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水深流慰平生 ——海馬詩集《潛隱(第一輯/過伶仃洋)》讀后

　　作者：牧歌

　　初看詩集名就覺得有股子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潛藏其內，但海馬教授的潛隱不等于潛意識更不等于無意識，而是通過充滿詩意的升華，讓潛意識由寂寞走向光明，由內心走向現實，由耐得住寂寞走向通往詩歌寫作的自由之路。

　　詩集《潛隱》由四部分構成，十年為一個時期，且就第一部分(本文稱為“第一輯”)《過伶仃洋(2010-2022)》進行賞讀。詩集通過倒序方式的編排，讓海馬教授的詩歌藝術形象與(我)欣賞者之間的心靈渾然一體構成巨大張力，這也許就是潛隱的詩歌生命力量所在。從帶有回顧性質的編排起讀，直覺感到詩人的創作沖動撲面而來……

　　“夕陽的黃河，早已不會咆哮/它平靜如水……母親一般的黃河有著父親一樣的/暴虐和任性/更兼兵荒馬亂，黃河變成了一件兵器……《黃河故道》”。這種沖動可能仍是潛在的，由于詩性直覺是詩人的日常精神狀態，所以海馬教授不斷地向這類隱匿的沖動延展。“左邊是海，右邊是海/這說的是澳門/不是伶仃洋……那個固執而倔強的讀書人或官人/那個亡命天涯的人/那個反抗而不肯隨順的人/他的船曾像犁鏵一樣/耕種過伶仃洋……《伶仃洋》”。這種直覺長期在詩人的靈魂中潛伏著，不會忘卻。詩性的直感在記憶中存儲，一切都被賦予精神的芽胎中，一幅完整詩歌圖像便立體呈現，詩歌真正的本質足以體現。

　　在《群鳥》一詩中，詩人流露出社會對個人的束縛，人與人之間的競爭和搏擊，仍然在不同的層次上延續，但詩人卻通過對自身局限的超越解除精神壓抑。“這些鳥類里的貴族或精英/榜上有名，兼及聲名顯赫/不過，在大縱湖的群鳥里/我再喜歡的是這只小小的柴雀……就像這只飛不高、飛不快，也飛不遠的柴雀/作為一名土著/它灰褐的羽毛與蘆葦同色/它們都是這樣《群鳥》”。通過對“柴雀”的平淡和對群鳥的一掠而過，準確地把“柴雀”與“群鳥”之間的差別微妙呈現，充而體現出詩人的審美直覺何其曠達。細品該詩，余味無窮。

　　“他們像渡口的臺階、石頭或者欄桿/以靜止為主/如何描寫一個釣者/這有些難，一個釣者嘛/他就像另一個釣者/也像所有的釣者……釣者也還是釣者/不怨，不怒，不嗔/斗笠或者草帽下的臉孔/一如既往《江邊上的釣者》”。海馬教授是哲學博士后，他的詩總是重視藝術暗示，從象征主義的“象征”到當代的“接受美學”，都強調詩要給欣賞者留下想象余地。故他的詩通過局部創造整體、有限表現無限，進而再創造出無限的意象，這就像古代畫論中的“空白”與其它色彩并列，獨具一色。《江邊上的釣者》一詩中體現的這種畫中詩，詩中畫，詩外畫和以虛寫實的藝術創造力具有整體結構上的美學意義。

　　《夜色》一詩將通感運用到最佳狀態，“夜色里，我迷離起我的眼睛……就這樣吧/青春早像遠逝的黑駿馬，望不見騰起的塵土/也聽不到馬蹄聲/而心就像帶著晨露的花朵/在第一縷陽光照射時/開放”……遙想逝去的青春，一種生命流暢和擴張是那么的豐滿、沉醉，一種漸入佳境的生命狀態在詩人的情感地帶交替延展。弗洛伊德把詩和藝術的創造視為情欲升華，這也許就是海馬教授詩歌創作的情欲表現和渲泄，也是《潛隱(過伶仃洋)》這一輯的正真審美活動吧。

　　我與海馬教授30年前曾供職同一單位，后又各自在南北二地供職高校和研究機構，可謂是道路相同，愛好相近，這么多年彼此惦念，共話公知。海馬教授是文學博士和哲學博士后，著述頗豐，有詩歌、散文、學術專著八本問世。寫下此文時命名：《靜水深流慰平生》時，主要是祝愿海馬教授如那靜流的深水，孕育出更多絢爛的詩篇，潤澤詩歌大地。我想《潛隱》一書，亦可慰平生。另外，《潛隱》一書已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

