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凌晨三點的機場像一座空蕩蕩的墓地。
爺爺的手攥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手腕泛疼。他走得很快,拖著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在空曠的航站樓里回蕩。
"爺爺,你走慢點。"我?guī)缀跏潜凰е芭堋?/p>
他沒回應,只是腳步更快了。昏黃的燈光下,我看見他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還有不停顫抖的手指。七十二歲的老人,此刻像在逃命。
我們在安檢口前停下。爺爺終于松開了我,從口袋里掏出護照和機票,塞進我手里。他的手抖得厲害,護照掉在地上,我彎腰去撿,卻被他一把拉起來。
"別撿了,快過安檢!"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爺爺,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我看著他,這個在我印象里永遠從容鎮(zhèn)定的老人,此刻眼眶通紅,嘴唇發(fā)白。
三天前,爺爺經營了四十年的進出口公司突然宣布破產。一千七百萬的債務,像一座大山壓了下來。這三天里,家里的電話響個不停,都是債主打來的。爺爺把自己關在書房里,誰也不見。
昨天晚上十點,他突然推開我的房門,說:"收拾東西,明天凌晨的飛機,去加拿大。"
"現在不是出國的時候吧?公司的事——"
"正因為公司的事,你才要走。"爺爺打斷我,"聽話,這是爺爺最后一次求你。"
他用了"求"這個字。
我從沒見過爺爺求人。哪怕公司最艱難的時候,哪怕欠下巨額債務的時候,他都挺直腰桿,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打,一家一家地去談。但現在,他在求我離開。
"快進去!"爺爺催促著,目光不停地往航站樓入口方向瞟。
我正要踏進安檢通道,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爸爸。
凌晨三點,爸爸打電話來?
我接起電話,還沒說話,就聽見爸爸壓低的聲音,急促得像要從話筒里沖出來:"小安,你到哪了?"
"剛到安檢口。"
"不要上飛機!"爸爸的聲音突然提高,像是喊出來的,"聽到沒有,絕對不要上飛機!"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攥著手機。
"你大伯十五分鐘后會帶人過來抓你。"爸爸說完這句,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推門,"我現在馬上過來接你,在安檢口等我,別動,千萬別——"
電話斷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機還舉在耳邊。大伯要來抓我?為什么?
轉過身,爺爺正盯著我,目光復雜得讓我看不懂。那里面有恐懼,有決絕,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訣別。
"爺爺..."我的聲音在發(fā)抖。
"是你爸爸打來的?"爺爺問,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點點頭。
爺爺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里的情緒已經被壓了下去:"小安,爺爺沒時間跟你解釋了。你必須上這班飛機,離開這里,去加拿大,不管發(fā)生什么,都不要回來。"
"可是爸爸說——"
"你爸說的沒錯,你大伯確實要來抓你。"爺爺打斷我,"但那正是你必須走的原因。"
我完全懵了。爸爸說不要上飛機,爺爺卻說必須上。一個讓我等,一個讓我走。而大伯,那個三天來一直沒露面的大伯,突然要在凌晨三點來機場抓我。
為什么?
"公司破產,欠的債..."爺爺的聲音低下去,"有些是我簽的,有些是你大伯背著我簽的。但所有的擔保人,都寫的是你的名字。"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我從來沒簽過什么擔保!"
"我知道。"爺爺說,"是偽造的。但現在債主找上門,你大伯會把所有責任推到你身上。小安,那是一千七百萬,你根本還不起,他們會告你,抓你,你會坐牢。"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行李箱上。
"所以你要我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你讓我逃到加拿大,躲一輩子?"
"不是逃。"爺爺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肩膀,"是活下去。小安,你才二十三歲,你的人生不能毀在這里。爺爺做錯了事,不能讓你來承擔。"
我看著爺爺,看著這個把我從五歲養(yǎng)到大的老人。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是爺爺教我寫字,教我做人,教我什么叫責任。現在他卻讓我逃。
"那你呢?"我問,"我走了,你怎么辦?"
爺爺沒回答,只是松開手,推了我一把:"快進去,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攥著護照,看著眼前的安檢通道。只要走過去,通過安檢,登上飛機,我就安全了。但爺爺呢?爸爸呢?他們會怎么樣?
手機又震動起來,是一條短信。
爸爸發(fā)來的。
只有簡單一句話,卻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要上飛機,你大伯十五分鐘后會帶人過來抓你。"
我抬起頭,看見爺爺正盯著我的手機屏幕,他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張舊報紙,皺巴巴的,蒼白的。
"爺爺,爸爸說——"
"我聽到了。"爺爺說,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小安,你要相信誰?"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扎進了我的心臟。
相信爺爺,就要上飛機,離開這個國家,可能再也回不來。相信爸爸,就要留下,但留下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要面對大伯,面對那些偽造的擔保,面對可能的牢獄之災?
航站樓的大鐘指向凌晨三點十分。
十五分鐘,大伯就會到。
01
記憶像被人強行拖拽著往后退,退到三天前那個下午。
那天是周二,下午兩點,我正在公司實習,手機突然響了。是爺爺公司的財務總監(jiān)王姨打來的。
"小安,你趕緊回來一趟。"王姨的聲音很急,"公司出事了。"
我扔下手里的文件,打車往爺爺公司趕。路上給爺爺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越纏越緊。
到公司樓下,我看見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車,有七八個穿西裝的人正往里走。他們的表情嚴肅,手里拿著公文包,一看就不是來談生意的。
我跟著他們上樓,電梯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公司在十二樓。電梯門一開,我就聽見了爭吵聲。
"張總,您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我們的貨款已經拖了三個月了!"
"說好的這周五打款,現在又推到下周,您到底還不還?"
七八個人圍在前臺,個個情緒激動。前臺小姑娘漲紅了臉,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擠進人群,往里走。爺爺的辦公室門緊閉著,我敲了敲門,沒人應。推開門,里面空無一人。
"小安。"王姨從財務室出來,臉色煞白,"你爺爺在會議室,但是..."
"但是什么?"
"你大伯也在。"王姨壓低聲音,"他們在里面吵起來了。"
我快步往會議室走,隔著門就聽見了爺爺的聲音,憤怒得發(fā)抖:
"張德志,你到底背著我簽了多少合同?!"
是大伯的名字。我爸叫張德宏,在家排行老二,大伯叫張德志,老大。爺爺一手創(chuàng)辦的進出口公司,本來是要傳給大伯的。但十年前,大伯突然從公司辭職,說要自己創(chuàng)業(yè),跟爺爺鬧得很不愉快。
這十年來,大伯再沒踏進過公司一步。直到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爺爺突然中風,住院半個月。出院后身體大不如前,說話都不利索了。就在那時候,大伯突然回來了,說要幫爺爺打理公司。
爺爺當時還挺高興,說父子沒有隔夜仇,一家人就該在一起。
但現在,會議室里傳出的爭吵聲,讓我意識到,事情根本不是那么簡單。
我推開會議室的門。
爺爺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雙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都在顫抖。大伯站在他對面,西裝筆挺,表情冷漠。
"爸,我也沒辦法。"大伯說,"那些合同都是公司的正常業(yè)務,我只是幫您簽了字而已。"
"正常業(yè)務?"爺爺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三個月內簽了二十六份合同,總金額一千七百萬,這叫正常業(yè)務?你知不知道這些貨現在全部滯銷,一分錢都收不回來?!"
一千七百萬。
我站在門口,聽到這個數字,腿都軟了。
爺爺的公司雖然經營了四十年,但規(guī)模不大,一年的流水也就兩千多萬。一千七百萬,幾乎掏空了公司所有的流動資金。
"那是市場不好。"大伯說,語氣里沒有半點愧疚,"這種風險做生意的都懂。"
"你還狡辯!"爺爺站起來,指著大伯,"我查過了,那些合同里,有十五份的收貨方根本不存在!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要搞垮公司!"
我愣住了。
收貨方不存在?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那些貨根本就沒賣出去,或者說,根本就是一個騙局。大伯以公司的名義簽合同,進貨,然后貨去哪了?
"爸,您這是在污蔑我。"大伯的聲音冷下來,"我承認有些合同確實有問題,但那是合作方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那擔保呢?"爺爺突然問,"那些合同的擔保人,為什么都寫的是小安的名字?"
我心臟猛地一縮。
擔保人?我的名字?
