負1.9億元的執行標的。這些企業普遍采取高杠桿擴張策略,一旦項目回報不達預期,債務便成為壓垮企業的“定時炸彈”。云南旅游有息負債已超6億元,貨幣資金卻較上年同期下降近一半;西安旅游資產負債率已突破100%,曲江文旅則超過87%,應收賬款持續增長進一步侵蝕現金流。旅游成了“借殼搞基建”的渠道, 講文旅的殼,做財政的錢,干地產的活,收資產的賬 。
其五,治理失效與決策失誤加速企業衰敗。青海旅投高層的“塌方式”腐敗直接導致投資決策失去科學性原則,大量資金被投向無產權的劣質資產。 不調研、少論證,只要“拍板快”,立項就能上 。“項目沒人管,虧了沒人問,領導調走就算完事“的治理缺陷,在多個破產案例中均有體現。青海旅投盲目涉足旅游交通、酒店、景區開發等多個領域,各業務間缺乏協同效應,也未打造出具有獨特吸引力的產品與品牌,最終在多元化陷阱中全面潰敗。
03 亟待價值重塑
面對虧損與破產的雙重困局,行業政策與市場取向已發出清晰信號。
其一,商業模式重構是分水嶺。從“圈地收門票”轉向“以體驗為核心重構消費邊界”,正成為行業共識。能夠率先開發具有文化內涵和情感共鳴的沉浸式、互動式產品的企業,才有望在洗牌中勝出。
其二,科技賦能從選擇題變為必答題。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高質量發展文化旅游業,豐富文旅體商等融合業態”。全國智慧旅游沉浸式體驗空間項目已約600個,“十五五”末預計超1000個,年服務客群約3億人次,數字文旅正成為新的增長極。
其三,國資改革與資產整合提速。曲江新區管委會已正式宣布撤銷,整體轉型為市級文旅產業集團,標志著“文化+土地+城投”舊模式走向終結。西安旅游通過向控股股東定向增發補充流動資金,各地方國資對文旅虧損企業“一企一策”扭虧治困的要求正在升溫,戰略性重組和專業化整合將是大勢所趨。
其四,破產重整為優質資產提供“二次生命”。閬中熊貓樂園8宗商業用地的“調規變性”提示、國御溫泉小鎮重整招募投資人的公告,均表明部分破產案例并非終局,而是通過重整盤活資產的契機。但能否重生,取決于是否有專業管理團隊和清晰的商業定位。
結語
2026年一季度地方文旅上市公司的虧損潮,疊加從青海到寧夏等地文旅企業的批量破產,不是一個季度的偶然波動,而是傳統文旅模式在消費升級和競爭升級背景下深層困境的集中外顯。
地方文旅企業必須從根本上重構產品邏輯與商業模式,從單一的“流量收割”和“資源占有”轉向可持續的“價值運營”。在政策引導、科技驅動和國資改革的多重推力之下,這場行業洗牌已無法回避。能否完成從“擁有資源”到“運營資源”的關鍵轉型,將決定誰能在新一輪市場格局重塑中贏得真正的競爭力。
相關閱讀 & 近期熱點
文章版權歸原作者及原出處所有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并不代表“料道”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料道”只提供參考并不構成任何投資及應用建議。“料道”擁有對此聲明的最終解釋權。
關注“料道”獲取更多信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