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沖突加速全球能源格局演變

3月9日，車輛在西班牙首都馬德里一處加油站排隊加油。（新華社發）

中東沖突延宕至今，不僅導致全球石油市場面臨約1300萬桶/日的供應缺口，也不斷將國際油價推升至高位。布倫特原油期貨價格從2月底的每桶72美元飆升至3月底的每桶118美元，4月底一度攀升至每桶119.6美元的歷史高位。國際能源署（IEA）稱：“這是有史以來最嚴峻的能源安全威脅。”這場戰事不僅推高了能源價格，更從根本上重塑了各國對能源安全的認知，深刻改變國際能源秩序，推動國際能源格局加速演變。

傳統能源替代進程提速

可再生能源正成為許多國家的最佳替代路徑。這場戰事讓各國充分認識到，依賴油氣進口的國家在地緣政治沖擊面前是多么脆弱。高油價顯著抬升制造業、交通運輸、化工等行業成本，倒逼各國加快推進石油、天然氣等傳統能源的替代進程。

從技術和市場成熟度看，太陽能、風能等清潔能源成為多國首選，尤其是在中國太陽能產業推動下，過去15年，全球光伏組件價格下降了90%以上；過去10年，全球光伏發電成本平均下降了80%，這使太陽能在成本上已具備與煤炭競爭的能力，為清潔能源提供了一條重要替代路徑。歐盟、英國、日本、韓國等紛紛出臺新的加速推進可再生能源轉型政策，希望擺脫對傳統化石能源依賴的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經濟體也在加速光伏、風電項目布局。沙特與阿聯酋正加速推進新能源計劃，沙特的目標是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占其電力結構的50%；阿聯酋計劃同期將清潔能源產能提高2倍。

國際能源署預計，隨著全球進一步向電氣化轉型，核能將得到顯著提振。特別是對化石能源依賴度較高的國家來說，核電憑借基荷穩定、燃料儲備充足、不受地緣沖突影響等優勢，成為保障能源安全的一大戰略性選項。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近期在巴黎核能峰會上公開表態稱“歐洲背棄核能，是一個戰略錯誤”。隨后，歐盟推出超3.3億歐元的核能創新計劃。韓國與法國宣布結成“核電同盟”，兩國核能企業簽署諒解備忘錄，加強核燃料供應鏈合作，并共同開拓全球核電市場。此外，越南近期與俄羅斯簽署了建設首座核電站的協議；孟加拉國魯普爾核電站首臺機組也在俄羅斯援助下啟動；非洲、中亞和海灣地區紛紛啟動核電規劃，核能正成為一些國家保障能源安全的務實選項。

同時，煤炭也成為中東沖突的“另類受益者”。當高價液化天然氣采購成本令人難以承擔時，價格低廉、儲量充沛、供應范圍廣泛的煤炭，成為大多數國家特別是并不富裕的發展中國家的能源選擇。

有數據預計，如果霍爾木茲海峽長期受阻，全球每年將新增超過8000萬噸發電用煤需求。倫敦證券交易所集團預計，今夏歐洲煤電發電量或將同比增長約20%。目前，日本已經宣布允許低效老舊燃煤電廠重新滿負荷運營；韓國解除燃煤發電80%上限并推遲關閉兩座電廠；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國等多國都因天然氣緊缺與漲價問題，進一步增加了燃煤發電比例。

石油、天然氣受沖擊最直接也最劇烈。海灣地區國家被迫關停大量原油產能，如卡塔爾的液化天然氣工廠等能源基礎設施遭受不同程度破壞，修復周期尚不明確，完全恢復產能可能需要數月之久。市場預計，即便霍爾木茲海峽重新開放，全球能源體系要恢復至沖突前的常態，最快也需要3個月至6個月的緩沖期。

國際能源署預測，戰事將至少抑制全球天然氣供應長達兩年，到2030年累計損失1200億立方米的液化天然氣供應，將導致2026年至2027年的市場供應持續緊張。中東沖突直接影響在于能源價格飆升與供應中斷，更深層次的沖擊在于，從能源供應安全、價格機制、能源戰略等方面改變了全球石油和天然氣的發展軌跡。