"我..."大伯頓了頓,"那是為了公司好。小安是您孫女,用她的名字,能讓合作方更信任我們。"
"放屁!"爺爺爆了粗口,他很少罵人,此刻卻氣得渾身發(fā)抖,"你是想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小安身上!你知道那些合同現在違約了,債主要找人還錢,你就把小安的名字簽上去,讓她來背這個鍋!"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大伯抬起頭,看向門口的我,目光冰冷:"小安來了?正好,有些事也該說清楚了。"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進來。"爺爺說,聲音沙啞。
我走進會議室,在爺爺身邊坐下。爺爺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只手抖得厲害。
"小安,你記不記得上個月,你大伯讓你簽過幾份文件?"大伯問。
我努力回憶。上個月,爺爺住院期間,大伯確實來找過我,說有幾份公司的文件需要簽字。我當時問是什么文件,大伯說是一些常規(guī)的業(yè)務合同,簽個字走個流程而已。
我信了,簽了。
"那些文件,就是擔保合同。"大伯說,"你簽字的時候,就已經是那些合同的擔保人了。"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騙她!"爺爺吼起來,"小安根本不知道那是擔保合同,她以為只是普通的業(yè)務文件!這種擔保無效!"
"有沒有效,法律說了算。"大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這是所有的合同原件,上面有小安的簽名和手印。我已經咨詢過律師了,這些擔保完全有效。"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頁,簽名欄里,確實是我的名字,還有一個鮮紅的手印。
字是我簽的,手印也是我按的。
"現在公司破產,這些債務需要有人承擔。"大伯說,"按照法律,擔保人有連帶責任。也就是說,小安,你要為這一千七百萬負責。"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一千七百萬。我一個剛畢業(yè)的大學生,實習工資一個月三千塊,一千七百萬,我要還到什么時候?
"你休想!"爺爺一把奪過合同,撕成了碎片,"我不會讓你傷害小安!"
"爸,您撕了也沒用。"大伯說,"原件我還有備份。而且,債主已經在起訴了。小安,最多一周,法院的傳票就會送到。"
"張德志!"爺爺站起來,走到大伯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我兒子,小安是你親侄女,你怎么能做出這種事?!"
大伯盯著爺爺,臉上突然露出一個冷笑:
"爸,您還記得我媽是怎么死的嗎?"
爺爺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得慘白。
02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爺爺盯著大伯,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我從沒見過爺爺這個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大伯的媽媽,我奶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關于她的死,家里人從不提起,我問過幾次,爺爺都說"以后再告訴你",但這個"以后"一直沒有來。
"這件事和你媽有什么關系?"爺爺的聲音很低。
"有沒有關系,您心里清楚。"大伯拿起公文包,往門口走,"我今天來,就是通知您一聲,公司的事,我管不了了。至于那些債,該誰還誰還。"
他走到我身邊,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我:"小安,我知道你是無辜的。但有些賬,總要有人來算。你爺爺欠的,就讓他孫女來還,也算公平。"
說完,大伯推門離開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爺爺,還有那一地被撕碎的合同。
"爺爺..."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爺爺坐回椅子上,像突然老了十歲,整個人都垮了下去。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這才發(fā)現,爺爺在哭。
七十二歲的老人,像個孩子一樣哭了。
"對不起,小安。"爺爺說,聲音哽咽,"都是爺爺的錯,是爺爺沒看住他,是爺爺太信任他了。"
"不怪您。"我在爺爺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我們可以報警,那些合同是欺詐,警察會管的。"
爺爺搖搖頭:"沒用的。那些合同在法律上都是有效的,你簽了字,按了手印,就算你不知情,也很難推翻。而且..."
"而且什么?"
"德志手里還有其他東西。"爺爺說,"一旦報警,他會把那些東西交出去,到時候,不光是你,連你爸也會被牽連進來。"
我愣住了:"什么東西?"
爺爺沒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小安,如果有一天,爺爺讓你做一件你不理解的事,你會聽爺爺的話嗎?"
這個問題問得我心里發(fā)慌。
"什么事?"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爺爺轉過身,看著我,"但你要記住,不管發(fā)生什么,爺爺都是為了保護你。"
那天下午,我離開公司的時候,看見門口聚集的債主越來越多。有人在大聲叫嚷,有人在打電話,還有人搬來了花圈,擺在公司門口。
花圈上寫著:"奸商張志遠,還我血汗錢!"
張志遠,是爺爺的名字。
我站在樓下,看著那些白色的花圈,突然覺得冷,從腳底板一直冷到頭頂。
那天晚上,爸爸從外地趕了回來。他在深圳工作,接到消息后立刻買了最早的機票。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爺爺把自己關在書房里,誰也不見。爸爸在書房門口敲了半個小時的門,爺爺都沒開。
"爸,您開開門,咱們商量一下怎么辦。"爸爸說。
"沒什么好商量的。"爺爺隔著門說,"我會處理好的。"
"一千七百萬,您怎么處理?公司都破產了!"爸爸急了,"您到底在瞞什么?德志為什么要這么做?"
爺爺沒回答。
爸爸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長嘆一口氣,轉身往客廳走。看見我,他愣了愣,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怕,爸爸不會讓你有事的。"
"爸,大伯他..."我想問大伯為什么要這么做,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大伯的事,很復雜。"爸爸說,"這里面牽扯到很多年前的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但你要記住,不管你大伯做了什么,他都是你的長輩,有些事,不是你該管的。"
"可是那些債——"
"債的事爸爸會想辦法。"爸爸打斷我,"這兩天你哪也別去,就在家里待著,等我和你爺爺商量出個辦法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白天發(fā)生的事,大伯冰冷的眼神,爺爺無助的表情,還有那句話:
"您還記得我媽是怎么死的嗎?"
奶奶到底是怎么死的?這件事和現在的債務有什么關系?
我拿起手機,搜索"張氏進出口公司 破產",跳出來一堆新聞。
"張氏進出口公司資金鏈斷裂,老總張志遠失聯"
"欠債千萬,七旬老人或面臨牢獄之災"
"家族企業(yè)內斗,父子反目成仇"
我一條一條地看,越看心越涼。這些新聞里,把爺爺說成是個騙子,說他挪用公款,說他卷款跑路。甚至有人扒出了爺爺的家庭住址,說要上門討債。
手機突然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你爺爺欠的債,遲早要還。識相的話,趕緊把房子賣了,把錢還上,否則,你們全家都別想好過。"
我盯著那條短信,手指發(fā)僵。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是王姨。她站在門口,臉色煞白,說話都不利索了:
"小安,快,快去看看你爺爺!"
我沖進爺爺的書房,看見爺爺倒在地上,臉色發(fā)紫,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爺爺!"我沖過去,扶起他。
爺爺的手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想說什么,卻只能發(fā)出含糊不清的音節(jié)。我看見他的眼神,里面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種深深的歉意。
"快叫救護車!"王姨在旁邊喊。
爸爸從外面沖進來,看見倒地的爺爺,整個人都愣住了。
救護車很快到了,醫(yī)生說是突發(fā)性腦梗,必須立刻手術。
在去醫(yī)院的路上,爸爸握著爺爺的手,一直在說:"爸,您別怕,您會沒事的。"
但爺爺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醫(yī)生出來的時候,搖了搖頭:
"救回來了,但是情況不樂觀。病人的腦部受損嚴重,就算醒過來,也可能會有后遺癥。而且,他的心臟也不太好,隨時有生命危險。"
爸爸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站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門口,看著里面躺在病床上的爺爺,看著那些儀器,那些管子,那些跳動的數字。
突然想起小時候,爺爺教我騎自行車。我摔倒了,哭著說不學了,爺爺就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說:
"小安,人這一輩子,會摔很多次跤。但是每一次,你都要自己站起來。因為沒有人能一直扶著你。"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我懂了。
爺爺是在教我,要學會一個人面對生活。
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離開。
03
爺爺在重癥監(jiān)護室待了兩天,第三天早上轉入了普通病房。
醫(yī)生說他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右側身體偏癱,說話也很困難,需要長期康復治療。而這些治療費用,至少需要三十萬。
三十萬。
爸爸和我坐在醫(yī)院的長椅上,誰也沒說話。家里的積蓄,在爺爺住院的這三天已經用得差不多了。醫(yī)生催著交費,護士催著買藥,每一次催促都像一根針,扎在心上。
"我去找朋友借。"爸爸站起來,拿出手機。
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在走廊盡頭打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每次掛掉電話,他的肩膀都會垮下去一點。
最后,爸爸靠著墻,把臉埋在手里。
我走過去,想說什么,卻發(fā)現自己什么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病房里傳來了動靜。
我和爸爸沖進去,看見爺爺醒了。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睜得很大,嘴巴一張一合,想說什么,卻只能發(fā)出"啊啊"的聲音。
"爸,您別急,您慢慢說。"爸爸握著爺爺的手。
爺爺用左手,那只還能動的手,拼命地指著床頭柜。
我打開抽屜,里面是爺爺的手機,還有錢包。我把手機拿出來,遞給爺爺。
爺爺用顫抖的手指,在手機上戳了好幾次,終于點開了記事本,打了幾個字:
"帶小安走。"
爸爸愣住了:"什么?"
