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對中國革命的援助要不要償還？

寫這篇是因為有個網友針對我以前寫的一個蘇聯在解放戰爭時對中國革命的援助文章時，提問既然援助金額巨大為什么解放后沒聽說要償還債務的事情？

關于援助情況可以看我以前寫的系列文章：

抗日戰爭前蘇聯對中國革命事業的援助和支持

抗戰時期紅色政權的財政收入來源

解放戰爭中蘇聯對中國的援助

先說個重要的常識：解放前所有革命援助，蘇聯都沒有要求新中國還錢。后來在60年代強調的舉國節衣縮食還蘇聯的債，指的是建國后抗美援朝武器援助和工業化時期的工廠貸款。

那為什么解放前的援助就不用還債？

首先從國際法方面來講，1949 年之前，中國共產黨屬于革命政黨，還沒有成為合法政府和代表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不具備國際借貸資格，自然不存在借錢、還債一說。

從另一個方面說，在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初期從隸屬關系上講是共產國際（第三國際）的一個黨支部，強調的是必須執行共產國際代表大會及執委會的一切決議，接受共產國際的領導與監督（不了解這部分的可以自己去看官方黨史學習教材）。

可以說在1943年第三國際解散前，作為其下屬組織，接收蘇聯的支持和援助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的，自然不需要償還。

而二戰結束后解放戰爭時期對中國共產黨的支援，對蘇聯來說其核心目的是地緣政治戰略與世界革命理想，而非商業交易。

在美蘇尚未全面激烈冷戰下，扶持中國共產黨奪取全國政權，在遠東建立一個可靠盟友，阻擋美國、日本、國民黨依附西方勢力北上，保障蘇聯遠東邊境安全，這份戰略收益遠超武器物資的價值。可以說扶持中共打贏內戰，是蘇聯最低成本、最高回報的國家安全投資，無償援助性價比極高。再加上和共產國際一脈相承的世界無產階級革命互助邏輯，革命政黨之間相互支援是道義責任，沒有合同、沒有利息、沒有還款期限，從頭到尾就不算外債，自然不用償還。

那新中國建立和蘇聯建交后，為什么又有債務關系了？

首先是地位變了。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中國成為主權獨立、國際承認的正式國家，中蘇關系從革命政黨間的隸屬關系，變成國與國之間的國家外交關系。那國家之間的資金往來，不可能全都是無條件永久饋贈，開始遵循國際條約和平等互利原則。

其次解放后的援助分成兩大部分：抗美援朝時期的軍用裝備物資和此后的全國 156 項工業化全套工業設備、技術圖紙、專家援建。其戰略目標是短期是擊退聯合國軍的進攻恢復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長期是幫助中國從農業國變成完整工業國，建立國防軍工體系，站穩大國根基。

朝鮮戰爭中方出兵前，周恩來赴蘇談判，中方曾希望無償 / 租借的方式獲得武器援助，但斯大林堅持折價貸款，理由是朝鮮戰爭是社會主義陣營的共同戰爭，中蘇應分擔成本，中國出人力，蘇聯出武器但半價算賬。

最終談判結果是以1950年10月19日為界，此前訂貨全價，此后半價，年利率1%。中國此后逐年用礦產品和農產品等實物抵債，1965年前全部還清。最終軍援貸款計價為12.35 億盧布。

不過1951年末，斯大林為改善關系，無償贈送 28 個師裝備。且蘇聯空軍當時秘密參戰派出的米格15飛機和人員未收費，但配套的地面裝備記賬。

而朝鮮戰爭后的蘇聯的156項援助，則更是雙方簽訂了正式國家借貸條約，以低息長期貸款形式援助，白紙黑字約定還款方式、還款年限，屬于正規國際國債，理所當然需要按期歸還。

那為什么還叫援助呢，因為利息低，償還時間長，且僅設備計價，技術免費，不需要現金償還。

156 項的錢怎么算的呢？

1950年2月，雙方簽訂第一筆貸款12 億盧布，年利率1%，10 年內分期償還。

1953至1954年多次追加，其中設備計價貸款按2%年利率，總額約30–35 億盧布。

所有技術、工藝、專利基本免費，只收取資料和圖紙的復制成本。

專家來華免費指導，中方只承擔專家在華生活費用。

償還方式用礦產品和農產品抵賬，根據官方記錄，僅從1954至1959 年這五年里，作為抵賬款就向蘇聯出口了鎢砂16萬噸、銅11萬噸、銻3萬噸、橡膠9萬噸，以及大量的茶葉、大米、蔬菜和豬肉等。

至于蘇聯逼債的說法，源自1960年7月雙方關系破裂，蘇聯單方面撤走專家，撕毀援建合同時，中國對蘇中債務總額約40多億盧布，這里面包括了抗美援朝軍債還剩的不到10億、156 項工業貸款還剩下的20多億、貿易逆差未結算的約10多億。

于是在1960年的北戴河會議上，在毛澤東主席提出的“爭口氣，提前還清”，“既無內債，又無外債，是社會主義的優越性”的指導下，中央最終決定：不延期、不展期、不拖欠，壓縮民生，提前結清全部債務。

于是1960年10月中國外貿部長葉季壯主動口頭聲明欠的舊貸款1965年以前還清；貿易上欠的約20億盧布計劃在5年內還清。但12 月蘇聯外貿部長帕托利切夫抗議中方未協商就定5年期限，要求在三個月內結清當年的貿易欠款，否則將暫停供應汽油給中國。

這里需要注意的是蘇聯并未要求一次性還清所有歷史債務；其不滿且要求的是僅針對1960年當年的貿易欠款。

不過鑒于當時中國國內爆發了嚴重的糧食危機情況下，1961年2月27日赫魯曉夫主動致信毛澤東表示愿借給中國100萬噸糧食和50萬噸古巴蔗糖，幫中國渡災荒。但中國只同意接受 50 萬噸糖，拒絕接受糧食援助。

蘇聯此后又主動提出減免利息和延期還債，最終在1961年4月8日，雙方簽署式協議，1960年近10 億盧布的貿易逆差分5年還清，蘇聯同意完全免息。50萬噸蔗糖的欠款延至1967年前還清，也全部免息。原有抗美援朝軍債和156 項工業貸款可免息延期償還。

但協議簽署后在毛主席的號召下，中央還是決定勒緊褲腰帶也要提前集中償債。全國征集優質豬肉、雞蛋、蘋果、大米、茶葉，優先出口蘇聯。新疆可可托海三號礦坑（含有86 種稀有金屬）采取晝夜開采不停工的方式，承擔了近半債務。全國口糧分配極致壓縮，規定城市里每人每月24斤糧、2 兩油；工業壓縮基建、停建非必要項目，優先保出口、保還債；口號是 “為國還債、爭氣自立”。

于是抗美援朝軍債在1964年底提前一年還清本息。156 項工業貸款在1965年10月全部結清，還包括了最后一筆蔗糖與貿易欠款。最終在1965年12月，陳毅外長宣布中國 “既無內債，又無外債”。

總的來說，一方面無償贈送無法長久維系國家關系，長期依賴饋贈既會讓中國喪失獨立尊嚴，也不符合蘇聯自身國家利益，貸款模式才能長久穩定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