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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卓立(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胡宏偉研究了四十年的浙商,放眼整個中國,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人。
他的履歷和作品,每一個都寫著“浙”字。他是浙商研究會執行會長,是區域經濟與浙商研究學者,歷任新華社浙江分社農村采訪室主任、寧波支社副社長、浙江分社副總編輯。
他寫過的每一本書,都在研究浙江經濟與浙商——《中國模范生——浙江改革開放30年全記錄》《東方啟動點——浙江改革開放史(1978—2018)》《魯冠球:一位中國農民、改革者、企業家的成長史》《義烏經驗:中國政府與市場發展》,以及與吳曉波老師合著的《溫州懸念》《非常營銷——娃哈哈:中國最成功的實戰教案》。
不止履歷和作品,他整個人都很“浙”。典型的浙江文人長相,一口濃濃的浙普,連吃飯的口味都非常“浙”——點菜時總說:“不挑,但不能很辣。”
但他唯一不“浙”的地方,是言語和觀點極其犀利,頗有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味道。他常說:“要講就要講點不一樣的。大家都講一樣的話,那些聽起來不那么好聽的話,總得有人來講。我覺得,那我就來講吧。”
于是,這一期《卓立出海談》,我們聊了很多“不一樣”。
——浙商出海40年,最底層的基因到底是什么?
他說了一個詞:流動性。
物流、人流、資金流——但最根本的,是人的流動。
這個答案,和我這幾年觀察出海得出的判斷高度吻合:出海從來不只是產能和供應鏈的出海,而是人的出海,是一代人精神的遠行。
所以這場對談,我們從“七山一水 ” 聊到新生代企業家的精神危機,從寧波港的吞吐量聊到“每個出海人都是行走的中國 ”。
它看起來是經濟觀察,但最后抵達的地方,是人的現代化。
1
被誤解的浙江
卓立:大家都覺得你條件很好,其實我們浙江的自然條件并不好。
胡宏偉:有太多人對浙江有誤解。首先,大家說浙江是魚米之鄉,但從自然條件來說,我認為最好的應該是江蘇。因為江蘇國土面積里86%是平原,其實中國平原最多的就是江蘇,而且江蘇的水網極其發達。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全國百強縣有100個,前十強里面最多的時候江蘇一個省就占了六個。
第二是廣東,廣東的海岸線有4000公里長,浙江只有2000公里,海岸線很重要,所以廣東的優質港灣會多很多。綜合發展條件來看,廣東和江蘇,我認為都比浙江好。
浙江是“七山一水二分田”,山區面積占比達74.6%。所以我要給大家的第一個結論是,浙江其實和大家想象的不一樣,浙江的發展主要靠的是人的主觀能動性。
卓立:就是因為條件不好,沒辦法才走出去。
胡宏偉:沒有退路就是最好的出路。當然,你別以為所有人身處絕境時都一定會爆發,很多地方的人,遇到困境就躺平了。所以我剛才說,在決定經濟發展的第一要素,我個人認為是外部的地理空間,尤其對流動性有巨大約束。但在這個地理約束面前,人的主觀能動性也很關鍵。
人的主觀能動性,既有外部時代環境的影響,還有當人處于絕境時,你做出的選擇。我當年在新華社做了20年農村記者,幾乎去過中國所有的鄉村。說實話,綜合條件和浙江南部差不多的地方有很多,也是身處絕境,但始終一片荒涼。
在這個過程中,我反復強調一點,就是浙江人經常講的“四千精神”。第一點,沒有那個時代環境,你再努力也沒用,就像再優秀的種子,沒有好的土壤也發不了芽。