爺爺又打字:"今晚。飛機。加拿大。"
"爸,您在說什么?"爸爸說,"小安為什么要去加拿大?她不能走,她走了,這邊的事怎么辦?"
爺爺激動起來,用那只能動的手,一下一下地敲著床沿。他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只能不停地搖頭,不停地打字:
"不走會出事。德志。會抓她。"
我和爸爸對視了一眼。
"大伯要抓我?"我問,"為什么?"
爺爺沒有回答,只是繼續(xù)打字:"護照。書房。抽屜。"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說:"爸,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您能不能告訴我?"
爺爺閉上眼睛,眼角滑下兩行淚。
他再次打字,這次只打了三個字:
"對不起。"
那天下午,爸爸回家取了我的護照,還有一些換洗的衣服。我留在醫(yī)院陪爺爺。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發(fā)出的滴滴聲。
爺爺一直看著窗外,表情很平靜,像是已經接受了什么。
"爺爺。"我叫了他一聲。
他轉過頭,看著我。
"如果我走了,您怎么辦?"我問。
爺爺用那只能動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拿起手機,又打了幾個字:
"爺爺沒事。你走了,爺爺才能安心。"
"可是債——"
爺爺打斷我:"債是爺爺的事,不是你的事。"
"但那些擔保合同——"
"假的。"爺爺打字,"你的簽名,是偽造的。但現在說不清楚。你必須先離開,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字,心里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如果簽名是偽造的,為什么不報警?"
爺爺的手停住了,停了很久,才繼續(xù)打字:
"報警,你爸也會有事。"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我不想打開的門。
"爸爸做了什么?"
爺爺沒有回答,只是搖頭。
傍晚的時候,爸爸回來了。他拿著我的護照,還有一張機票,凌晨三點起飛,目的地溫哥華。
"我聯系了你表姐。"爸爸說,"她在溫哥華,你到了之后,先在她那里住著。"
"爸,我不想走。"我說。
"必須走。"爸爸的語氣很堅決,"你爺爺說得對,你留在這里,只會有危險。"
"什么危險?"
爸爸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爺爺,又看了看我,最后說:
"小安,有些事,爸爸現在不能告訴你。但你要相信爸爸,這么做,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我說,"您和爺爺都說要保護我,但到底在保護我不受誰的傷害?是大伯嗎?"
爸爸沉默了。
"是因為奶奶,對不對?"我問,"大伯在會議室說的那句話,您還記得我媽是怎么死的。奶奶的死,和現在的事有關系,對不對?"
"小安!"爸爸突然提高了聲音,"別問了,你不該問這些。"
我從沒見過爸爸發(fā)這么大的火。
病床上的爺爺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蜷縮在一起,臉色發(fā)紫。
我和爸爸趕緊叫來醫(yī)生。醫(yī)生檢查了一遍,說是情緒波動引起的,讓我們不要再刺激病人。
那天晚上,爸爸在醫(yī)院陪著爺爺,讓我先回家收拾東西。
走出醫(y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照著地面,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走在影子里,突然覺得,這個影子像一張網,把我牢牢困住,怎么掙扎都掙不脫。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行李。衣服,日用品,還有一些重要的證件。
收拾到一半,門鈴響了。
我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愣住了。
是大伯。
他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表情平靜。
我沒有開門。
"小安,我知道你在里面。"大伯說,"開門,大伯有話跟你說。"
我站在門后,一動不動。
"你爺爺讓你今晚出國,對不對?"大伯說,"他是想讓你逃,但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小安,開門。"大伯的聲音冷下來,"你如果現在開門,咱們還能好好談。你要是不開,等我明天去機場把你抓回來,可就沒什么好談的了。"
我握著門把手的手開始發(fā)抖。
大伯怎么知道我要去機場?他怎么知道我今晚出國?
"你爸爸現在在醫(yī)院,對不對?"大伯繼續(xù)說,"他一個人在那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這句話像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打開門。
大伯站在門外,看著我,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這就對了。"
他走進屋,在沙發(fā)上坐下,打開公文包,拿出幾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這是什么?"我問。
"債務轉移協議。"大伯說,"你簽了字,那一千七百萬的債,就由我來承擔。你不用出國,也不用擔心被起訴,更不用擔心坐牢。"
我盯著那幾份文件,沒有動。
"當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大伯說,"你簽了這個,就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你爺爺書房里,有一個保險柜。"大伯說,"里面有一些東西,我要你把它們拿出來,交給我。"
"什么東西?"
"你不需要知道。"大伯說,"你只需要拿出來,交給我,就行了。"
我搖頭:"我不知道保險柜的密碼。"
"你爺爺會告訴你的。"大伯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小安,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要是不答應,明天我就去機場,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抓回來。到時候,你的前途,你爸爸的工作,全都沒了。"
說完,大伯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頭說:
"對了,忘了告訴你,那些擔保合同,不光有你的簽名,還有你爸爸的簽名。也就是說,你要是跑了,你爸爸就得替你還債。一千七百萬,你爸爸要還到什么時候呢?"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茶幾上的那幾份文件,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陷阱。
一個早就挖好的陷阱。
04
我沒有簽那份協議。
大伯離開后,我立刻給爸爸打了電話,告訴他大伯來過,說了什么,要求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小安,別管他。"爸爸終于開口,"你按計劃走,其他的事,爸爸來處理。"
"可是大伯說,那些合同上也有您的簽名——"
"他在騙你。"爸爸說,"我從沒簽過任何擔保合同。"
"那爺爺書房里的保險柜——"
"別碰。"爸爸打斷我,聲音很嚴厲,"里面的東西,你不能碰,也不能讓德志拿到。記住了嗎?"
我點頭,然后意識到爸爸看不見,說:"記住了。"
"好,你現在收拾好東西,等我回來,我送你去機場。"
掛掉電話,我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距離飛機起飛還有六個小時。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茶幾上大伯留下的那幾份文件。債務轉移協議,只要我簽字,所有的債務就由大伯承擔。
聽起來是個好交易。但我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大伯想要的,是爺爺保險柜里的東西。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走進爺爺的書房,看著墻上那個黑色的保險柜。密碼鎖,九位數字。
我試著輸入了爺爺的生日,錯誤。
奶奶的生日,錯誤。
我的生日,還是錯誤。
算了,不試了。爸爸說不能碰,那就不碰。
但我心里那個疑問,卻像雜草一樣,瘋狂地生長。
爺爺到底在隱瞞什么?
為什么大伯這么執(zhí)著于要拿到保險柜里的東西?
還有,奶奶的死,到底和這一切有什么關系?
我打開書房的抽屜,想找點線索。抽屜里很亂,有一些舊賬本,一些發(fā)票,還有一些泛黃的照片。
我拿起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爺爺和奶奶,還有兩個小男孩。一個大約七八歲,另一個五六歲。
應該是大伯和爸爸。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1985年,全家福。
我盯著照片,看著照片上奶奶的笑容。那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但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對她的印象,只來自于這些照片。
我繼續(xù)翻抽屜,突然,一本黑色的筆記本掉了出來。
我撿起來,翻開第一頁,是爺爺的字跡:
"1995年8月17日,晴。今天是秀芳的頭七。我把孩子們都趕出去了,一個人在家里,不知道該做什么。德志不肯原諒我,說是我害死了他媽媽。也許他說得對。如果不是我當年的決定,秀芬就不會死。"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秀芬,是奶奶的名字。
1995年8月,奶奶去世的時間。
我繼續(xù)往下翻:
"1995年8月20日,陰。德志今天來找我,說要退出公司,要跟我斷絕關系。我沒有挽留他。他恨我,我理解。但有些真相,我不能告訴他,也不能告訴任何人。這個秘密,我會帶進棺材。"
"1995年9月3日,雨。德宏今天問我,媽媽是不是真的出車禍死的。我沒有回答他。他還小,才十六歲,有些事,他承受不起。但我知道,瞞不了一輩子。總有一天,真相會被揭開。到那時,我希望他們都已經長大,能夠承受這一切。"
"1995年10月15日,晴。今天收到醫(yī)院的報告,我的心臟不太好,醫(yī)生建議做手術。但我不想做。活著太累了,秀芬走了,我也該跟她去了。只是放不下兩個孩子,還有小安。小安剛出生,她還那么小,如果我走了,誰來照顧她?"
