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朱元璋就沒有漢族”？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你是認真的嗎？

上一篇我寫了“明朝有好皇帝，卻無好百姓”是顛倒黑白，評論區果然炸了。

有一條留言很有意思，我反復看了好幾遍，因為它把幾種常見的歷史毒雞湯一次性集齊了。大意是：
沒有朱元璋，恐怕現在沒有漢人或漢族了；文人士族就是所謂的“民”，他們和皇權有沖突，東林黨人把持經濟與話語權，明史是他們寫的；明朝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殖民世界。
說實話，這種論調現在網上不少，乍一聽好像挺“硬核”，其實每一句都經不起推敲。今天我就逐條拆給你看。
先說最離譜的那句：沒有朱元璋，漢族就沒了。
這個說法不知道從哪傳出來的，但它的邏輯荒謬到讓人哭笑不得。按這個說法，漢族在朱元璋之前就不存在了？劉邦是漢族嗎？劉秀是漢族嗎？諸葛亮、李白、杜甫、蘇軾，他們是什么族？元朝統治了不到一百年，漢族就“快沒了”？

那元朝之前金朝統治了北方一百多年，南宋還在南方活得好好的。元朝雖然搞四等人制，但從來沒有、也不可能把占人口絕大多數的漢族滅絕——真要滅絕，誰來種地？誰來交稅？蒙古貴族再傻也不至于殺光自己的財源。
退一步說，就算元末局勢混亂，各地起義軍除了朱元璋，還有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就算沒有朱元璋，也會有李元璋、趙元璋起來推翻元朝。一個延續了數千年的龐大族群，它的存亡怎么可能系于一個人身上？把民族的延續歸結為某個“大救星”，這不是歷史觀，這是個人崇拜。
更諷刺的是，朱元璋自己都沒敢說這種話。他打的旗號是“驅逐胡虜，恢復中華”，但他承認元朝也是正統，修《元史》，祭祀元世祖。他比今天這些“沒有朱元璋就沒有漢族”的狂熱擁躉清醒得多。
再說第二條：文人士族就是“民”，他們與皇權有沖突，所以代表百姓利益。
這是偷換概念中最典型的一種。文人士族是“民”嗎？是，也不是。廣義上他們不是皇族，算是“民”；但狹義上，他們占人口的多少？

明朝全國人口高峰時約一億多，而靠科舉入仕的士大夫最多時不過兩三萬人，加上他們的家族，滿打滿算幾十萬。這一小撮人能代表那上億種田的、打鐵的、燒炭的、要飯的老百姓嗎？
東林黨人，被一些人吹成“為民請命”的楷模。

那我問你：東林黨代表的是誰的“民”？他們反對礦稅，礦稅太監確實壞，但東林黨背后的江南地主和商人，他們不想交稅，想讓朝廷把財政壓力全轉嫁到北方農民頭上。他們高喊“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什么時候喊過“與百姓共治天下”？他們在朝堂上爭的是話語權，是政策主導權，是江南集團的利益。

農民吃不上飯的時候，東林黨的君子們在無錫的東林書院里講學論道，花的是誰的錢？
至于說“明史是士大夫本位的產物”，這話倒是說對了一半。明史確實主要出自士大夫之手，但正因如此，它才充斥著士大夫的偏見——他們罵魏忠賢，罵閹黨，不是因為魏忠賢害了百姓，而是因為魏忠賢打壓了他們。

他們把李自成寫成“流寇”，把張獻忠寫成“殺人魔王”，卻很少寫那些起義軍為什么能拉起幾十萬大軍。如果一個農民跟著李自成不是為了吃口飯，而是因為被東林黨代表的士紳階級逼到了絕境，那你說，明史里會寫嗎？
所以，別再把“士大夫”等同于“百姓”了。士大夫和皇權的沖突，本質是統治集團內部利益分配的斗爭，和老百姓沒半毛錢關系。

老百姓在這兩撥人的夾縫里，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挨的餓一頓不落。
最后說那條最讓人無語的：明朝最大的遺憾是沒有殖民世界。
這句話的荒誕程度，已經到了讓人不知從何下口的地步。我先確認一下，你是認真的嗎？“沒有殖民世界”是“遺憾”？那被殖民者的尸骨、奴隸貿易的血淚、原住民的種族滅絕，在你眼里算什么？是不是也像你口中那些“不好的百姓”一樣，活該？
殖民不是下西洋搞貿易，不是鄭和送瓷器換香料。殖民是葡萄牙人在非洲海岸抓黑奴，是西班牙人在美洲屠殺阿茲特克和印加，是英國人在印度用饑荒殺死幾百萬人，是比利時在剛果砍掉成千上萬人的手。這些事，在任何有良知的人看來，都是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你居然說“遺憾”？
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人喪心病狂地崇拜殖民主義，明朝也不具備殖民世界的條件。鄭和下西洋比歐洲大航海早了幾十年，但明朝的“厚往薄來”是賠本賺吆喝，不是劫掠和占領。

明朝海禁政策時松時緊，從來沒有形成以掠奪為目的的海外擴張體系。朱元璋定下的國策是“不征之國”，也就是說，不主動對外發動戰爭。這不是什么遺憾，這是一個農耕文明和海洋殖民文明的本質區別。
但更讓我擔心的不是歷史知識的匱乏，而是價值觀的扭曲。

一個人覺得“沒有殖民世界”是遺憾，說明他已經自覺代入了“殖民者”的視角——我強大，我就應該去搶別人；我錯過了搶別人的機會，就叫遺憾。

這種弱肉強食的叢林邏輯，和當年那些在非洲販賣黑奴、在美洲屠戮原住民的強盜有什么區別？只不過今天你坐在鍵盤前，幻想自己是一個大明版的白人殖民者罷了。
好，三條謬論拆完了。總結一下。
第一條，“沒有朱元璋就沒有漢族”——英雄史觀的變種，忽略了人民群眾才是歷史的創造者，更忽略了漢族在朱元璋之前已經存在了幾千年。
第二條，文人士族等于“民”——偷換概念，用極小一部分士大夫精英來代表億萬普通百姓，掩蓋了士大夫階層自身的利益訴求。
第三條，“明朝沒有殖民世界是遺憾”——三觀不正，對殖民主義的血腥歷史視而不見，甚至將其浪漫化、合理化。
這三條邏輯放在一起，拼湊出來的其實是一個完整的、有毒的歷史敘事：有一個偉大的皇帝拯救了民族，有一群自私的士大夫拖了后腿，如果當初像西方那樣出去搶世界，那該多爽。

這個敘事里，沒有具體的、活生生的老百姓——他們要么是被拯救的對象，要么是被代表的符號，要么是根本不配存在的“獵物”。
最后我想說，討論歷史可以有不同的觀點，但有些底線不能碰。把殖民當“遺憾”，把士大夫當“百姓”，把一個人當成民族的救世主，這不是在談歷史，這是在造神、在洗白罪惡、在替強盜招魂。
醒醒吧。歷史不是爽文，民族不是某個人的私產，百姓不是你的注腳，殖民更不是什么值得遺憾的未竟之業。

如果你真覺得明朝遺憾，那最大的遺憾只有一個——直到它滅亡的那一天，都沒有人真正把那些交了一輩子稅、打了一輩子仗、死了一地都沒人埋的百姓，當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