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商業DNA
5月6日,三星電子宣布停止在中國大陸銷售所有家電產品。冰箱、洗衣機、電視,一件不留。此前,三星冰箱在中國的市占率為0.41%,排名第14。
宣布退出的同一周,三星市值突破一萬億美元,成為亞洲第二家萬億美元市值公司。它的芯片部門剛剛創下韓國企業史上最高單季利潤。
2013年,三星手機在中國的份額接近20%,華強北的經銷商揣著現金排通宵提貨。十年過去,手機廠關了,電視廠關了,最后連冰箱都不賣了。
但三星在中國砸下的567億美元投資,九成流向了芯片和先進制造。西安的半導體工廠承擔著全球15%的NAND產能,蘇州的家電工廠轉型為出口樞紐。
三星退出了中國人的購物車,卻鉆進了中國制造的底層。
01 排名第十四
2026年3月,三星電子第三代掌門人李在镕低調抵達北京。據韓國媒體報道,此行的核心議題之一,是為三星中國家電業務的最終歸宿拍板。不是簽約,不是開拓,而是善后。
十年前,三星在中國的年營收超過1500億元,彩電一年賣30億美元,手機賣200多億美元。到2026年,它給自己定下的白電銷售目標,僅為巔峰期的1%。
手機市占率不足1%,白電市占率跌破1%。一個市值剛突破萬億美元的公司,在14億人的消費市場里,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三星不是沒有掙扎過。2023年,它推出了一款"中國特供版"洗衣機,價格下探到3000元區間,試圖用性價比殺回主流戰場。
但這個價位上,海爾和小天鵝早已憑借"免清洗""智能投放"等功能迭代,把用戶好評率做到了98%。
更致命的差距在后端:中國本土品牌從用戶需求調研到產品上市,平均周期3個月;三星需要6到8個月。三星輸掉的不是價格戰,是速度戰。
當你的對手3個月就能把一個用戶痛點變成貨架上的新品,你的6到8個月就不是慢,是隔了一個時代。
2024年9月,三星中國銷售部門裁員130人,約占該部門的8%。一個正在被放棄的市場,連人都開始撤了。
2025年第四季度,三星視覺顯示與數字家電業務合并營業虧損超6000億韓元。同期,半導體部門貢獻了全集團約80%的利潤。家電被總部劃入低優先級維穩板塊。
同樣的劇情也在別處上演。2026年1月,索尼與TCL宣布成立合資公司,TCL持股51%控股,索尼全球電視業務實質性剝離。外資消費電子在中國的退潮,已經不是某一家公司的敗退,而是一個時代的翻頁。
問題是,退出了14億人的購物車之后,這些巨頭退到了哪里?
02 十年關廠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回到三星在中國最風光的那一年。
2013年,深圳華強北。手機批發商老李后來回憶那段日子,語氣里還帶著不真實感:"最火的時候,三星S4一天能出300多臺,提貨都得排通宵。"經銷商揣著現金守在倉庫門口,就怕來晚了沒貨。
那一年三星在中國智能手機市場的份額飆到19.7%,穩坐榜首。白領小張省了三個月工資買了一臺Note 3,至今記得第一次用S Pen寫字的新鮮感:"那時候覺得有臺三星旗艦,比現在用最新款手機還有面子。"
華強北的通宵排隊和白領的攢錢購買,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三星曾經同時占據了中國市場的渠道端和消費端。從批發商到終端用戶,沒有人懷疑這個品牌的位置。
然后是2016年9月2日,三星以"電池供應商差異"為由,將中國排除在Note 7首批召回名單之外。官方聲明發布三天后,中國地區仍在出現自燃事件。
爆炸本身是技術事故,但"區別對待"四個字引爆的是情緒。
中國消費者記住的不是電池缺陷,是自己被單獨排除在召回名單外的那三天。三星的品牌好感度從78%暴跌至12%。
迫于輿論壓力,三星在當年10月宣布召回中國市場的Note 7,但為時已晚。
手機店主老王從此再沒進過三星旗艦機:"信任這東西碎了就拼不回來了。顧客一進門就問'不是那個會爆炸的牌子吧',我總不能拿生意開玩笑。"
2016年,三星中國市場份額從年初的18.5%跌至年末的4.9%,跌幅超七成。
2018年天津手機工廠關閉,2019年惠州最后一座手機工廠停產,三星的手機制造徹底退出中國。
份額可以跌,工廠可以關,但如果決策機制還在運轉,總有翻盤的可能。三星的問題恰恰出在這里。
中國區只有執行權,所有關鍵決策必須飛回首爾審批。2024年,三星將原消費電子部門和移動通信部門整合歸入DX設備體驗事業群,核心資源向半導體和AI傾斜。
這次調整直接傳導到中國,原本還有一定本土調配權限的生活家電事業部和大屏視聽事業部,被收歸DX亞太總部直管,中國區管理層從"經營者"降為"執行者"。