我翻到最后一頁,是去年的日期:
"2024年3月5日,多云。德志今天突然來找我,說要回公司幫忙。我很高興,以為他終于原諒我了。但我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不對勁。他的眼神,和當年一模一樣,冰冷的,像要殺人。"
"我知道他還在恨我。但我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報復。他在公司簽了那么多合同,把小安的名字寫上去,就是要逼我就范。他要的,是保險柜里的那些東西。但我不能給他。那些東西一旦曝光,德宏也會有事。"
"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小安離開。只要她走了,德志就拿我沒辦法。至于我,我已經活夠了。秀芬,等我。"
筆記本從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奶奶不是出車禍死的?
爺爺說"如果不是我當年的決定,秀芬就不會死",到底是什么決定?
還有,保險柜里的那些東西,到底是什么?為什么一旦曝光,爸爸也會有事?
我撿起筆記本,想再看一遍,手機突然響了。
是爸爸。
"小安,我現在出發(fā)去接你,你準備好了嗎?"
我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半。
"準備好了。"我說,聲音在發(fā)抖。
"怎么了?你聲音不對。"爸爸問。
"沒事,就是...有點緊張。"
"別緊張,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爸爸說,"你現在下樓,我十分鐘后到。"
掛掉電話,我拿著那本筆記本,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把它塞進了行李箱。
也許,到了加拿大,我能找到答案。
下樓的時候,小區(qū)里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著。
我站在樓下,等著爸爸的車。
十分鐘過去了,沒有車來。
二十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
我給爸爸打電話,沒人接。
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突然停在我面前。車門打開,大伯走了下來。
"你爸來不了了。"大伯說。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對我爸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沒做。"大伯說,"是他自己出了點小意外。現在他在醫(yī)院,和你爺爺在一起。"
"你在撒謊!"
"你可以打電話問問醫(yī)院。"大伯說,"或者,你跟我去醫(yī)院看看。"
我拿出手機,撥打了醫(yī)院的電話。護士站接的,我問爺爺的情況,護士說:
"張志遠的家屬?你們趕緊過來一趟,病人的兒子剛才在醫(yī)院摔倒了,現在在急診室。"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看吧,我沒騙你。"大伯說,"現在,你可以選擇去機場,也可以選擇跟我去醫(yī)院。但你要想清楚,你要是走了,你爸爸和你爺爺,誰來照顧?"
我盯著大伯,咬緊了牙關。
"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簡單。"大伯說,"保險柜里的東西,交給我。作為交換,我放過你爸爸,也放過你。"
"我不知道密碼。"
"你會知道的。"大伯說,"你爺爺會告訴你。"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
"我跟你去醫(yī)院。"
"明智的選擇。"大伯打開車門,"上車吧。"
我坐進車里,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走進了大伯的圈套。
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05
車子開了十分鐘,沒有往醫(yī)院的方向走。
我意識到不對,立刻說:"醫(yī)院不是這個方向。"
"我知道。"大伯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我們不去醫(yī)院。"
"你騙我?"
"你爸確實在醫(yī)院,但我們現在要去另一個地方。"大伯說,"去拿保險柜里的東西。"
"我說了,我不知道密碼!"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大伯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扔給我,"你爺爺給你發(fā)了條短信,自己看。"
我打開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未讀短信,發(fā)件人是爺爺的號碼:
"密碼是你媽媽的生日。保險柜里的東西,交給德志。小安,對不起,是爺爺連累了你。這是爺爺唯一能保護你的方式了。"
我盯著那條短信,手指發(fā)僵。
媽媽的生日,1990年6月23日。
我從五歲起就沒見過媽媽,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死因也是車禍。和奶奶一樣。
車子停在了家門口。
大伯下車,我也跟著下車,但沒有往樓上走。
"你不是說要拿保險柜里的東西嗎?"大伯問。
"我想先確認我爸爸的情況。"我說。
"隨便你。"大伯靠著車,點了根煙,"但你最好快點,時間不多了。"
我撥通了醫(yī)院的電話,這次是爸爸接的。
"小安?你在哪?"爸爸的聲音很虛弱。
"爸,您怎么了?護士說您摔倒了?"
"沒事,就是下樓梯的時候踩空了,崴了腳。"爸爸說,"你現在在哪?怎么還沒到機場?"
我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大伯,壓低聲音:"我在家里,大伯來找我了。"
"什么?!"爸爸的聲音突然拔高,"小安,你別理他,馬上離開那里,馬上!"
"可是他說——"
"他說什么都別信!"爸爸急了,"小安,爸爸現在就過去接你,你在樓下等著,千萬別跟他回家,千萬別!"
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又看了看大伯。
大伯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走過來:"打完了?你爸讓你別理我,對不對?"
我沒說話。
"小安,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是壞人。"大伯說,"但有些事,你們根本不了解。你爺爺欠我的,遠不止一千七百萬。他欠我的,是我媽媽的命。"
我抬起頭,看著大伯。
"你媽媽不是出車禍死的嗎?"
"車禍?"大伯冷笑一聲,"那是你爺爺編的謊言。我媽是被人害死的,而你爺爺,就是幫兇。"
我愣住了。
"不可能,爺爺不會——"
"你不信?"大伯打斷我,"那保險柜里的東西,就是證據。那里面有當年的真相,有你爺爺和那個人的交易記錄,還有我媽臨死前留下的遺書。"
"什么遺書?"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大伯說,"現在,上樓,拿東西。"
我咬了咬牙,轉身往樓上走。
大伯跟在我后面。
進了家門,我直接走進爺爺的書房,站在保險柜前。
九位密碼。
媽媽的生日:19900623。
我輸入了前八位,手指停在最后一位上。
最后一位是什么?
媽媽的生日只有八位,但密碼是九位。
我試著輸入了"1",錯誤。
"2",錯誤。
"3",還是錯誤。
大伯站在門口,看著我,沒有催促。
我深吸一口氣,試著輸入"0"。
咔噠一聲,保險柜開了。
里面的東西不多,幾份文件,一個牛皮紙袋,還有一個U盤。
我拿出那個牛皮紙袋,打開,里面是一封信,泛黃的信紙,字跡有些潦草:
"志遠,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我知道你會照顧好兩個孩子,但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答應我。德志還小,別讓他知道真相。就告訴他,我是出車禍死的。這樣,他不會恨任何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至于那件事,我不怪你。你也是被逼的。但我希望你能好好保存那些證據,總有一天,真相會大白。到那時,你要替我討回公道。
秀芬,1995年8月10日。"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這是奶奶的遺書。
她在臨死前七天寫的。
"看到了吧?"大伯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那封信,"我媽知道自己會死,但她不是出車禍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
"誰害死的?"
"你應該問問你爺爺。"大伯把信放回牛皮紙袋,又拿出那個U盤,"這里面,有所有的證據。"
我盯著那個U盤,腦子里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爸爸沖了進來,看見大伯,整個人都愣住了。
"德志,你——"
"二弟,好久不見。"大伯轉過身,看著爸爸,"你的腳好像沒事嘛。"
爸爸臉色變了:"你騙了小安?"
"我只是讓她來拿點東西而已。"大伯舉起手里的牛皮紙袋和U盤,"現在東西到手了,我也該走了。"
"站住!"爸爸走過來,想搶那個牛皮紙袋。
大伯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說:"德宏,你確定要搶?這里面的東西,你也不想讓別人看見吧?"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要的,只是一個真相。"大伯說,"當年害死我媽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你媽的死,和那件事沒關系!"爸爸說。
"沒關系?"大伯的聲音突然拔高,"那為什么我媽會留下這封信?為什么她會說,爸是被逼的?到底是誰逼的他?!"
爸爸沉默了。
"說啊!"大伯吼起來,"你不說,我自己去查!這個U盤里,有所有的證據,我會拿著這些證據,去找當年那個人,讓他付出代價!"
"德志,你冷靜一點。"爸爸說,"當年的事,很復雜,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么樣?"大伯冷笑,"你倒是告訴我啊!"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只有一句話:
"不要讓德志拿走那些東西,否則,你爸爸也會有事。"
我抬起頭,看著爸爸,又看了看大伯。
我突然明白了。
大伯要的不是保險柜里的東西,他要的是一個答案。
一個關于奶奶怎么死的答案。
而爺爺和爸爸,一直在隱瞞這個答案。
"大伯。"我說,"您能告訴我,奶奶到底是怎么死的嗎?"
大伯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
"你真想知道?"