第二點,有了相同的時代環境,大家條件都一樣,為什么你能成功、能贏,別的地方卻沒動起來?這和這個地區在長期的地理、歷史、人文環境下形成的文化特征有關。很多南方人以為中國北方人才是剛烈的,說杭州人是溫軟的,因為這是白娘子的故鄉,其實錯了。
他們忘了一點,杭州人的外號叫“杭鐵頭”。我當年是外地人,到杭州讀大學,一直不理解,為什么杭州人叫“杭鐵頭”。后來我想明白了,影響杭州人性格的有兩個東西,一個是西湖,另一個其實大家忘了,是錢塘江。錢塘江有“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的氣魄,所以杭州人有兩張面孔,一邊是西湖的溫婉,一邊是錢塘江的剛毅。
再往南走,就是諸暨,諸暨人叫“木柁”,特別厲害,也特別杠。再往南是浦江,浦江人是浙江人里最喜歡打官司的,三言不合就告狀,這其實是好事。再往南是義烏,這次春晚的義烏分會場大家都看到了,當年戚家軍抗倭的部隊,核心就是義烏人。
所以其實浙江人并不是很多外地人想的那樣,只有溫軟、柔弱的一面,如果你不能理解浙江人在長期地理歷史環境下形成的這種人文特征,你就無法想象浙江人怎么會有游走天下的精神。
因為“四千精神”第一句就是走遍千山萬水,要是沒有走遍千山萬水的闖勁,怎么可能出海?所以我剛才說,追根溯源,所有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不是在某個時間點突然就爆發出來的。
卓立:我覺得這是刻在基因里的精神內核。
卓立談
對浙商的誤解與對浙江的誤解同氣連枝,浙商不是那個家底殷實的“公子”,而是被溫飽逼出來的“無路可退者”,從雞毛換糖、穿街走巷到游走在全球各個角落,浙商是天生就要匯入大海的商流。
2
流動性:浙商出海的核心底色
卓立:我們浙商的出海歷程大概是什么樣子的?
胡宏偉:出海所蘊含的概念,其實我覺得對浙江改革開放來說,是久已有之、如影隨形的。它本質上就是國際市場開拓的問題。經常有人問我,你對浙江和浙商經濟這么熟悉,能不能用一個詞來概括浙江和浙商的發展特征,還要有某種獨立性。我當時想到的概念就是“流動性”,因為流動性其實是浙商出海的底色。
卓立:它到底是浙商的底色,還是浙商出海的底色?
胡宏偉:它首先是浙商的底色,有了這個底色之后,浙商和浙商出海,才能在全國有這么高的地位。因為浙江的進出口貿易,在全國三十多個省市自治區當中,高居第三位。
進出口浙江是全國第三,第一是廣東,第二是江蘇,浙江是第三。但如果說和出海這個概念更接近的,應該是出口總額,浙江是全國第二。
浙江其實戶籍人口只有5000萬左右,常住人口大概是6600萬。而廣東有1億2700萬人口,江蘇有八千多萬,結合這個人口規模背景,你就會發現,浙江的外貿進出口和出口總額,能沖到這么高的位置,非常不容易。
卓立:從人均來說,那是很高很高的。
胡宏偉:非常高,就像一個金字塔,我們看到的往往是熠熠生輝的頂端部分,覺得浙江很耀眼,但其實忘了它是靠一個基座支撐起來的,而這個基座就是浙江的流動性。
因為流動性和出海有極其密切的關系。我無法想象,如果你一個地方一潭死水,怎么可能有外貿進出口和出口業務?
我給大家一個基本概念,比如全世界最大的港口就在浙江,你可以想象,如果沒有這個大物流的優勢,浙江的外貿出口和進出口是怎么做的。毫無疑問,寧波舟山港一年14億噸的吞吐量,已經連續17年位居世界第一了。
所有的外貿進出口,有相當多的末端,其實離不開快遞產業的最后一公里。而快遞業,浙江農民企業家創辦的快遞企業,居然占了全世界的近一半,這十分驚人。
還有一點,所有流動性背后,最重要的是人的流動性。浙江一共只有5000萬左右的戶籍人口,而在全國各地做生意的浙江人,就有800萬左右。
