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秋天,西班牙前線的一輛救護車在塵土飛揚的山路上顛簸著開動,車廂里晃來晃去的,不只是幾箱急救藥品,還有用冰塊和保溫箱保護起來的血漿。就在這樣的環境里,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外科醫生,一邊擦汗,一邊吩咐助手:“車不停,血不能斷。”這個戰地流動血庫的組織者,就是后來來到中國的白求恩。
很多人提到他,只會想到晉察冀邊區的破廟手術臺,卻容易忽略,在踏上中國土地之前,他已經在三個完全不同的社會環境里摸索過“戰爭與醫療”這道難題:加拿大的大城市醫院,蘇聯的免費醫療體系,西班牙的前線戰地。這三個地方,幾乎像三個階段,把他的思想一步步推到中國戰場。
有意思的是,他手里一直握著的是同樣一把手術刀,變的卻是對象:從收費病人到窮人,再到陌生的戰士。他看得越來越清楚的,不只是傷口,還有背后的制度和不公。
一、加拿大醫院里看見的“傷口”,不在手術臺上
1890年,白求恩出生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個牧師家庭。按當時的標準,這算是體面出身,走上醫生這條路也并不意外。讀完醫學院后,他在蒙特利爾的醫院專攻胸外科,年紀輕輕就小有名氣,甚至還參與改良過幾種胸外科器械,在業內算得上是前途光明。
但在20世紀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中,醫院門口的病人卻越來越“分層”。有錢人可以預約、手術、住單間;沒錢的人連走進門診部的資格都要掂量一下錢包。白求恩曾遇到過這么一幕:一位因為肺病咳血的工人,被家人一路扶到醫院門口,卻因為拿不出預付款,只能被冷冷打發走。那天,他把人硬是拽進急診室搶救,手術費干脆自己墊。
類似場景多了,他越來越不愿只盯著顯微鏡下的組織切片,而開始琢磨一個刺眼的問題:疾病是公平的,醫療為什么不公平?對于一個靠手術吃飯的醫生來說,這個問題很刺耳,但他偏偏就順著這條路想下去。
1932年前后,他在蒙特利爾組織過面向失業者的免費診療活動,聯系一些愿意幫忙的同行,租了簡陋的場地,擺上簡單的器械。診療環境遠遠比不上大醫院,但排隊的人卻一批接一批。這種強烈的對比,讓他更加確信一句話:醫療如果完全交給市場,窮人只能等死。
一、理念的轉折:從蒙特利爾到莫斯科,再到西班牙
1935年,白求恩前往蘇聯考察。當時的蘇聯已經推行起全民免費醫療制度。醫院里看病,不再按錢包厚薄決定能否進門,這樣的現實給他不小的震動。他在參觀過程中,對同行說過類似一句話:“這里的醫院,至少讓人不用先掏錢再談病。”
正是在這一年前后,他加入了加拿大共產黨,公開站在反對資本主義醫療不公的一邊。這在當時的加拿大醫療圈子里,幾乎等于主動和很多同行、醫院老板“過不去”。結果也不意外,他得罪了醫院董事會,失去了原本穩定的職位。
理念有了,代價也付出了,他并沒有選擇退回私人診所小心行醫,而是把眼光投向更遠的地方。1936年,西班牙內戰爆發,法西斯勢力在德國、意大利支持下干預西班牙局勢,引起了世界各地進步人士的關注。大量國際志愿者奔赴西班牙前線,其中就包括白求恩。
在西班牙,他干了兩件對后來的中國之行影響很大的事。
一是組織戰地流動血庫。他把采集來的血液進行分類儲存,用冰塊和特制容器保存,再送上救護車,盡可能靠近前線,為重傷員輸血。當時這種做法很超前,有人還覺得“折騰”,但救活的傷員多了,質疑聲就少了。
二是在炮火中磨練戰地手術。山地陣地、廢棄房屋、臨時搭的帳篷,都可以變成他的手術室。他很快明白,戰地醫療不能照搬和平時期的大醫院模式,關鍵是就近、快速、機動。
多次在戰壕旁邊開刀,尸體與傷員混在一起,血水和泥水攪在一塊,任何衛生條件標準到了這里都會顯得奢侈。在這種環境下,他積累了寶貴的前線救治經驗,也更加堅定一個判斷:面對侵略戰爭,光在紙上講人道主義沒用,得走到最危險的地方去。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關于中國前線的消息陸續傳到歐洲。日本的侵略,被視為法西斯勢力在東亞的延伸。白求恩這時已經不再滿足于只留在西班牙。對于他來說,反法西斯戰場不只在歐洲,還有正在浴血堅持的中國。