我點頭。
"好,我告訴你。"大伯說,"1995年8月10日,我媽從家里出門,說要去找你爺爺,有事要談。但她再也沒回來。三天后,警察在郊區(qū)的一條河里,發(fā)現了她的尸體。"
"警察說是意外溺水,但我不信。因為我媽會游泳,而且那條河水很淺,根本淹不死人。"
"我去找你爺爺,問他那天和我媽談了什么。但你爺爺什么都不說,只是一直哭。"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你爺爺和我媽談的,是一筆生意。一筆見不得光的生意。而那筆生意的合作方,就是害死我媽的兇手。"
我的呼吸停住了。
"兇手是誰?"
大伯看著我,緩緩說出一個名字:
"你的外公。"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外公?
我媽媽的父親?
"不可能!"我說,"外公早就去世了,他怎么可能——"
"他是去世了,但他去世的時間,是在我媽死后一年。"大伯說,"那一年里,他做了很多事,包括逼你爺爺簽下那些見不得光的合同,包括害死我媽,包括讓你爸爸背上那些罪名。"
我轉頭看向爸爸:"這是真的嗎?"
爸爸低著頭,沒有說話。
"說話啊!"我吼起來。
爸爸抬起頭,眼眶通紅:
"小安,對不起,是爸爸沒用,是爸爸保護不了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書桌上。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爺爺為什么要送我出國,明白了爸爸為什么一直不肯說實話,也明白了大伯為什么這么執(zhí)著于要拿到保險柜里的東西。
因為這里面,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
一個關于我們整個家族的秘密。
"現在,你們都別攔我。"大伯拿著那個牛皮紙袋和U盤,往門外走,"我要去找當年那些人,一個一個地讓他們付出代價。"
"你不能去!"爸爸攔住他,"你這樣做,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更糟?"大伯冷笑,"還能有多糟?我媽已經死了,你們也已經騙了我三十年,還能有什么比這更糟的?"
說完,大伯推開爸爸,走出了書房。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保險柜,看著散落一地的文件,突然覺得,自己的世界坍塌了。
原來,爺爺一直在保護我,不是保護我不受大伯的傷害,而是保護我不知道真相。
因為那個真相,太殘忍了。
手機又震動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小安,現在立刻去機場,你大伯已經失控了,他會做出很可怕的事情。相信爺爺,離開這里,去加拿大,永遠不要回來。"
我看著那條短信,然后看向爸爸:
"這是爺爺發(fā)的,對不對?"
爸爸點了點頭。
"他讓我走,是因為接下來會發(fā)生很可怕的事情,對不對?"
爸爸又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地上的行李箱,往門外走。
"小安!"爸爸叫住我,"你要去哪?"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去我該去的地方。"
走出家門,我看見大伯的車還停在樓下,但人已經不見了。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說:"去機場。"
車子開動了,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剛才發(fā)生的事,奶奶的遺書,大伯的憤怒,爸爸的沉默,還有那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我突然意識到,爺爺送我出國,不是讓我逃,而是讓我活下去。
因為接下來,會有更可怕的事情發(fā)生。
而我,不能參與其中。
車子開了半小時,到了機場。
我下車,拿著行李箱,往航站樓走。
凌晨三點的機場,空蕩蕩的,只有幾盞昏黃的燈亮著。
我走到安檢口,拿出護照和機票,正要遞給安檢員,手機突然響了。
是爸爸。
我接起電話,聽到爸爸急促的聲音:
"小安,不要上飛機!你大伯十五分鐘后會帶人過來抓你!"
我愣住了。
"什么?"
"你聽我說,你大伯剛才去找了那些人,但被拒絕了。現在他失控了,他要拿你做人質,逼那些人出來!"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爸,那我現在該怎么辦?"
"你在安檢口等著,我馬上過來接你,千萬別動,千萬別——"
電話斷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機還舉在耳邊。
十五分鐘。
大伯會帶人來抓我。
但如果我上了飛機,我就安全了。
可是爸爸讓我等。
我該相信誰?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安。"
我轉過身,看見爺爺站在我身后。
他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很平靜。
"爺爺?您怎么在這?"
爺爺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舉給我看:
"小安,上飛機。現在。馬上。"
"可是爸爸說——"
爺爺搖頭,又打字:
"你爸也不知道事情的全部。聽爺爺的,上飛機,去加拿大,好好活著。其他的事,交給爺爺。"
"可是,大伯他——"
爺爺打字:
"大伯不會抓你。他要抓的,是爺爺。"
我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爺爺,您到底在隱瞞什么?"
爺爺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
他打了最后一行字:
"三十年了,該還的債,總要還的。小安,對不起,是爺爺連累了你。但從今天起,你自由了。"
說完,爺爺轉動輪椅,往機場出口走。
我想追上去,但被安檢員攔住了。
"小姐,您要過安檢嗎?"
我回頭看了一眼爺爺的背影,他越走越遠,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我不知道該怎么做。
上飛機,意味著我可能再也見不到爺爺。
不上飛機,意味著我會被卷進那個可怕的漩渦。
我站在安檢口,看著手里的護照和機票。
機場的大鐘指向凌晨三點十五分。
還有十分鐘,大伯就會到。
但我突然想起爺爺剛才打的那句話:
"大伯不會抓你。他要抓的,是爺爺。"
如果大伯要抓的是爺爺,那為什么爸爸說大伯會來抓我?
除非...
除非有人在撒謊。
我猛地轉身,往機場出口跑。
"小姐!您的行李!"安檢員在后面喊。
我沒理她,拼命地往外跑。
沖出航站樓,我看見爺爺的輪椅停在路邊。
但爺爺不見了。
只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那里,車門開著,里面?zhèn)鱽頎幊车穆曇簟?/p>
我沖過去,看見大伯和爸爸站在車旁,而爺爺坐在車里,手里拿著一個東西。
是一把槍。
"爸!您放下槍!"大伯吼著。
"德志,你退后。"爺爺舉著槍,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這件事,到此為止了。"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爺爺!"我沖過去。
爺爺看見我,臉上露出一個悲傷的笑容。
然后,他扣動了扳機。
但沒有槍聲。
因為爸爸在那一瞬間撲了過來,奪走了槍。
"爸!您瘋了嗎?!"爸爸喊著。
爺爺靠在座位上,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讓我走..."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讓我去陪秀芬..."
大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突然蹲了下來,抱著頭,哭了起來。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
爺爺要用自己的命,來結束這一切。
因為只有他死了,大伯的仇恨才會結束,爸爸的罪孽才會被掩埋,而我,才能真正自由。
但他失敗了。
因為我們都不想讓他死。
我走過去,抱住爺爺,淚水止不住地流。
"爺爺,別走,求您別走..."
爺爺抬起那只能動的手,撫摸著我的頭發(fā)。
然后,他昏了過去。
06
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泛白。
醫(yī)生說爺爺的情況很危險,心臟衰竭,隨時可能停止跳動。必須立刻送進手術室,但成功率不到三成。
"家屬簽字。"醫(yī)生拿著病危通知書。
爸爸接過筆,手抖得厲害,在紙上簽下名字。
大伯站在一旁,臉色鐵青,一句話也不說。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手術室亮著的紅燈,腦子里一片空白。
剛才在機場發(fā)生的事,像一場噩夢。爺爺舉槍對準自己,那一刻我以為他真的會開槍。
幸好爸爸反應快,奪下了槍。
但爺爺的身體撐不住了,他在車里昏迷,被送進醫(yī)院,直接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
紅燈終于滅了,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表情凝重:
"病人暫時脫離了危險,但..."
"但什么?"爸爸急切地問。
"但他的心臟功能嚴重受損,隨時可能復發(fā)。我建議家屬做好心理準備。"醫(yī)生頓了頓,"另外,病人在手術中一直喊著一個名字,秀芬。是他的什么人?"
"是我媽。"大伯突然開口,"我媽三十年前就去世了。"
醫(yī)生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轉身離開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沉默持續(xù)了很久,最后是大伯先開口:
"德宏,我們得談談。"
爸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些東西我已經看過了。"大伯從口袋里拿出那個U盤,"我知道當年發(fā)生了什么,也知道你和爸為什么要隱瞞。"
我抬起頭,看著大伯。
"但我不會放過那些人。"大伯說,"害死我媽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德志,你——"
"你不用勸我。"大伯打斷爸爸,"我已經決定了。今天下午,我會去找那些人,把這些證據交給警察。"
"你瘋了?!"爸爸站起來,"你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么嗎?那些人不是普通人,他們有權有勢,你斗不過他們的!"
"所以呢?"大伯冷笑,"所以我就該忍著?看著我媽的仇人逍遙法外,繼續(xù)享受榮華富貴?"