卓立:這個我是有體會的。我是臺州人,我們村里是個小村子,大概就一百多戶人家,年輕勞動力基本都出去了。全國各地都去,連揚州都有我們村的人。所以這個比例,我是有直觀感受的。
胡宏偉:對,而且我尤其要強調最后一點,就是人的流動。出海雖然也包括物品出海、企業出海、生產出海,但最根本的,是人的遷徙和流動。浙江在當年有一個非常有趣的特點就是邊貿。世界范圍內,經濟發展有一個規律,就是生產力要素會向發達地區轉移,這是世界規律,因為生產力要素有馬太效應,會不斷集聚。
但浙江很奇怪,浙江的流動性,恰恰是從發達地區向落后地區流動,拿自己的優勢,去對接別人的短板,主要集中在邊貿領域。比如廣西憑祥友誼關,還有霍爾果斯、滿洲里等等。這是第一階段,也就是1980到1990年代,浙江人在這個階段主要做的是國內貿易和邊境貿易。雖然“出海”這個詞是2023年才廣泛使用的,但其實浙江人的出海行為,在90年代中后期就開始了。
第二階段是2001年,中國加入WTO,世界向中國打開了大門。所以浙江在2001年之后,外貿進出口就開始井噴,這個階段主要是產品出口。到了2010年,尤其是2020年之后,就進入了第三階段——產能走出去的階段,也就是全要素出海。
第四階段是隨著產業升級,進入了雙向流動的階段。雙向流動就是所有生產力要素,包括勞動力要素、物化的自然資源要素、技術要素等等,都實現雙向流動。
我們在世界范圍內,擁有推動生產要素自由流動、組合的雙向開放機會。只有在這個機會之上,才是出海的最高境界,這是我的判斷。剛才你問我浙江出海的邏輯,我給出的概念就是,浙江人出海的底色是流動性,沒有這個基礎,所有的雙向出海都是不可想象的。
卓立談
從邊貿到產品出海、產能出海,再到今天的雙向流動——四十年間,浙商走遍千山萬水,把生意做到全世界。但一個現實的問題來了:當他們老去,新生代企業家們該如何守擂、如何超越?
3
新生代浙商企業家的時代來了
卓立:您覺得,如果浙商的二代開始逐漸接班以后,他們可能在國際化方向上,有什么值得去嘗試,或者可以做出比他父輩更耀眼業績的事情呢?
胡宏偉: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不需要去假設,他們必然會超越父輩,一定能超越。二代和一代相比,他們不再是尾隨者,不再是仰望父輩的跟隨者,他們其實已經真正走上了前臺。
這個背后非常重要的一點,我個人認為是技術環境發生了變化。80后、90后,其實是數字經濟時代的天然原住民,我跟第一代企業家接觸,他們經常跟我說,胡老師,你看我的手指頭這么粗,手機屏幕就這么大,我一個手指頭按下去,兩個鍵都動,我怎么適應這個時代?而這個問題,對我們的青年企業家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所以我個人對80后、90后的結論是,第一點,他們的時代來了。
以“六小龍”的崛起為標志,2025年是中國新生代企業家的元年。無論是因為生命周期的必然規律,還是因為技術時代的到來,都是如此。他們的底色,毫無疑問,就是剛才講的幾點:技術時代的浸潤、完善的知識結構、與生俱來的全球化視野。
新生代企業家和老一代企業家相比,他們的技能迭代是必然的,這一點不需要懷疑。我比較擔心、也需要觀察的是,他們能不能在技能迭代的基礎上,推動理念和精神世界的二次迭代。
因為人是有貪婪、有自私的一面,一個好的企業家的價值觀,是從利己出發的,我不否認利己,沒有利己的動力,企業家為什么要奮斗?但第二點,如果一個企業和企業家,沒有利他精神、沒有國際主義精神,怎么能成為推動人類發展進步的力量?反而會成為禍害。
卓立:那怎么能成為閃耀的群星呢?