二、從延安到晉察冀:另一片戰場,另一種艱難
1938年初,白求恩經由共產黨國際的聯系,輾轉來到中國,先抵達延安。延安給他的第一印象,是一種“窮而有序”的狀態:窯洞簡陋,物資緊張,但各部門的工作井井有條。和延安衛生部門交流后,他提出希望能去最需要醫生的敵后戰場。
很快,他被派往晉察冀邊區,擔任軍區衛生顧問。那一年,他48歲,按常理說已經是醫生職業生涯的“成名階段”,但在這里,他等于重頭再來。
晉察冀邊區的醫療條件,用“捉襟見肘”形容并不夸張。日軍長期“掃蕩”,村莊被焚毀,藥品來源極度匱乏。衛生隊設在山溝、村莊的破廟、廢屋,既要躲飛機轟炸,還要隨時準備轉移。
白求恩到達不久,就跟隨部隊趕到一處臨時救護點。那是一座半塌的廟,泥地上鋪著幾塊門板,算是手術臺。傷員被抬進來,有的已經高燒多日,傷口因為缺乏及時處理,已經潰爛,甚至爬上蛆蟲。護士們極力節省碘酒,更多時候只能用鹽水擦拭,止痛藥幾乎見不到。
有人勸他:“條件太差,能做的有限。”他擺擺手,只看了看簡陋的器械箱,又看了看門外排著隊的擔架,說了一句:“先看能做什么,再談做不到什么。”
在這種環境下,他與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見面,談的不是待遇,而是“缺什么”。據當時在場的人回憶,他開列的頭幾項都是手術必需品:消毒藥品、縫合線、紗布、簡單手術器械,甚至還有打算自己動手改造的工具。聶榮臻也很干脆:“能給的,都想辦法給。”
有意思的是,他沒有因為自己是“外國專家”就擺架子,反而主動要求住在和醫護人員相同的宿舍,吃一樣的黑豆窩窩頭。軍區給他每月發了一筆津貼,他幾乎全部拿去購買藥品,讓衛生隊增加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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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離火線最近的手術臺:高強度救治與實用創新
1939年春天,晉察冀邊區面臨日軍新的進攻,冀中地區敵情緊張。白求恩提出一個在當時頗為大膽的意見:手術臺盡量靠近火線。理由很簡單,傷員早送到,就多一線生機。他在西班牙的經歷,讓他清楚地知道,許多戰士死的不是傷,而是拖延。
在一次戰斗后,他帶領醫療隊進駐前線附近的一座破廟,架起兩塊門板,搭成簡易手術臺。這一帶后來被記錄為齊會戰斗附近區域。那次戰斗中,傷員源源不斷被抬進來,他幾乎沒抬頭看一眼外面的情況,只是不斷洗手、消毒、開刀、縫合。
根據當時醫護人員的回憶,他連續工作了69個小時,做了上百臺手術。期間,日軍炮彈落在附近,震得房梁上的土不停往下掉,甚至有彈片濺進廟里,把他的胳膊劃出了口子。護士急得要拉他去包扎,他抹了一把血,只說:“等這臺做完再說。”手術刀在他手里沒有停下來。
有人勸他下去休息,他只給出一句很干脆的回答:“傷員還有這么多。”這種強度,在今天聽來很難想象,但在當時,這幾乎是一種被逼出來的工作方式。醫護力量太少,傷員數量又太大,能多救一個,就多救一個。
除了拼命做手術,他還在琢磨如何讓整個醫療系統更順手。戰地環境復雜,傳統的大手術器械用箱太笨重,不適合游擊戰。于是,他和當地的木匠、鐵匠合作,把手術器械和藥品重新分類,設計出可以掛在馬背上的“藥馱子”。這種“盧溝橋式”的小木架,一側放藥瓶、一側放紗布和器械,中間還可以夾上簡單的記錄本。
有護士笑他:“堂堂專家,還親自畫這種圖。”他只回了一句:“你們以后也得會改這些東西。”在他的要求下,每個衛生隊都要培訓幾名“多面手”,既能包扎,又能簡單縫合,還懂得配藥和器械維護。他經常把大家叫到一起,在土墻上畫解剖圖,講傷口處理、止血要點。