"不是這樣的!"爸爸說,"當年的事,很復雜,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媽她..."
"媽怎么了?"大伯逼近爸爸,"你倒是說清楚啊!"
爸爸沉默了,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
"說啊!"大伯吼起來。
"媽是為了救我才死的!"爸爸突然抬起頭,眼淚流了下來,"你滿意了嗎?!"
大伯愣住了。
"什么意思?"
爸爸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
"當年我做錯了事,欠了人家一筆錢,還不上。那些人要我的命,媽去求他們,說只要放過我,她什么都愿意做。"
"結果呢?"
"結果那些人讓媽去做一件事,一件違法的事。媽不愿意,他們就威脅她,說如果不做,就殺了我。"
大伯的臉色變得煞白。
"媽最后答應了,但她在做那件事的時候,出了意外,掉進了河里。"爸爸說,"等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所以,害死我媽的人,是你?!"大伯一把抓住爸爸的衣領。
"是我。"爸爸沒有反抗,"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媽就不會死。"
大伯舉起拳頭,卻沒有打下去。
他松開手,往后退了幾步,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
"為什么...為什么你們都不告訴我?"大伯的聲音在發(fā)抖,"為什么要騙我說媽是出車禍死的?"
"因為媽不想讓你知道。"爸爸說,"她在臨死前,給爸寫了那封信,說不要讓你知道真相。她怕你知道了,會恨我,會恨那些人,會做出傻事。"
"可是你們瞞了我三十年!"大伯吼起來,"三十年!我一直以為媽是意外死的,一直以為是老天不公!但原來,害死她的,是我的親弟弟!"
"德志,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媽。"爸爸跪了下來,"但媽已經死了,你再怎么報復,也救不回她了。"
"我不是要報復,我是要討回公道!"大伯站起來,"那些人害死了我媽,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他們已經付出代價了。"爸爸說。
"什么意思?"
"那些人,都已經死了。"爸爸說,"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出意外死的,還有的,是自殺的。這三十年來,爸一直在暗中調查,一直在等機會。那些人,一個一個地都出事了,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大伯愣住了。
"你是說...爸在替媽報仇?"
"不是報仇,是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爸爸說,"爸從來沒有動手害過任何人,但他知道那些人做過什么壞事,也知道他們的把柄。所以,他把證據交給了相關部門,讓法律來制裁他們。"
"那個U盤里的內容,就是那些證據?"
爸爸點了點頭。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說:
"那為什么爸要自殺?"
"因為他覺得對不起媽,也對不起你。"爸爸說,"這三十年來,他一直活在愧疚里,一直覺得是他害死了媽。如果當年他不同意讓媽去做那件事,媽就不會死。"
"可是他也是被逼的啊!"
"他知道,但他過不了自己這一關。"爸爸說,"這次公司破產,是他故意的。他想用這種方式,把你引出來,把真相告訴你,然后,他會用自己的命,來為這一切畫上句號。"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心里像被一把刀狠狠地割著。
原來,爺爺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一切。
公司破產是假的,那些債務合同是假的,就連讓我出國,也是為了把我支開,不讓我看到他自殺的那一幕。
他想用自己的死,來換取家族的和解,來換取大伯的原諒,也來換取自己的解脫。
但他失敗了。
因為我們都不想讓他死。
"現在該怎么辦?"大伯問。
"我也不知道。"爸爸說,"爸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醫(yī)生說他隨時可能..."
話沒說完,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個護士沖了出來:
"病人家屬!病人心臟驟停,快進來!"
我們三個人同時沖進手術室,看見爺爺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儀器,醫(yī)生正在進行心臟復蘇。
"清醒!再來一次!"
電擊。
爺爺的身體彈了起來,然后重重地落在床上。
心電圖上的線還是平的。
"再來!"
又一次電擊。
還是平的。
醫(yī)生看了一眼時間,搖了搖頭:
"準備宣布死亡時間。"
"不!"我沖了過去,"爺爺!您醒醒!您不能死!"
醫(yī)生攔住我:"小姑娘,節(jié)哀。"
"不!他還沒死!他還有心跳!"我拼命掙扎。
但爺爺胸口上的心電監(jiān)護儀,那條線,始終是平的。
醫(yī)生記錄了時間,然后蓋上了白布。
大伯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抱著頭,發(fā)出壓抑的哭聲。
爸爸站在病床前,握著白布下爺爺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呆呆地看著那塊白布,看著白布下爺爺的輪廓,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沒有聲音,沒有顏色,什么都沒有了。
只有那塊白布,在燈光下,刺眼地白。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爺爺沒有死。但你必須馬上離開醫(yī)院,他們來了。"
07
我盯著那條短信,手開始發(fā)抖。
爺爺沒有死?
可是醫(yī)生剛剛宣布了死亡時間,心電圖也是平的。
這條短信是誰發(fā)的?
我抬起頭,看向手術室里的其他人。醫(yī)生、護士、爸爸、大伯,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悲痛,沒有任何異常。
但那條短信說"他們來了"。
誰來了?
我走出手術室,站在走廊上,四處張望。醫(yī)院里很安靜,只有幾個護士在護士站忙碌。
突然,電梯門開了。
走出來五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表情嚴肅,目光銳利。他們徑直往我這邊走來。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這些人不是來看病的,他們是來找人的。
而他們要找的人,很可能就是我們。
我轉身沖進手術室:"爸!大伯!快走!"
"什么?"爸爸愣住了。
"有人來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我拉著爸爸往外走。
大伯也站了起來,跟在我們后面。
我們剛走出手術室,就看見那五個男人已經到了走廊盡頭。
"站住!"其中一個男人喊道。
我們沒有停,拼命往另一邊的安全通道跑。
"追!"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些人追了上來。
我們沖進安全通道,往樓下跑。醫(yī)院一共十二層,我們在十層,必須盡快下樓,離開這里。
跑到八層的時候,爸爸突然停下了。
"不行,我的腿..."他捂著腿,臉色煞白。
我想起來,爸爸之前說他在醫(yī)院樓梯上摔倒,崴了腳。現在劇烈運動,傷勢發(fā)作了。
"我背你!"大伯走過來,蹲下身。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趴在大伯背上。
大伯背著爸爸,繼續(xù)往下跑。
我跟在后面,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還在追。而且,他們的速度很快,距離越來越近。
終于到了一樓,我們沖出安全通道,往醫(yī)院大門跑。
但大門口,又出現了幾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堵住了出口。
我們被包圍了。
"往后門走!"大伯說。
我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穿過走廊,來到醫(yī)院后門。
后門外是停車場,停著很多車。我們躲在一輛面包車后面,喘著氣。
"他們是什么人?"我問。
"是當年那些人派來的。"大伯說,"他們知道我拿了證據,現在來搶回去。"
"那我們怎么辦?"
"必須想辦法把證據交給警察。"大伯從口袋里拿出那個U盤,"只要警察拿到這個,那些人就完了。"
"可是現在我們被包圍了,怎么出去?"爸爸說。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我們面前,車窗搖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墨鏡的女人。
"上車。"她說。
"你是誰?"大伯警惕地問。
"我是來救你們的。"女人說,"快上車,他們馬上就要找過來了。"
我們對視了一眼,最后還是上了車。
車子發(fā)動,迅速駛離了醫(yī)院。
我坐在后座,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覺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你是誰?為什么要幫我們?"大伯問。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專注地開車。車子穿過幾條街道,最后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
"下車。"女人說。
我們跟著她上樓,來到五樓的一間公寓。
公寓不大,但很干凈。女人讓我們坐下,然后去廚房倒了幾杯水。
"現在可以說了吧?你到底是誰?"大伯問。
女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我愣住了。
這張臉,我在照片里見過。
"你是...奶奶?"我脫口而出。
女人笑了:"我不是你奶奶,但我是她的妹妹。我叫秀英。"
大伯和爸爸都愣住了。
"媽還有個妹妹?"大伯說,"我怎么不知道?"
"因為你媽不想讓你知道。"秀英說,"當年發(fā)生那件事之后,我離開了這個城市,去了國外。這三十年來,我一直在暗中幫助你爸爸調查那些人。"
"你在幫我爸?"爸爸說。
"是的。"秀英點頭,"你爸一個人,斗不過那些人。所以我在國外幫他收集證據,調查他們的底細。這些年,我們終于把所有的證據都集齊了。"
"所以U盤里的東西,是你和爺爺一起收集的?"我問。
秀英點頭:"那里面,有那些人三十年來犯下的所有罪行。走私、洗錢、行賄、殺人,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有證據。"
"那為什么不直接交給警察?"大伯問。
"因為那些人在警察系統里也有人。"秀英說,"我們必須找到一個可信任的人,把證據交給他。而現在,這個人已經找到了。"
"誰?"