胡宏偉:當然,人類社會當中,不可能要求每個人都成為圣人,但我們要形成這樣的社會價值觀體系,永遠讓那些閃光的理念,成為我們共同認可的價值方向。
我真正擔心的是00后、10后。我堅信一點,人有兩個自我,一個是肉體的自我,還有一個是精神世界的自我。我們有太多的年輕人,雖然只有二十多歲,但在精神世界里,早就失去了動力,停滯不前。
我們有太多優秀的企業家,你覺得李嘉誠老嗎?我一點不覺得他老,他對世界發展趨勢的判斷,依然那么精準。這就意味著,人還有一個衡量年輕與否的標準,就是精神世界。從這個角度來說,人到50歲、60歲之后,最厲害的是判斷力,在預見未來方面,其實比年輕人更有優勢,因為經歷過。
從這個角度判斷,我個人對00后是比較擔心的,他們還沒有形成成熟的主體意識。現在我們新浙商新生代的主體,是80后和90后,他們其實延續了50后、60后、70后的一些精神氣質。
我們現在動不動就說詩和遠方,動不動就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卻忘了我們上一代人,一輩子可能都出不了30公里,我們的農民根本出不了鄉村。所以我告訴大家,我們現在有房有車、能外出旅游的好日子,僅僅只有20年時間。
請大家注意,很多人覺得我杞人憂天,我不這么認為。任何一個群體,只要精神世界垮掉了,所有的奮斗和創業都無從談起,這不是靠技術能解決的,技術解決不了人的精神世界的問題。所以我剛才說,這些年輕孩子,很快就會成為我們未來的創業主體。
卓立:我也很擔心。就像我的孩子,我有時候都不知道,他到底為了什么要奮斗。
胡宏偉:剛才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為什么1980年代的第一代中國創業者和浙商要創業?很多人以為他們熟讀政策文件,錯了。他們有一個極其樸素的理念:我要吃飽飯,我要讓我的孩子能讀書。所以這會產生巨大的、被環境擠壓出來的創造力。
這就是剛才我們講的,因為沒有退路,所以才有出路。人的奮斗精神,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按照這個邏輯,我們就會面臨一個大問題,而且這個狀況,在未來十年就會出現。因為他們一出生就認為,有房有車、能旅游,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卓立談
當“沒有退路”的一代人老去,當吃苦耐勞被“詩和遠方”取代,年輕人如何守住那份精神,就變得尤為重要。
因為出海,從來不只是產品和產能的流動。出海出海,最終是人的出海。
4
每個出海人都是行走的中國
卓立:所以其實我們在討論出海的人才、出海的全球化、人的全球化,但它的底層是人的現代化。因為只有成為一個現代化的人,你才能真正建立所謂的全球化。因為全球化意味著尊重、包容、雙贏,我覺得這就是人的現代化非常重要的一個內核。
胡宏偉:其實我也在想,這些年,無論是我們的企業家,還是很多社會上的成功者,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因為他們不成功,而是因為成功,滋生了商業投機主義的問題,而且現在這越來越成為我們全社會的主流價值觀——我覺得這是很令人擔心的。
我們不能為了成功,而放棄很多本質的東西。只有找到我們本源的、最根本的東西,我們才能在出海過程中,為中國、為人類社會、為世界做出更大的貢獻,這個貢獻有著非常豐富的內涵。在這個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個基礎,是我們包括企業家在內的每一個社會公眾,有沒有實現現代化。
國家的現代化,除了那些有形的,包括軍事、科技力量的現代化之外,最重要的是你的國民有沒有實現現代化。只有這樣,因為每一個鮮活的個體,共同組成了國家。很多人把自我和國家分離開來,這是錯的。其實國家和個人之間,是彼此交融的。如果離開了每一個鮮活的個體,國家也就無從存在。
所以我剛才講,為什么我在闡述討論話題的時候,往往會講到一些深層次的東西?因為其實我講的每一個個體,都和國家的發展邏輯相關聯。所以如果有人跟我講,你這個話題太宏大了,我怎么做、我有必要做嗎?我就回到這個觀點:從你做起,從腳下做起。如果每個國民都朝著正確的方向去做,每一滴水,就會匯成一路向東、奔騰入海的歷史發展長河。這才是我們對這個國家的一份責任,這很重要。
卓立:“人類命運共同體”這句話,就是這個道理。
胡宏偉:尤其在出海過程中,當你得到別人尊重的時候,你這個企業的種子,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就能生根發芽、萬物生長。而無數個這樣行走在世界的投資者、企業家、員工,就構成了我們的營商環境。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你得到了他們的尊重,其實這就是對你最好的自我保護。
所以不要從很狹隘的、單一的企業行為去理解出海,尤其在出海過程中,人的行為方式和正向的價值觀,無比重要,因為每一個個人,都是行走的中國。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開疆拓土,我覺得都會獲得最好的投資環境,這是一個雙向的良性循環。
卓立:其實文化出海,一個最重要的載體就是出海的企業家。你身上帶著什么樣的文化,就意味著你把什么樣的文化帶到了海外。這一點我覺得可以給到所有在海外、或者即將去海外的企業家共勉。
卓立談
“七山一水”沒有困住浙江人,反而逼出了一條走遍天下的路。從雞毛換糖到貨通全球,浙商用40年證明:沒有退路,就是最好的出路。出海,從來不是產品的遠行,而是一群人的精神在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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