這一套下來,據軍區衛生部門的統計,前線傷員的死亡率明顯下降。有資料記載,從早期的約三成,降到了不到一成。當然,這些數字存在一定統計誤差,但趨勢是明確的:戰士被抬下來的,不再只有“等死”一條路。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沒有把知識抓在自己手里,而是刻意“往外推”。每次轉移前,他都要把手術經驗和改良器械的圖紙整理出來,交給留下的醫生和衛生員。這種做法,慢慢改變了根據地醫療從“靠一個人”到“靠一群人”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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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有一幕流傳很廣:有人想給他改善伙食,給他煮了碗雞蛋面。他一看比旁邊傷員吃的黑豆窩窩頭好太多,非但沒吃,還把警衛員訓了一頓:“我多吃一口,他們就少吃一口。”這種脾氣,在平時可能顯得“過”,但在當時的環境里,卻讓身邊的人更加愿意信服他,而不是把他當“外國專家”高高掛起。
四、戰場之外的“課堂”:從醫生個人本領到集體能力
在很多人印象里,白求恩似乎一直趴在手術臺前,其實他花在培訓上的精力一點也不少。他清楚,自己畢竟只有一雙手,救得了一陣,救不了一輩子,要想在敵后長期堅持下去,就必須讓更多人學會“救命的技術”。
1938年底到1939年間,他在軍區衛生部門支持下,先后舉辦了幾期短訓班,學員有從前讀過一點醫書的,也有完全沒接觸過醫學的衛生員、擔架員。課程不復雜,重點放在戰地急救:止血、包扎、防感染、轉運。
他講課的時候不愛用太多專業術語,而是習慣畫圖、做示范。比方說講解胸腔積血,就在黑板上畫出胸腔剖面,用竹筒模擬抽液;講骨折固定,就讓學員拿樹枝、布條現場練。有人覺得他要求太細,他反而強調:“多花半小時練習,到戰場上就能多搶一分鐘。”
有一點不得不說,他的性子急,看到操作不規范,會當場批評。有一次,一名新學員包扎時把繃帶纏得過緊,他立刻拆掉,語氣很重:“這樣綁,他的腳可能保住命,但廢掉腿。”這些看似苛刻的要求,背后卻是對傷員生命負責。
通過這種系統性的訓練,晉察冀邊區逐漸形成了較為完整的戰地醫療梯隊:前線有簡單急救和包扎;后撤一點,有能做基礎手術的小組;再往后,有條件略好的后方醫院。這套基礎架構,讓原本脆弱的醫療系統硬是在戰火中撐了起來。
從這個角度看,他帶給根據地的不只是幾臺高難度手術,而是一整套實用的“戰地醫療方法論”。在條件極差、資源極少的敵后戰場,這種方法論比某幾例精湛手術更有長期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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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手術臺上的意外:從手指劃傷到生命終點
1939年秋天,晉察冀邊區遭遇日軍大規模“掃蕩”,部隊不斷轉移,醫療隊跟著部隊東奔西走,手術條件比以前更為艱苦。就是在這一年的10月,一次看似普通的手術,意外埋下了悲劇的伏筆。
當時,他在前線為一名因丹毒導致嚴重感染的傷員做手術。由于器械簡單、環境擁擠,他在處理傷口時不慎被一塊帶菌的骨刺劃破了左手中指。傷口不大,當時消毒條件有限,他只是簡單處理了一下,就又投入到下一臺手術中。
對一個經常在戰地干活的外科醫生來說,小傷算不上什么,他自己也沒太在意。但在缺乏足夠抗生素的環境里,這個小傷口很快發生了感染。起初是手指紅腫疼痛,后來蔓延到手臂,發燒、寒戰接踵而至。臨時醫療點條件簡陋,很難進行有效的系統治療。
部隊領導和同行都勸他趕緊轉移到條件相對好一點的后方。他卻猶豫了很久,嘴里還惦記著:“傷員怎么辦?剛來的那個重傷還沒處理完呢。”直到高燒不退、傷口開始化膿,他才被強行安排后送。