"市紀委的王書記。"秀英說,"他是個正直的人,不會被那些人收買。今天下午三點,他會在市政府門口等我們,到時候,我們把證據交給他,一切就結束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現在是上午十點。
還有五個小時。
"那我爺爺..."我猶豫地問。
秀英看著我,眼神溫柔:
"你爺爺沒有死。醫(yī)院里那一幕,是他安排的。他假死,是為了讓那些人以為他已經死了,放松警惕。實際上,他現在在另一家醫(yī)院,有專人保護。"
我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所以,手術室里的那個人..."
"是一個尸體模型。"秀英說,"你爺爺早就計劃好了一切。他知道那些人會來搶證據,所以他故意假死,讓他們以為證據已經落到德志手里。然后,德志就會成為目標,把那些人都引出來。"
"那我們豈不是很危險?"大伯說。
"是的,所以我才會出現。"秀英說,"我的任務,就是保護你們,直到把證據交給王書記。"
"那現在呢?"爸爸問,"我們就在這里等到下午三點?"
"不行。"秀英搖頭,"那些人很快就會找到這里。我們必須轉移。"
"轉移到哪?"
"一個安全的地方。"秀英站起來,"跟我走。"
我們又上了車,這次車子開出了市區(qū),往郊區(qū)方向走。
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路上的車也越來越少。
開了一個小時,車子停在一座廢棄的工廠前。
"這里是?"大伯問。
"我爸以前工作的地方。"秀英說,"現在已經廢棄了,沒有人會來。我們在這里待到下午兩點,然后再出發(fā)去市政府。"
我們下了車,走進工廠。
工廠里很破舊,到處是生銹的機器和落滿灰塵的桌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味。
秀英帶我們來到二樓的一間辦公室,里面有幾張舊沙發(fā)。
"你們先休息一下,我去外面看看情況。"秀英說完,轉身離開了。
房間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沉默持續(xù)了很久,最后是爸爸先開口:
"德志,對不起。"
大伯搖搖頭:"不怪你,是我太執(zhí)著了。我一直以為媽是被人害死的,一直想為她報仇。但現在我明白了,媽不是被害死的,她是為了救你,自愿去冒險的。"
"可是如果不是我,媽就不會死。"爸爸說,眼眶又紅了。
"夠了。"大伯說,"這件事,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是那些壞人的錯。媽已經去了,我們再怎么自責,也救不回她了。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壞人繩之以法,讓媽在天之靈安息。"
爸爸點了點頭。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他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
也許,這場噩夢終于要結束了。
但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聲響。
像是什么東西爆炸了。
我們三個人同時站起來,沖到窗邊往下看。
工廠大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
那些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又追來了。
而秀英,正和其中一個男人對峙著。
"我們被發(fā)現了。"大伯說。
"怎么辦?"我問。
"先躲起來。"爸爸說。
我們躲進辦公室的柜子里,透過縫隙往外看。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那些男人上來了。
他們在二樓搜索,一間一間地查。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終于,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男人走了進來,四處張望。
其中一個人走到柜子前,伸手要拉開柜門。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你們在找這個嗎?"
秀英站在門口,手里舉著那個U盤。
那兩個男人立刻轉身,撲向秀英。
秀英把U盤往窗外一扔,然后轉身就跑。
那兩個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一個追秀英,另一個往樓下跑,去找那個U盤。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趁現在,快走!"大伯說。
我們從柜子里出來,往樓梯跑。
但樓梯上又上來了幾個男人,堵住了我們的去路。
"跑不掉了。"領頭的男人冷笑著,"把U盤交出來。"
"U盤不在我們手里。"大伯說。
"不在你們手里?"男人說,"那在誰手里?"
"在警察手里。"一個聲音從樓下傳來。
我們轉頭看去,看見一群穿制服的警察沖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便裝。
"王書記!"秀英從另一邊跑過來,臉上帶著笑容。
那個男人點了點頭,然后對那些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說:
"你們被捕了。"
那些男人想要反抗,但警察人多,很快就把他們制服了。
王書記走到我們面前,說:
"你們沒事吧?"
"沒事。"大伯說。
"證據我已經收到了。"王書記說,"秀英之前就把U盤里的內容發(fā)給我了,我們現在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可以將那些人繩之以法。"
"那我爺爺呢?"我急切地問。
"你爺爺很安全。"王書記說,"他現在在市醫(yī)院,由專人保護。你們現在可以去看他了。"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08
市醫(yī)院的特護病房在十樓,有專門的警察把守。
我們出示了證件,才被允許進入。
病房里,爺爺躺在床上,身上連著監(jiān)護儀器。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看見我們進來,臉上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爺爺!"我沖過去,握住他的手。
爺爺用那只能動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拿起旁邊的手機,打了幾個字:
"傻孩子,讓你擔心了。"
"您為什么要騙我們?"我哭著說,"您為什么要假死?"
爺爺又打字:"不騙你們,那些人不會上當。只有他們以為我死了,才會放松警惕,我們才有機會把證據交給警察。"
"可是您的身體..."
"我知道我撐不了多久了。"爺爺打字,"所以我必須趁著還有力氣,把這件事辦完。現在好了,那些害死你奶奶的人,終于要受到懲罰了。"
大伯站在床尾,看著爺爺,眼眶紅了:
"爸,對不起,我一直誤會您了。"
爺爺看著大伯,眼里有淚光。他打字:
"不怪你,是爸對不起你媽。"
"不是您的錯。"大伯走過來,握住爺爺的手,"我現在明白了,您這三十年,一直在為媽討公道。是我太固執(zhí),一直不肯原諒您。"
爺爺搖搖頭,繼續(xù)打字:"爸爸不需要你原諒,爸爸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不要像爸爸一樣,活在愧疚里。"
"我會的,爸。"大伯說,"我會好好活著,會替您和媽,看著這個家。"
爺爺笑了,笑得很滿足。
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秀英走了進來。
爺爺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想說什么。
秀英走到床邊,握住爺爺的手:
"姐夫,這三十年,辛苦您了。"
爺爺搖搖頭,打字:"是你辛苦了,一個人在國外,幫我調查那些人。"
"這是我應該做的。"秀英說,"姐姐是為了救德宏才死的,我作為她的妹妹,有責任幫她討回公道。"
"現在,終于討回來了。"爺爺打字,"秀芬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房間里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過了一會兒,爸爸問:
"爸,那些債務合同,是怎么回事?"
爺爺打字:"都是假的。我故意讓公司破產,制造那些假合同,就是為了把德志引出來,讓他看到保險柜里的證據。"
"那小安的簽名..."
"也是假的。"爺爺打字,"我找人偽造的。但我知道德志會用這些假合同來威脅你們,所以我提前安排好了一切,讓小安出國,避開這一切。"
"可是您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們?"我問。
"因為那些人一直在監(jiān)視我們。"爺爺打字,"如果我直接告訴你們,那些人會起疑心,會提前采取行動。只有讓你們蒙在鼓里,那些人才會以為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存在,才會放松警惕。"
"那您在機場舉槍自殺,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大伯問。
爺爺點點頭:"我知道你會在機場截住我,我也知道德宏會趕過來。我故意做出自殺的樣子,讓那些人以為我真的崩潰了,以為證據已經落到你們手里。然后,他們就會來搶證據,我們就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可是您的心臟真的停止了跳動。"我說,"醫(yī)生都宣布您死亡了。"
"那是藥物作用。"爺爺打字,"我提前吃了一種藥,可以讓心跳變慢,慢到儀器檢測不到。但那種藥副作用很大,對心臟傷害很大。所以我醒來后,心臟功能已經嚴重受損了。"
"爸,您為了這個計劃,連命都不要了?"爸爸說。
"我的命,早就不值錢了。"爺爺打字,"我活著,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等那些害死你媽的人受到懲罰。現在,我的心愿完成了,就算死了,也值了。"
"不許說這種話!"我哭著說,"您不會死的,您還要看著我結婚,看著我生孩子,您要陪我們很久很久!"