　　2025年4月9日于紅蓮大廈工作室

　　注：作者牧歌為湘大、北師大雙聘教授，明九傳媒牧歌教授工作室主任

詩人海馬

　　附：海馬詩選(22首)

　　——選自海馬詩集《潛隱?第一輯 過伶仃洋(2010-2022)》

　　1.黃河故道

　　夕日的黃河，早已不會咆哮

　　它平靜如水

　　如海岬環抱的海灣

　　如鄉間的小河

　　如不算太大的湖泊

　　黃河不期而至

　　黃河不辭而別

　　母親一般的黃河有著父親一樣

　　暴虐和任性

　　更兼兵荒馬亂，黃河變成了一件兵器

　　或戰術、戰略的一部分

　　黃河來了，黃河走了

　　留下兩岸的村莊

　　留下田園里的沙土，適宜種植

　　果樹、西瓜、小麥和高粱

　　留下這河道里的蘆葦、菖蒲和

　　移民而來的鳶尾花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在高遠的天空和密匝的蘆葦、菖蒲叢里

　　常有水鳥們的身影和鳴叫

　　昔日，河岸、洲、嶼之上的采桑女

　　早已是白發老嫗

　　所謂淑女

　　她們乘著木船、馬車或轎子

　　星夜兼程，去了遠處或近處的

　　那些城池

　　2021年5月3-17日

　　2.伶仃洋

　　左邊是海，右邊也是海

　　這說的是澳門

　　不是伶仃洋

　　從珠江口走出來一些

　　在香港和澳門之間

　　那一片與南海連接在一起的水

　　叫做伶仃洋

　　哦，伶仃洋

　　比海更廣闊的是洋，是它的恥辱和憂傷

　　還有那個在此嘆息的人

　　名字被寫在了水上

　　(當然，也包括那一聲嘆息

　　短促或者悠長)

　　“伶仃洋里嘆伶仃”