能源地緣格局演變

就沖突影響而言，美國既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一方面，油價大幅上漲推高了美國國內的燃油價格，可能使本屆美國政府上臺以來的經濟改革成果“歸零”，進而給今年11月的國會中期選舉帶來明顯政治壓力。另一方面，自2005年前后美國“頁巖氣革命”大規模商業化開發以來，美國逐漸加強能源自主性，并塑造了能源出口大國地位。這場沖突大幅推動了美國能源出口，美國原油和石油產品、液化天然氣出口量不斷創下歷史新高。戰事發生以來，美國相關能源產業出口增收約320億美元。各國普遍擔憂美國將能源供應作為外交和地緣政治工具。

隨著霍爾木茲海峽關閉，全球能源流向被迫改寫，俄羅斯成為關鍵承接方。為填補中東能源供應缺口，印度、東南亞等國家和地區對俄羅斯能源的詢價與采購需求明顯增加。與過去長期折價交易的情況形成鮮明對比，俄羅斯烏拉爾原油交易價格近期較布倫特原油期貨價格出現了每桶5美元至8美元的溢價。數據顯示，2025年12月烏拉爾原油均價每桶不到40美元，至今年3月初，每桶原油價格已經飆升至約62美元。市場預計，如果戰事持續6個月以上，預計2026年俄羅斯石油收入將超過3040億美元。

多元布局有效對沖風險，中國多年來持續構建供應多元化體系和完善的油氣儲備體系，為應對戰事沖擊提供了堅實緩沖。目前，中國已與近50個國家和地區開展油氣貿易合作，進口來源涵蓋全球主要油氣出口國，長輸油氣管道里程突破20萬公里。當前沖突對中國能源供應的影響相對可控，中國石化已宣布加大非中東原油采購力度，同時加大自產原油供應力度。更重要的是，中國在新能源領域的長期耕耘正轉化為能源安全保障的顯著優勢，也讓中國在應對能源供應中斷和價格沖擊時更具韌性。

歐佩克遭遇“退群”地震。4月28日，歐佩克第三大產油國阿聯酋宣布自5月1日起退出歐佩克及“歐佩克+”機制，結束了長達近60年的成員國身份。歐佩克內部結構性裂痕由來已久，2019年卡塔爾退出，2023年安哥拉退出。對外，歐佩克在國際能源格局中的地位不斷下降；對內，歐佩克自身凝聚力引發質疑。阿聯酋退出后，歐佩克在全球石油市場的產量份額預計從約48%降至約44%，剩余產能損失約80萬桶/日至100萬桶/日，這將大幅削弱歐佩克的生產協調能力，國際石油市場波動可能更加劇烈。

能源治理亟待改革

“石油美元”體系再遭挑戰。“石油美元”體系的本質是美國“安全換美元”的承諾。即美國為海灣地區產油國提供安全保障，換取其石油以美元計價結算，并將盈余投資美國資產。市場普遍認為，阿聯酋的“退群”不僅撼動了歐佩克的組織架構，更侵蝕了“石油美元”體系的支柱：中東沖突減弱了海灣地區國家對美國安全框架的信任，海灣地區產油國追求“戰略自主”的趨勢更加明顯，更多海灣地區國家愿意嘗試多幣種結算、長期供應協議、本幣互換以及繞開傳統西方金融通道的能源投資安排，這都將沖擊“石油美元”的基石。截至3月底，美元在中東石油結算中的占比降至52%，中東石油結算貨幣的多元化趨勢愈加明顯。

當前全球石油和天然氣市場已從單方面強調供給安全的賣方市場，逐漸轉向供給和需求并重的偏買方市場，能源消費大國的市場地位、議價能力和話語權明顯提升。而現有的國際能源秩序主要依托歐佩克、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國際能源署等機構運行，僅代表發達國家和主要油氣生產國之間的治理需求，無法反映新的國際能源格局現實，特別是新興市場國家參與能源治理的意愿和能力顯著增強，現有治理平臺無法滿足其在供應保障、產品議價、貿易規則等方面的需求，重塑全球能源治理機制的國際呼聲越來越高。（作者：王寶錕 來源：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