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洞大開可能不是思想天馬行空，而是真的在頭骨上開了個洞……

2001年，當時的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韓康信先生受邀整理一批已出土數年的人骨。這批遺骨屬于大汶口文化，距今約有五千年。當他清理到M392墓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墓主人的頭頂上，赫然出現了一個規整的圓洞。

在考古發掘中，破損的顱骨本是常客，大多是在成百上千年的地下歲月中或發掘時被意外破壞。然而，這次的發現極其詭異。洞位于右側頂骨靠后位置，呈規整的圓形，不像是自然形成。

是誰給這塊頭骨鉆了個洞，又是在什么時候？

傅家遺址發現的穿孔顱骨M392丨大眾新聞·魯中晨報

經X光和CT掃描，醫學專家發現洞口周邊骨骼圓鈍，是人工刮削后的愈合痕跡。我們的顱骨骨壁分為內外兩層骨板。經受創傷后，周圍的內外板會在數周內逐漸融合在一起。這種典型的現象正好出現在這例顱骨上，說明墓主人生前可能經歷了“開腦洞”的外科手術，并在手術后存活了一段時間。

這枚顱骨是在山東一個叫傅家村的地方發現的，屬于大汶口文化。顱骨上的圓洞，是偶然的個例，還是群體的文化符號？在廣袤的中國大地上，承受了“開腦洞”的先民又有多少？

青海就有一個更有意思的案例。這個“代號”M392的朋友可能真的患了什么不得了的頭部疾病，腦洞幾乎把頭頂一分為二了，說一句“世界之最”也不為過。這個洞左右直徑115毫米，前后直徑155毫米。在那個醫療條件匱乏的時代，如此大面積的大腦暴露，通常等同于死亡的宣判。

然而洞邊緣不是剛刮削完畢的薄銳，而是有了鈍化及增生增厚的現象。這說明什么？說明腦袋上開了這么大一個洞他不但沒噶還活下來了，至少活了3-6個月！

青海上孫家寨發現的穿孔顱骨M392丨《考古發現的中國古代開顱術證據》

經過多年的考古發現，現在我們已經了解到，中國境內發現的開顱術案例還真不少，地域覆蓋也比較廣，在新疆、甘肅、青海、黑龍江、內蒙、河南、山東、廣西等地都有發現。不過這種案例可遇而不可求，基本都是“孤例”。也有一個例外，新疆西周時期的和靜察吾呼溝墓地，據學者統計，開洞的頭骨占可觀察頭骨的13.3%。

開腦洞這一行為也并不僅限于生者，在死者顱骨上開洞更像是一種儀式。2020年河南雙槐樹遺址曾發現一例極為特殊的鉆孔案例M487，開的孔洞在死者枕骨正中央；CT切片掃描證實了這個孔洞并沒有愈合痕跡，很可能是死亡之后出于某種文化性質進行的鉆孔。

雙槐樹遺址發現的穿孔顱骨M487丨《Early evidence of trepanation along the Yellow River Basin in Neolithic China》

不管是生者還是亡者，這種“腦洞”到底是怎么開的呢？難道當時就有手術刀了？

“開腦洞” 的硬核操作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遺憾的是，關于所使用的“手術工具”，考古界暫未找到實證，所以并沒有一個統一的定論。

我們可以大膽設想一下，實施手術，工具肯定要鋒利到可以劃開頭皮，尖銳到能切割頭骨。

我國很多新石器時代的遺址都出土了打磨精細的石器、骨器、蚌器等，刃口十分鋒利。到了青銅時代以及鐵器時代，堅硬的金屬可以制作出更精細更趁手的工具，不管是鑿是鉆或是刮，在骨頭上開個洞簡直“輕而易舉”。

雙槐樹遺址出土的骨錐、石鏃丨作者拍攝

關于“開腦洞”的方法，在中外不同地區不同文明中有不同的形式，主流方法有以下幾種：

最簡單直接的是使用鉆子在頭骨上鉆一孔洞，稱之為環鉆術。較為古老的是刮削法，用手術工具連續刮削頭骨特定區域，依次刮掉顱骨外板、板障和內板，直至腦膜暴露，使用這種方法形成的孔洞周圍的外骨板由外向內呈現出輕度的斜坡狀，正如上文中提及的青海M392。