　　它像一首歌謠

　　在海浪、魚和貝殼的唇齒之間

　　反復吟唱

　　那個固執而倔強的讀書人或官人

　　那個亡命天涯的人

　　那個反抗而不肯隨順的人

　　他的船曾像犁鏵一樣

　　耕種過伶仃洋

　　而他灑落的種子，僅是那首詩歌，那聲嘆息

　　以及無盡的憂傷

　　古老的伶仃洋，它的經歷肯定還有更多

　　但我只記住了

　　那一聲嘆息

　　2013年8月9日

　　3.群鳥

　　鴻雁、丹頂鶴、灰鶴、白天鵝、斑頭雁

　　白琵鷺、黑翅鳶、紅隼、羅紋鴨、小鷉

　　夜鷺，還有“鳥中活化石”之稱的

　　震旦鴉雀

　　這些鳥類里的貴族或精英

　　榜上有名，兼及聲名顯赫

　　不過，在大縱湖的群鳥里

　　我最喜歡的是這只小小的柴雀

　　停留在一根已經枯萎的

　　蘆葦上

　　它是眾多家雀里的一只

　　它誰也不代表

　　只是偶爾飛累了，在這根蘆葦上歇一會兒

　　湖面太寬廣了，它一口氣怎么也飛不過去

　　就像一個挑擔的人

　　放下他肩上的扁擔和重物

　　在路邊小憩

　　鴻雁總要高飛，白天鵝和黑天鵝像船一樣

　　在湖面上游弋

　　丹頂鶴，圣潔如隱者

　　沒有一根蘆葦可以承受它們

　　哪怕它們中的任何一只

　　它們有時棲在水面，有時飛翔

　　這些善飛者，可以在一天內飛越眾多的

　　高山、大河和湖泊

　　但它們選擇留在物產豐富的大縱湖

　　在此定居

　　就像這只飛不高，飛不快，也飛不遠的柴雀

　　作為一名土著

　　它灰褐的羽毛與枯葦同色

　　它們都是這樣

　　2022年12月30日-2023年1月21日

　　4.江邊上的釣者

　　他們像渡口的臺階、石頭或者欄干

　　以靜止為主

　　如何描寫一個釣者

　　這有些難，一個釣者嘛

　　他就像另一個釣者

　　也像所有的釣者

　　他們有著極好的耐心

　　和自制力

　　他們悠閑如纏繞在柳枝上的小風

　　又像無風時的江水一樣平靜

　　即使無魚咬鉤

　　即使釣不著一條魚

　　釣者也還是釣者

　　不怨，不怒，不嗔

　　在斗笠或者草帽下的臉孔

　　一如以往

　　2013年9月18日

　　5.烏龍橋

　　烏龍橋是一些真實的橋

　　石質，此間不多見的大青石

　　它們在烏龍潭之上

　　不聲不響

　　橋欄上，雕有游龍、云彩、花朵以及

　　其它古老的紋飾

　　也有一些文字

　　在一旁注解著它的歷史

　　據說，此地曾有黑龍降臨

　　四條黑龍像四個孩子，在水中嬉戲

　　烏龍潭由此得名

　　時間大概是晉朝

　　這里先后住過一些名人

　　諸葛亮、顏真卿、曹雪芹、袁枚，等等

　　不過，很早的時候大概并無烏龍橋

　　它們始建于何年，無人知曉

　　此次重修卻記載分明：1988年

　　如今，在南京也算得一景

　　(它們有一個殺氣騰騰的大名

　　叫作鎖龍橋。

　　泉眼枯，潭水濁，

　　小龍高飛在九天)

　　少許寂寞，幾份冷清

　　這些為鎮壓而生的橋啊

　　(讓我們想起了那座磚木結構的雷峰塔

　　如何禁錮女妖的愛情)

　　像中國歷史里所有的石質建筑

　　它們堅硬，蠻橫，冰冷

　　一點也沒有那些在文明的想象里才會有的

　　正氣、仁義或溫情

　　2013年5月11日

　　6.伽利略的辯護

　　在宗教裁判所的法庭上

　　你表示了悔過

　　你說

　　地球它不在動

　　作為宇宙的中心

　　它從來不動

　　當然，《圣經》上也是這樣寫著的

　　于是，你被釋放回家

　　你說

　　“無論如何，地球還在轉動著。”

　　你是這么說的

　　你一直就是這么說的

　　但那一天你膽怯地收回你的說法

　　在羅馬廣場上

　　燒死布魯諾的火刑柱

　　還保持著溫熱

　　這是意大利

　　不是英國，不是荷蘭

　　也不是路易十四之前或之后的法國

　　在那里，有宗教改革

　　和最初的寬容，當然

　　還有《容忍法案》和《南特赦令》

　　你最初的辯護注定是微弱的

　　(這是為了自己，也為了科學)

　　微弱得像是

　　一些含混不清的囁嚅

　　你，低下的頭

　　以及高貴的心

　　如何讓一些二十一世紀的心靈

　　有著火燒一般的灼痛

　　在十七世紀的一個中午

　　你的身上，被投射下無數的斑駁

　　它們是一些陽光

　　以及更多的暗影

　　仿佛站在一棵巨大的樹下

　　你腳下的大地

　　正在震動

　　和旋轉

　　而你頭頂的樹冠之上

　　太陽就像著了火

　　它瘋狂而熱烈地

　　燃燒著

　　2013年3月8日 于北書房

　　7.黑客

　　他們是這樣的一些人，黑色的——

　　黑色的禮帽

　　黑色的頭發

　　黑色的眼鏡，黑色的風衣

　　黑色的拐杖

　　黑色的煙斗，而更加蒼白的僅是他們的臉和手

　　這是一部黑白的默片

　　他們在行動，在一個明暗交替的夜半

　　像黑色的貓，黑色的狗，黑色的老鼠，黑色的蝙蝠，黑色的蜘蛛

　　黑色的夜半

　　它們明滅不定，閃爍，就像他們是

　　某些特殊的光源

　　而我們早已習慣了黑暗

　　一些細微的光亮，也會讓我們暫時

　　失明

　　2014年12月11日

　　8.夾竹桃

　　紅的，或者白的

　　它的花

　　它們的花

　　據說，都是有毒的

　　它是有毒的

　　它們是有毒的

　　在墻角、路邊

　　或者寂寞的河堤之上

　　它們繁茂、燦爛地生長

　　或者開放

　　像一切有毒的事物

　　它們美麗而放肆

　　在這個世道上

　　惟有它們，活得自由自在

　　無所顧忌

　　2011年5月12日

　　9.鴨七件

　　鴨肫

　　它是鴨的胃

　　現在，它被加入了香料

　　進行蒸煮和烹調

　　在這個城市，它不僅是某種食品

　　作為特產聲名遠揚

　　只是那只鴨，或者那些鴨

　　也就是說，那些鴨肫的主人們

　　它們正在哪條土路或者谷場邊上行走

　　搖擺著肥大的屁股

　　并啄食撿到的谷粒和路邊的青草

　　它們又在南方的哪個池塘或河流里嬉戲

　　如何用紅色的腳蹼在游泳

　　又如何撲騰它們的翅膀

　　在水面上跳躍

　　它們還有堅硬而扁平的長喙

　　如何用它啄食

　　水里的蝦蟲、螺獅或者貝類

　　它們又如何放置它們

　　這是一個問題

　　因為，它們的胃

　　已身在別處

　　(它成了某人的下酒菜

　　或名“開心小趣”)