與此同時,白電渠道外包給了匯通達和菲德實業。一個是鄉鎮下沉市場平臺,一個是進口高端品牌代理。高端定位配下沉渠道,這個組合本身就是錯配。
決策鏈太長,反應就慢。反應慢,就追不上對手。
而對手已經換了賽道。華為鴻蒙智聯生態連接超過10億臺設備,小米AIoT平臺接入設備超過7億臺,三星的智能家居平臺SmartThings在中國幾乎無人問津。
中國家電的競爭規則已經從單品參數變成了生態之爭,三星還在用封閉系統應戰。
組織僵化的另一面是人才流失。原大中華區彩電業務核心負責人劉峻光加盟華為、海爾,原家電電商負責人申振旭加盟海爾,原生活家電全域負責人徐斌離職退出核心業務圈。
能打仗的人走了,剩下的是一個無人攻堅的空殼。
2025年3月,三星電子聯席CEO韓鐘熙親自帶隊出席了AWE中國家電展。他是韓方高層中為數不多愿意為中國市場爭取支持、傾斜資源的核心掌舵人,素有"電視專家"之稱,奠定了三星電視全球領先的地位。
展會結束后不久,韓鐘熙突然離世。他的離場不只是一個人的缺席。
在三星的決策體系里,中國家電業務最后一條通往首爾的通道,斷了。
03 另一條航線
通道斷了的同一年,另一條航線正在滿負荷運轉。
2020年,三星總部做了一個決定:包機24架,通過中韓綠色快捷通道,將超過5500名外籍工程師送回中國。目的地不是任何一座手機工廠或家電車間,而是西安的半導體基地和天津的MLCC產線。
全球航班大面積停飛的窗口期,三星用24架包機把工程師空運過來。一邊在關消費品工廠,一邊在拼命往芯片廠運人。
工程師們降落的西安,藏著三星在中國最大的賭注。
2012年落戶西安的三星半導體工廠,十年間累計投資近300億美元,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電子信息業最大的外商投資項目。
這座工廠是三星在全球唯一的海外存儲芯片生產基地,承擔了三星全球約40%的NAND閃存產能,占全球NAND總產能的15%。
2022年,工廠產值突破1000億人民幣。一座工廠的年產值,超過三星中國全部消費電子業務的總和。
西安工廠不是在吃老本。2024年,工廠完成了236層V8 NAND的量產升級,下一步已經瞄準286層的V9 NAND。不是維持現有產能,而是在追最前沿的制程。
與此同時,蘇州的家電工廠也換了一副面孔。同一條生產線上,冰箱依然約16秒下線一臺,洗衣機甚至不到10秒。但這些產品不再擺進中國商場的貨架,而是直接裝箱運往歐美。
蘇州工廠已經轉型為三星海外唯一的家電研發中心,自動化率達到92%,單位產能成本比韓國本土工廠低35%,出口利潤率超過15%。
這組數字解釋了一個問題:三星為什么關掉了面向中國消費者的渠道,卻舍不得關這座工廠。
天津的故事則是另一個維度。2018年投建的MLCC工廠,不只是三星自己的產線,它把上下游配套企業一起帶了過來,從原材料到物流形成了完整的產業鏈。三星來中國,不只帶了工廠,還帶了供應鏈。
截至2025年底,三星在華累計投資近567億美元,其中尖端產業占比近90%,在北京、上海、天津、蘇州、深圳、西安設有16家生產企業和13家研發中心。
2025年,三星和SK海力士聯手再向中國投入1.5萬億韓元,折合人民幣近70億。所有人都在說"三星走了",但這筆錢里九成是芯片和先進制造。
不過,這條路并非沒有暗礁。美國對華芯片設備出口管制持續收緊,三星西安工廠的設備升級已經需要逐案申請許可,每一輪制程迭代都面臨審批的不確定性。
財報證明了這條路眼下走得通。
2026年第一季度,三星營業利潤達到57.23萬億韓元,同比暴增756%,創下韓國企業史上最高盈利紀錄。其中半導體部門貢獻了53.7萬億韓元,占全集團利潤的94%。
財報電話會上還曝出一個反直覺的現象:傳統DRAM由于產能滿產、需求旺盛,且不需要像HBM那樣投入大量定制化封裝成本,實際利潤率在當前周期反而更高。存儲器業務連續兩個季度刷新盈利紀錄。
當三星在中國賣冰箱排第14名的時候,它的芯片部門正在經歷最賺錢的一個季度。
同一家公司,兩個平行宇宙。
韓國產業研究院的趙恩教對此有一個判斷:"現在韓中產業競爭已經不光是技術追趕的事,而是進入了產業生態、供應鏈和市場的結構性競爭階段。"
自1992年建交以來,中韓雙邊貿易額增長超過60倍,2025年達到3300億美元,中國連續22年是韓國最大貿易伙伴。
三星退出中國家電市場,不是外資潰敗的尾聲,而是一種新型在華模式的序章。
中國人的購物車里已經找不到三星冰箱了。
但打開購物車里任何一臺國產手機,里面的閃存芯片,可能就從西安那座工廠的產線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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