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臨安：天晴男女忙農去，閑煞門前一樹花

來源：環球網

“五一”假期，杭州臨安忘憂茶莊來了一群杭州小學生，為體驗采茶炒茶，由茶莊當值員工帶領，戴笠提篋，興沖沖上山去也。

一時庭下無人，獨對熱烈綻放的一樹楝花，脫口而出郁達夫的《臨安道上野景》：

泥壁茅篷四五家， 山茶初茁兩三芽。

天晴男女忙農去， 閑煞門前一樹花。

上周，郁達夫的長孫郁峻峰，與妻女從富陽來臨安，順道上忘憂茶莊小坐。我是第一次見郁峻峰，他的面容，酷似照片里的郁達夫，基因強大不能不服。郁峻峰工作在富陽文聯，業余做郁達夫研究，妻子現任郁達夫中學校長，家族文脈相沿，堪慰。

2024年9月4日，郁達夫女兒郁美蘭、長孫郁峻峰赴印尼蘇門答臘島，追尋郁達夫蒙難地。1945年8月29日，郁達夫在一小鎮失蹤，后被盤踞此地的日軍殺害。

自然就談起郁達夫的詩。過去在北京工作，和一東北同事，說起郁達夫的這首詩。我說，郁達夫長在富陽縣城，小時候一定采過茶。朋友問，何以見得。我說，你看這句“山茶初茁兩三芽”，因為采新茶，要求“兩葉一槍”（兩片葉子一個芽頭）。同事佩服溢于言表。我笑說，這在南方產茶農村是常識，我第一次聽你解釋“殺豬飯”，也是這表情。

峻峰熱心腸，了解了我是郁達夫詩詞的忠實讀者，回到富陽，即寄來李杭春先生和他合編的《郁達夫年譜》（浙江大學出版社，2021年出版）。郁氏年譜，之前頗有影響的有三部，即陳子善、王自立的《郁達夫簡譜》，陳其強的《郁達夫年譜》，郭文友的《千秋飲恨——郁達夫年譜長編》。體現最完備研究成果的，自然是李杭春、郁峻峰合編的這部。

我感興趣的，還是郁達夫那首詩的寫作經過。翻到書的342頁，果然找到表述：

1934年3月28日，浙江、安徽等東南五省交流游覽會籌備處邀請國內名作家，為宣揚五省文物，安排南京蕪湖、天臺雁蕩、紹興寧波、杭江沿線等五條線路。作家郁達夫、林語堂、潘光旦、全增嘏、葉秋原及報人徐天章、吳寶基，安排上黃山。

29日一早，郁達夫一行從杭州湖濱上車，歷時近一周，暢游浙西、皖南名勝。車入臨安，即作后來流傳的七絕兩首，《臨安道上野景》，以及《琴操墓》（又題《玲瓏山寺翻閱〈臨安縣志〉不見琴操事跡，但云墓在寺東》）：山亦玲瓏水亦清，東坡曾此訪云英。如何八卷臨安志，不記琴操一段情?

我之關心郁達夫這首詩，還有一段原委。約20年前的一晚，睡前翻唐詩，偶爾讀到王建的《雨過山村》：

雨里雞鳴一兩家， 竹溪村路板橋斜。

婦姑相呼浴蠶去， 閑看中庭梔子花。

當時真吃一驚，詩家語何其相似乃爾。

郁達夫舊體詩造詣極高，和魯迅時有詩作贈投。當年朋友孫百剛告訴郁達夫，你將來在文學史上流傳的，不是小說散文，是舊體詩。郁達夫說，這話，不少朋友說過。所以，郁達夫哪可能蹈襲前人之句。

我將此疑問，請教著名詩歌理論家、中國詩歌學會創始秘書長張同吾先生。老先生熟讀郁達夫詩詞，欣然為釋疑解惑：郁達夫自小飽讀詩書，涵養于心，觸景生情，詠而為詩，不自覺與古人暗合。文學史上，此類情況并不鮮見。

張先生于2015年8月病逝，藹然長者說這話的神情，猶在眼前。

“暗合”古人這一觀點，南京大學莫勵鋒教授談杜甫，提及宋代詩人王禹偁的趣事，亦可佐證。

北宋初年，詩人被貶商州，政治失意，作詩自娛，《春居雜興》自己很滿意：“兩株桃杏映籬斜，裝點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風容不得？和鶯吹折數枝花！”他兒子王嘉祐很耿介，說，杜甫寫過“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您的詩太接近了。

王禹偁聽了，不僅不生氣，大為歡喜：“我詩寫得這么好了嗎?居然達到杜甫的水平。”還美美地寫了兩句詩：“本與樂天為后進，敢期子美是前身。”

宋代文人率性風趣，此見一斑。

還是回到郁達夫。郁達夫1934年作此詩，距今已近百年，山河依舊，換了人間。

今日臨安道上，天朗氣清。游客行人若讀過郁達夫的詩，放眼沿途景致，會覺得詩人簡直在為新時代新農村寫照，陌上花開，山茶初茁，只是泥壁茅篷，換成了粉墻黛瓦！

（作者郭水華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原公安部消防局退休干部，武警大校警銜，曾參與汶川一線抗震救災，并榮立個人一等功。詩集《望江南詩草》、《書生戎馬》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