　　其實，它們的頭、脖子、舌頭、大腿、腳蹼以及翅膀

　　也是這樣

　　它們被拆卸、蒸煮、包裝和運輸

　　就像小鬧鐘被拆開的零部件

　　四處分散

　　現在，一只虛擬的鴨子

　　和一群虛擬的鴨子

　　正在谷場上搖擺前行

　　或者，正在一個池塘里游來游去

　　而它們的身體早已化為若干的零件

　　在超市里

　　它們有一個共用的名字：

　　“鴨七件”

　　2013年3月5日

　　10.蕨菜

　　與《詩經》里的薇，一樣嗎

　　與《白蛇傳》里的靈芝

　　一樣嗎

　　一種草，一種藥，一種菜

　　一種草，野草

　　(在水牛、山羊、兔子的家族史里

　　有它們的傳說)

　　一種藥，它們又一同出現在

　　《本草綱目》里

　　(它們各有自己的功效，只有靈芝除外

　　它包治百病，起死回生)

　　一種菜，古老且天然的食品

　　采薇人的歌聲還在

　　山間飄蕩

　　至于蕨，一般被叫作蕨菜

　　現在，它被曬干，呈灰褐色

　　貯藏在我家的壁柜里

　　它來自大別山，出自一位農婦之手

　　作為一份饋贈的微薄之禮

　　它不同尋常

　　她親自到山上采摘、清洗、晾曬、包裝

　　然后，將它帶至這個叫石頭城的地方

　　她在此打工

　　已經七年

　　據說，她來的那年，女兒還在蹣跚學步

　　如今，已能到山坡上放羊

　　并采集蕨菜

　　2015年3月22日

　　11.我有一百扇窗

　　我有一百扇窗，但我只有一只飛鳥

　　我有一百只飛鳥，但我

　　只有一個天空

　　我不可能有一百個天空

　　除非它們被畫在紙上——

　　這是可能的，但我只有一張紙

　　它可以畫上一百個小小的天空

　　在這些天空里，有更小的太陽、月亮

　　還有看不見的星星

　　而我的飛鳥，就分布在這些天空里

　　它們比星星更大，比月亮更大，也比太陽更大

　　其實，我只需要一扇大大的窗，一個天空

　　一個太陽，一個月亮，一顆星星

　　還有一只飛鳥

　　在我想看的時候，就能看到它們

　　不過，如果這些飛鳥有一百只，或者一千只，一萬只

　　那我只能希望，我有更大、更多的窗

　　最好，它們是

　　一百個

　　2015年4月18日

　　12.部分生活

　　書籍，電影，水果，香煙，酒，茶葉，咖啡

　　還有焦慮，失眠，朋友，對手，一個

　　知心知肺、問寒問暖的女人，等等

　　這些是你所需要的，或者不需要的

　　但它們都有，都在

　　它們就是你生活的全部

　　或不可或缺的部分

　　可以用錢購買，也可以不費分文

　　是的，它們幾乎每天都在

　　在你的桌上，柜子里，或者身旁

　　隨手可得，呼之即來

　　不請自到

　　你可以說，這就是生活

　　必須或不必須，它們都要在那里

　　隨請隨到

　　它們是生活的部分，或者說

　　部分的生活

　　2016年11月9日

　　13.室內

　　窗簾之外，還有另一層窗簾

　　毫無爭議，在兩層窗簾之外

　　即是所謂的窗——透明的玻璃和

　　白色鋁合金邊框

　　按某種幾何形狀和大小，用現代工藝

　　制造的一種物體

　　它或淺或深，嵌入墻的中間或之間

　　在窗簾和窗之間

　　還隔著常被忽略的另一樣物件，它被叫作

　　紗窗，隱形的，時常

　　也會現身

　　在這三層，或者說四層之外

　　才是我想重點說一說的，它們是

　　今天的夜色和月光

　　它們與一些星星、樹影和鳥叫

　　相互交融，成為一體

　　這多像一首詩與真理之間的距離

　　柏拉圖說的

　　(不遠，也不近)