左為環鉆術，右為刮削法丨《Trepanation: History - Discovery - Theory》

比較暴力的方法叫刻槽法，用硬度很高且尖銳的工具不斷刻劃某一區域，直至能取下這一區域的骨片為止，取出骨片后的孔洞邊緣有明顯利器切刻的痕跡。還有一種類似的是鋸切法，在頭骨上用四條直線交叉呈“井”字形，割取下中間的方形骨片；這種方法在南美地區很流行，但在我國尚未發現。

刻槽法

鋸切法丨《Trepanation: History - Discovery - Theory》

最費時費力的是旋鉆法，在選定的區域用鉆具先鉆出一系列緊密連接的小孔，再用其他工具將小孔間的連接部分去掉，取中間的大骨片，這種方法取的骨片邊緣略呈齒輪狀，形似“花瓣”。

旋鉆法丨《Trepanation: History - Discovery - Theory》

如果是給生者實施手術，需要施術者擁有極高超的技術，精準地避開那些血管密集的危險區域，小心翼翼地揭開骨片。一旦大出血就意味著手術的徹底失敗。

沒有麻醉劑的輔助必定伴隨著難以忍受的疼痛，《后漢書?華佗傳》記載了華佗讓患者以酒送服麻沸散，《列子·湯問》中還記載過扁鵲為治療心疾而讓患者飲下“毒酒”，然后“剖胸探心，易而置之”；雖然尚無實物例證，但這說明先民們很早意識到手術前要有麻醉。至于史前時期的人們是擁有獨特的“麻醉劑”還是咬牙硬挺過來，我們還需要繼續尋找證據。

醫巫交織

為何要冒著這么大的風險開顱？治療疾病，給生者開顱可以理解，人都沒了，怎么還得在頭顱上打個孔，是因為仇恨嗎？

醫療救治是生者開顱毋庸置疑的動機之一，在南美洲秘魯、大洋洲美拉尼西亞等地區發現多數實施過開顱手術的顱骨上同時有骨折創傷[]。很多研究認為手術打開腦顱，可以釋放因外傷而升高的顱內壓，從而使患者病愈。

不過在充斥著神話與巫術色彩的古代社會中，這一行為遠沒有如此單純。考古學家目前還沒有提出一個可以完美解釋這一切的說法，或許恰恰說明了其動機不是獨立存在的。

正如現代人會有偏頭痛、癲癇、腦內腫瘤等疾病，古人也不例外，這些病癥表現出來的諸如昏迷、驚厥、發狂等突發性乃至怪異性的癥狀，很容易讓古人產生神秘感，認為有“邪祟”在腦內作亂，需要將顱骨“打開”將其排除出去。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說法，靈魂寓于頭顱當中，受靈魂不滅觀念的驅使，在頭骨上鉆孔可讓靈魂自由出入。很多部落有“頭骨崇拜”的文化習俗，在頭骨上鉆孔，用繩子將鉆孔與枕骨大孔相連，將頭骨懸掛起來舉行某種儀式[]；或是取下骨片作為護身符佩戴，這體現了古代社會 “醫巫交織” 的獨特特征。

頭骨崇拜儀式演示丨Youtube視頻《The Bizarre Skull Cults of the Stone Age》作者North02

開顱術并非中國獨有的現象，古埃及、古印度、希臘、羅馬和早期中美洲文明中都存在豐富的開顱術實踐，開顱方法和理念各有不同，也并未發現文明互鑒的證據。

但不可否認的是，開顱術是古人認知水平進步的標志，其中蘊含的宗教巫術意義，對于整個社會群體走向階級分化乃至更高水平的文明都有著推動意義。

另一方面，古人實施開顱術反映了我們的先民對抗疾病、探索未知的不懈追求，在缺乏現代技術和先進儀器的條件下，古人通過不斷嘗試和創新，開創了“外科手術”的先河，這種精神是現代醫學持續發展的重要動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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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劉學堂.考古發現的頭骨穿孔現象研究[J].新疆文物.19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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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韓康信，譚婧澤，何傳坤.中國遠古開顱術[M].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3

[10]劉學堂.考古發現的頭骨穿孔現象研究[J].新疆文物.1998(2)

作者：藺爽

編輯：Luna

題圖來源：即夢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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