不久,他被轉到河北唐縣黃石口村一處相對安靜的地方進行治療。但此時感染已經擴散,引發敗血癥。短時間內,體力迅速下降,人也日益消瘦,據記錄,他在高燒中仍不時詢問前線的傷員情況。
在意識尚清醒的時候,他讓身邊的同志幫忙執筆,整理一份交代。內容很簡單,主要有兩層意思:一是把自己帶來的手術器械、書籍全部留給醫院,用于訓練和救治;二是希望晉察冀的醫療工作能夠繼續改進,不要因為他的離開而停下。
有警衛員想給他做點好吃的,煮了雞蛋面端過來,他瞥了一眼,又讓端出去,說:“給傷員吃。”這種堅持到最后也沒改變的習慣,讓身邊人心里不是滋味,卻也更能體會他對“平等對待”的看法并非口頭說說。
1939年11月12日,白求恩因敗血癥在黃石口村逝世,年僅49歲。消息傳到晉察冀軍區時,很多與他一起并肩工作的醫護人員都愣了很久,有人只說了一句:“這個老外,真是把命搭在這塊土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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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余波與痕跡:器械、筆記和一批醫護人員
白求恩去世后,晉察冀軍區在條件極其有限的情況下,為他舉行了簡樸而莊重的追悼活動。沒有昂貴棺木,沒有復雜儀式,更多的是熟悉他的人站出來,講他是如何在破廟里連軸轉做手術,如何在課上反復強調消毒的重要,如何為了讓傷員多活一點時間,與自己身體的極限較勁。
他留下來的,并不只是那一箱子手術器械和幾本醫學書。更重要的是,一批已經接受過他訓練的中國醫生和衛生員,繼續在晉察冀邊區的戰地醫院里工作。后來很多根據地醫護骨干,都提到過在他那里學過急救和戰地手術的經驗。
在戰火不斷的1940年前后,晉察冀的戰地醫療體系并沒有因為失去這位“外國顧問”而崩潰,相反,在軍區和醫護人員的努力下繼續完善。這當中,有他留下的手術規范、改良器械圖紙和培訓模式起到的作用。
回過頭看白求恩在中國的兩年時間,從1938年到1939年,時間并不算長,換算成具體日子,也就六七百天。可這六七百天里,他走過延安到晉察冀的山路,待過前線破廟、山溝里的臨時救護點,也在簡陋課堂上畫過人體結構圖,和當地木匠一起琢磨過藥箱外形。
有一點值得注意,他一開始并不是以“英雄”自居來到中國,而是延續自己在加拿大、西班牙時形成的信念:醫生的手術刀,不只是切開皮肉,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切穿一些不合理的東西,比如醫療和生存機會上的不公。在加拿大,他為窮人墊付醫藥費;在蘇聯,他見識到免費醫療的另一種路徑;在西班牙,他把流動血庫開到了前線;到了中國,他則把自己的本事和經驗拆散、壓縮,再重新組合成適合敵后根據地的戰地醫療體系。
如果把他的一生看成一條線,從1890年到1939年,其中后半段的十來年高度集中地圍繞一個主題:面對不公和侵略,他不選擇退回舒適的診室,而是一次又一次主動往危險的地方靠。這種選擇,在和平年代看起來似乎有些“傻”,但在當時的世界局勢下,卻讓他的名字與中國、與反法西斯斗爭牢牢聯系在一起。
晉察冀那一箱子他帶來的器械,有的后來磨損報廢,有的被繼續改造、復制,用在更多傷員身上。那些通過他培訓成長起來的醫護人員,也在隨后的戰爭歲月里一批批接力,把戰地醫療的火種從一個村莊傳到另一個村莊。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在中國留下的,并非一段孤立的“感人故事”,而是一個具體而清晰的歷史事實:在最艱苦的敵后戰場上,有一位來自遠方的胸外科醫生,把個人的專業能力,實實在在地融入到一場關系民族生死存亡的抗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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