　　其實，它們更像人與事物、愛情與冷漠

　　表象與本質之間的某種隱喻或關聯，它們

　　阻隔，相連，遮蔽，朦朧

　　明亮，相連，斷開，洞透可見

　　若即若離，藕斷絲連

　　是的，我們突然撩開了窗簾，打開窗戶——

　　我們就看到了月色，以及懸浮其間的

　　眾多半明半暗的事物

　　一些風，和另一些風

　　從遠處抵達，它們不明就里地

　　進入室內，撲面生香

　　這多像窗外的風景以及那個抽象、神秘、玄奧的名詞

　　——真理

　　2017年5月14日

　　14.晚宴

　　這個世界不需要

　　天才

　　是的，不需要

　　他們早準備好了刀具、磨刀石

　　還有生姜、大蔥、茴香、焦鹽、生抽以及

　　芝麻醬、芥茉

　　天才，就像生魚片

　　適合慢慢地片下來，蘸著吃

　　唉，都吃了幾千年了

　　他們早已是

　　行家

　　2018年7月31日

　　15.夜色

　　夜色里，我迷離起我的眼晴——

　　天上沒有太陽，燈光柔和

　　我手指尖的香煙以及

　　莫名的思念

　　它們制造了某種刺眼的光和亮

　　就這樣吧

　　青春早像遠逝的黑駿馬，望不見騰起的塵土

　　也聽不到馬蹄聲

　　而心竟像帶著晨露的花朵

　　在第一縷陽光照射時

　　開放

　　沒有人能夠看到——

　　它開放，然后枯萎，凋謝

　　就像一聲嘆息

　　你沒有聽到

　　2019年1月6日

　　16.我說

　　我有一千個桃園，一萬株桃樹，十萬朵桃花

　　我是說每個桃園都有一萬株桃樹

　　每棵桃樹都有十萬朵桃花

　　——這還是不夠的，對于這個春天

　　我所說的春天

　　我想要的春天

　　我還要一千個蘋果園，一千個梨園，一千個杏園

　　一千個李園，一千個玫瑰花園

　　一千個紫玉蘭花園

　　每個園里都有一萬株樹

　　每棵樹上都有十萬朵花

　　每朵花在每一天早晨都在含苞

　　然后，次第開放

　　——這還是不夠的，對于這個春天

　　我說——

　　春天也是不夠的

　　我要一千個春天，一萬個春天

　　2019年3月24日

　　17.山居：失眠者

　　山上的鳥和妖精們

　　已經熟睡了

　　老虎精、免子精、狐貍精、蜘蛛精、蛇精、青蛙精

　　黃風怪、玫瑰花妖、楓樹鬼王、松樹魔君

　　都已經熟睡了

　　一只刺猬從落葉上

　　唏蟋而過……

　　歲月靜好，我是那個站在窗口

　　獨自抽煙的人

　　2019年7月13日

　　18.楔子論

　　你就像一個楔子。

　　木頭的楔子，有足夠的硬

　　也有合適的軟。

　　一個楔子習慣保持的形狀，由薄到厚

　　以及恰如其分的尺度

　　或者分寸。

　　你楔入。來自外部的某種敲打

　　或者與身俱來的愿望。

　　擠壓與抗拒。一場虛擬的戰爭

　　兩種呈現相反方向的力(量)，糾纏在一起。

　　被楔入者，總是會留出某些空隙

　　如同誘惑、鼓勵或煽動。

　　而抗拒僅是出于某種形式或儀式。

　　這總是需要的。

　　你們終于嚴絲合榫。楔子和被楔入之物

　　達成默契、和解，甚至

　　成為合謀者。

　　形而下的農具和家具，釘耙、鋤頭、鐵鍬

　　桌子、椅子、柜子、床

　　抽象的文字。一部小說或戲曲的開頭，也需要一個

　　所謂的楔子。

　　把分離的一切，合為一體。

　　而自身，也由外在的一個參與者或旁觀者

　　成為這個整體里的一個

　　不可缺少的部分。不可抽身離去。

　　你就是一個楔子。

　　材質不限，無論木頭、橡膠或者紙片。

　　全部的特質在于——

　　有足夠的硬，也有合適的軟。

　　但絕非可有可無。

　　一切就是如此。

　　一切不過如此。

　　2019年12月9-10日

　　19.五月

　　艾略特說：四月是最殘忍的季節

　　(這是《荒原》里的第一句吧)

