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夢的縫隙找回不羈的自我，觀謝克特《盜夢劇場》有感

當上海國際舞蹈中心大劇場的鼓聲潮水般退去，觀眾仿佛從夢魘中被強行拉回，悵然若失而意猶未盡。

近日，英國編舞家赫法什·謝克特攜現象級力作《盜夢劇場》再度登臨上海，三場演出成為“五一”檔最燃舞蹈現場。不拘一格的語匯和深邃的劇場哲學，讓我們看到：肢體語言能抵達文字無法觸及的邊界，而夢的隱喻性則與舞蹈天然適配。

赫法什說自己“看似狂野，其實內心很安靜”。看來編舞家一貫秉持的“拒絕無趣”，就是來自于這種行動與內心的極度反差。八年前，赫法什一句“大部分現代舞都是無趣的”，驚世駭俗，吸引我去看他的《無盡的終章》。從那部作品里，我體味到，要挑戰和對抗無趣，首先要讓自己變得有趣。把昏昏欲睡的觀眾拉回表演現場，是編舞家最睿智的“陰謀”，這一點，他做到了。滬上媒體將之形容為“一場掀翻劇場屋頂的演出”，他喜歡聽這樣的話，由此愈加愛上海。

赫法什·謝克特

赫法什的舞蹈風格向來難以被歸類。對于自持矜貴的舞蹈界來說，他是塊堅硬的石頭，扔進池塘，水花四濺的那種。他從不構建優雅的人體線條，而是通過不斷挖掘身體內部的原始動力，將舞者的能量揮發到極致。他甚至不相信人的體力會消耗殆盡。于是，有趣的現象出現了：當拒絕規訓的身體出現在你眼前，把表演現場攪成一口沸鍋時，你能發現，每個舞者都猶如不羈的酒神，既脆弱敏感又充滿酒力的后勁。

你無法期待酒醒的那一刻，除非曲終人散。在《盜夢劇場》中，舞者延續了赫法什的標志性語匯——上了發條似的連續律動，暴烈而直接的情緒噴發，融入了南美舞風，乃至毛利戰舞以及街頭“即興舞”的狂放元素。在巨大的聲浪中，十二名舞者并非在表演，每個人似乎都在“燃燒”。他們有時整齊劃一，多半時間則處于“各行其是”狀。即便是整齊劃一，細微的不同也是顯而易見的——男人和女人，高個子和矮個子，體魄強壯的和不那么強壯的，呈現的動作質感怎么可能完全一致？我想，這就是機器人時代最直觀的“活人感”。觀眾看到的不是精心設計的“舞蹈操”，不是工業化體系下的技術深嵌，而是現代人被文明規訓后，深層意識里的那種橫沖直撞的欲望。作為欲望碎片的踉蹌、失控、痙攣乃至“玻璃般碎裂”，借助肢體發散，令人震撼。

《盜夢劇場》帶來的震撼，不僅體現在眾舞者努力營造“奮力地失控”，更體現在編舞家對舞臺空間的魔幻化處理。如果說，在《無盡的終章》中，赫法什以移動屏障來解析“生存環境日漸逼仄”，逼迫每個人都“想個法子活下去”。那么，這一次他則運用了多層幕布設計，心存狡黠地要把觀眾引入一場逐夢探險。表演的前二十分鐘，赫法什不厭其煩始終在制造“夢的碎片”，在現實世界之外再造一個或無數個平行世界。在滿足不同想象的同時，推動觀眾從夢的縫隙里去尋找曾經丟失的不羈。

這一藝術策略顯然是成功的，我們看到，每一次幕布的開合、移位，都是一次時空的切割與重組。這種數秒就發生一次的視覺轉換，不斷提醒你正在經歷一場精心策劃的夢境游歷，其中，有隱約可見的邏輯關聯，也有凸顯在混沌中的現實“錨點”，而這一切又是那么容易被讀懂，潛意識在另一個空間被充分激活。至此，你完全可以感受到，劇場作為幻術現場，沒有一個人是被動的凝視者，所有人都是被拋入意識迷宮中的思考者。

同樣作為思考者的赫法什，在盡力調配有序和無序中，時不時在舞臺上構建出宗教式的肅穆儀軌，又毫不吝惜，迅速以僭越將其打碎，這就讓表演愈發引人入勝。觀眾隱約感覺發現了什么，或者有什么將在下一秒被發現……尤其是演出至中場，極具部落感的舞蹈席卷而來，臺上臺下融為一體，赫法什以他的方式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夢境與現實并不像人們以為的那樣涇渭分明——在虛幻中擁抱存在，在夢的非理性中爭取理性的絕對勝利，赫法什以此來呈現他對存在主義的深刻思考。

赫法什以其特立獨行的思考證明了作為“國際頂流”編舞家的統治力。他說，“當代舞和任何當代藝術形式都需要借助文化參照來表達。沒有文化參照，作品就不存在”；他看到當代舞容易陷入“無聊”“無趣”的泥淖，因而選擇用摧枯拉朽的方式，將劇場變成了一個既危險又迷人的祭壇。這里沒有浪漫詩意，只有赤足踏在地板上的粗獷回響；沒有縹緲的童話，只有你我內心那團壓抑的火焰在噴發。當演出結束，場燈亮起，你會發現身體里有什么東西被永遠地改變——那不是看懂了一個故事，而是找回了一種本能。

作者：方家駿

圖片：網絡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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