　　而我，即使被五月和它的鮮花們所擁抱

　　包圍、淹沒

　　也要保持既不贊美

　　也不詛咒

　　這些放蕩不羈的花朵

　　象征著那洶涌澎湃的愛情、革命和全部的美

　　自然的美、生命的美與倫理的美

　　忠貞、堅強、熱情、沖動

　　菊花、蘭花、紅梅、迎春、山丹丹和杜鵑

　　早已一一開過

　　薔薇花纏滿了鐵藝、石柱以及

　　木制的柵欄

　　美、恐怖和禁忌總是相伴而生

　　相得益彰

　　我要保持沉默，不動聲色

　　為了防止黃鼠狼，毒蛇，雞鳴以及狗叫

　　一切必須如此

　　關于五月，艾略特什么也沒說

　　我也是

　　2020年5月3日

　　20.致屈原

　　你懷抱著那塊聽話的石頭

　　沉入了江底

　　就像一個人習慣在睡眠時

　　抱著他的菊花枕頭

　　這是一塊楚國的石頭吧

　　來自楚國的山上

　　吹楚國的風，淋楚國的雨

　　也曬楚國的太陽

　　你選中的這塊石頭，一定經過了精挑細選

　　以詩人的審美、貴族的精致和

　　政治家的眼光

　　你確定需要一塊石頭的陪伴

　　這一定不是因為，你從小的水性太好

　　或是為了制造更大一些的聲響

　　驚醒那些沉睡或醉臥不起的人們

　　(此時，在郢都的大街上

　　有人在馬背上大笑

　　有人在大樹下哭泣

　　有人把佩劍賣給了鐵匠

　　有人對著太陽舉起了他的酒杯

　　那時酒杯叫作樽)

　　而水呢，也是楚國的水

　　它們裝盛在一條叫汨羅江的楚國河流里

　　它的河岸上遍植香草

　　每天有美女在綄紗、采蓮、唱歌

　　這條從楚國歌謠里流出的河流

　　與洞庭相通，與長江相通，與大海相通

　　屈先生，你不是喜歡問天問地嗎

　　那你也一定想象過那些遙遠的所在

　　只是此生，身不能至

　　你為什么會需要一塊石頭

　　或許，你只是想把自己定格在

　　楚國河流的底端

　　從此，不再像一名逐客

　　四處流浪

　　也不像船舶、斷木、枯葉、落花和浮萍們

　　隨著那些不確定方向的風以及浪

　　搖晃、漂泊、沉沒——

　　或許，你帶著一塊石頭

　　只是想攜它一起遠游

　　沿著汨羅江，出洞庭，順長江而下

　　直到此生你未曾夢見過的

　　那片大海

　　2020年6月25日 端午節

　　2021年8月14日

　　21.喜劇演員

　　你是一名喜劇演員

　　你微笑著死去，沒有恐懼和顫抖

　　沒有求饒，請求寬恕

　　你的笑話，一直說到最后一刻

　　劊子手也被你逗笑了

　　面對死亡，仍然能夠說笑話的人

　　你也許不是第一個

　　但你卻為世界所熟知

　　你一定不知道吧

　　你割開的喉嚨，像一張咧開的嘴巴

　　它也在笑

　　一張嘴巴不夠用

　　那就創造出另一張用來笑的嘴巴

　　哦，那些微笑、嘲笑、苦笑和大笑

　　多像人世間那流不盡的血

　　你是一名喜劇演員

　　2021年8月25日

　　22.在鼓浪嶼

　　他們指著某個方向，說

　　那是金門島

　　煙霧濛濛，海面向無限處延伸

　　我什么也沒看見

　　(不過，我喝過金門高粱酒

　　不止一次)

　　他們又指向更遠處，某個虛空

　　他們說那里臺灣島

　　我還是什么也沒看見

　　海浪拍打著腳下的沙灘和礁石

　　仿佛正在彼此交談

　　我知道，它們去過金門

　　和臺灣

　　即使海水底下的那些魚蝦們

　　也一定有此履歷

　　現在，我要做的選擇是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再來鼓浪嶼

　　(海上有風，沒有霧

　　海水澄碧，帆影點點，海鷗翔集

　　即使不是汛期

　　海底的魚也在南來北往)

　　那樣，即使沒有那些手指

　　我也能看到金門

　　以及臺灣

　　2022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