爺爺笑了,打字:"傻孩子。"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書記走了進來。
"張先生,我來是想告訴您一個好消息。"王書記說,"那些人已經全部被抓獲了,而且根據您提供的證據,我們還挖出了更多的犯罪事實。這些人,至少要判無期徒刑。"
爺爺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舉起手,豎起了大拇指。
"另外,我還要告訴您另一件事。"王書記說,"當年您妻子的案子,我們重新調查了。根據新的證據,我們確認她不是意外溺水,而是被人謀殺。兇手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個,現在他已經被抓了,會受到法律的制裁。"
大伯的身體晃了一下,被爸爸扶住。
"謝謝您,王書記。"大伯哽咽地說,"謝謝您還我媽一個清白。"
"這是我應該做的。"王書記說,"對了,還有一件事,那些假的債務合同,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都是偽造的,不具備法律效力。所以小安,你不用擔心,你沒有任何債務。"
我松了一口氣。
王書記又說:"另外,張先生的公司雖然破產了,但經過我們調查,公司的資產并沒有被揮霍,而是被張先生秘密轉移到了一個海外賬戶里。那些錢,現在可以轉回來,你們可以用那些錢重新開公司。"
"爸,您..."爸爸驚訝地看著爺爺。
爺爺打字:"公司破產是假的,我把錢轉走,就是為了不讓那些人發(fā)現。現在,那些錢都還在,你們可以拿去用。"
"可是那些債主..."
"那些債主,都是我安排的。"爺爺打字,"他們是我的朋友,我請他們幫忙演戲,制造公司破產的假象。現在戲演完了,我會把錢還給他們的。"
我們都驚呆了。
原來,從一開始,一切都是爺爺的計劃。
公司破產是假的,債務合同是假的,就連那些追債的人,也是演員。
爺爺用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騙過了所有人,包括我們,也包括那些壞人。
"爸,您這三十年,到底受了多少苦?"爸爸哭著說。
爺爺搖搖頭,打字:"不苦,只要能為你媽討回公道,什么苦都值得。"
"可是您的身體..."
"我知道我時日不多了。"爺爺打字,"醫(yī)生說我的心臟隨時可能停止跳動。但我不怕,我終于可以去陪你媽了。"
"爸!"大伯和爸爸同時喊道。
爺爺笑了,打字:"別哭,我這輩子,雖然有遺憾,但也有幸福。我有兩個好兒子,一個好孫女,還有一個好妹妹。我已經很滿足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小安。"爺爺看著我,眼里滿是慈愛,"小安,爺爺對不起你,這段時間讓你受苦了。但爺爺希望你能理解,爺爺這么做,都是為了保護你。"
"我理解,爺爺。"我哭著說,"我都理解。"
"好孩子。"爺爺打字,"爺爺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么事?"
爺爺打字:"你媽媽,不是死于車禍。"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什么意思?"
"你媽媽,也是被那些人害死的。"爺爺打字,"當年,你媽媽發(fā)現了那些人的秘密,想要報警。但那些人知道了,就派人制造了一起車禍,把你媽媽撞死了。"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所以,你媽媽的死,也是爺爺的錯。"爺爺打字,"是爺爺沒保護好她。"
"不是您的錯!"我哭著說,"是那些壞人的錯!"
"現在,那些壞人都被抓了。"爺爺打字,"你媽媽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
"小安,爺爺還有最后一個請求。"爺爺打字,"爺爺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生活。不要像爺爺一樣,活在過去里,活在仇恨里。人生很短,要珍惜當下,珍惜身邊的人。"
"爺爺,您不會死的!"我哭著說。
爺爺笑了,打字:"傻孩子,人終有一死。爺爺已經活了七十二年,夠本了。"
"不夠!"我說,"您還要活到八十歲,九十歲,一百歲!"
爺爺搖搖頭,放下手機,閉上了眼睛。
"爺爺!"我叫道。
監(jiān)護儀器上的心電圖,那條線,開始劇烈波動。
然后,慢慢地,波動越來越小。
最后,變成了一條平線。
09
爺爺走得很安詳。
醫(yī)生說他是在睡夢中離開的,沒有痛苦。
我們把爺爺的遺體運回了家,按照他的遺愿,在家里設了靈堂。
靈堂前擺滿了花圈,掛著爺爺的遺像。照片上的爺爺,穿著整齊的中山裝,面帶微笑,眼神堅定。
來吊唁的人很多,有爺爺的老朋友,有公司的員工,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
他們都說,爺爺是個好人,是個有骨氣的人。
我跪在靈堂前,看著爺爺的遺像,眼淚早就流干了。
三天的守靈,讓我筋疲力盡。但我不敢睡,怕一睡著,就真的見不到爺爺了。
第三天晚上,靈堂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爸爸和大伯都去準備第二天的葬禮了,秀英在廚房準備夜宵。
我坐在靈堂前,盯著爺爺的遺像。
突然,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小安,我是你爺爺。如果你看到這條短信,說明我已經走了。我有一些話,想對你說。"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這是爺爺生前設置的定時短信嗎?
我繼續(xù)往下看:
"小安,爺爺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也傷害過很多人。但爺爺從不后悔,因為爺爺知道,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當年,你奶奶被那些人害死,爺爺本來也想死,想去陪她。但爺爺知道,如果爺爺死了,那些人就會逍遙法外,你奶奶的死就白費了。
所以,爺爺活了下來,用了三十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收集證據,一步一步地設下陷阱,終于把那些人送進了監(jiān)獄。
現在,爺爺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安心地去陪你奶奶了。
但爺爺放不下你。
小安,你還年輕,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爺爺希望你不要像爺爺一樣,把自己困在過去里,困在仇恨里。
爺爺希望你能勇敢地往前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記住,人生很短,不要把時間浪費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還有,爺爺在國外給你留了一筆錢,足夠你生活一輩子。密碼是你的生日,賬戶信息在保險柜里,你去拿就行了。
最后,爺爺想對你說,對不起,也謝謝你。
對不起,讓你經歷了這么多苦難。
謝謝你,讓爺爺這輩子,有了一個疼愛的孫女。
小安,要幸福啊。
爺爺永遠愛你。"
我看完短信,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爺爺..."我對著遺像說,"我會的,我會好好生活,會很幸福的。您放心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我擦了擦眼淚,站起來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警服,表情嚴肅。
"請問,這里是張志遠的家嗎?"他問。
"是的。"我說,"您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我叫陳默。"男人說,"我有一些事情,想和張志遠的家屬談談。"
"我爺爺已經去世了。"我說。
"我知道,節(jié)哀。"陳默說,"但我還是想和你們談談,關于三十年前那起案子的一些細節(jié)。"
"現在?"
"如果方便的話。"陳默說。
我讓他進來,叫來了爸爸和大伯。
陳默坐在客廳里,拿出一個筆記本,說:
"我是專門負責調查三十年前張秀芬女士遇害案的。根據新的證據,我們已經抓獲了兇手,但在調查過程中,我們發(fā)現了一些疑點。"
"什么疑點?"大伯問。
"張秀芬女士的死,表面上看,是那些人為了掩蓋他們的犯罪事實而殺人滅口。但根據我們的調查,事情可能沒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
"我們發(fā)現,張秀芬女士在死前一周,曾經去過一個地方,見過一個人。"陳默說,"那個人,就是你們的外公,李明遠。"
我愣住了。
外公?
"我外公和奶奶的死有什么關系?"我問。
"根據我們的調查,李明遠當年是那個犯罪團伙的核心成員之一。"陳默說,"他不僅參與了走私、洗錢等犯罪活動,還親手策劃了幾起謀殺案。而張秀芬女士的死,很可能就是他策劃的。"
"不可能!"我說,"我外公雖然去世了,但他生前是個商人,怎么可能是犯罪團伙的成員?"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證據確鑿。"陳默說,"而且,我們還發(fā)現,李明遠的女兒,也就是你的母親,她的死也不是意外。"
"什么?!"
"你母親在去世前,發(fā)現了李明遠的犯罪事實,想要報警。但李明遠知道后,就派人制造了一起車禍,把你母親撞死了。"
我的腦子完全亂了。
外公殺了我媽媽?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我說。
"小安,冷靜一點。"爸爸拉住我。
"我怎么冷靜?!"我吼道,"他說外公殺了我媽媽,我怎么冷靜?!"
"可能確實是真的。"秀英走過來,說,"當年我在國外調查那些人的時候,就發(fā)現李明遠的名字出現得很頻繁。我一直懷疑他也是團伙成員,但沒有確鑿的證據。現在看來,我的懷疑是對的。"
"那爺爺知道嗎?"我問,"爺爺知道外公殺了我媽媽嗎?"
"他知道。"秀英說,"而且,正是因為他知道,所以他一直在暗中調查李明遠,想要找到證據,把他送進監(jiān)獄。但李明遠很狡猾,一直沒有留下把柄。后來李明遠病死了,你爺爺也沒能親手把他送進監(jiān)獄。"
"所以,爺爺這三十年,不僅是在為奶奶討公道,也是在為我媽媽討公道?"
"是的。"秀英說,"你爺爺背負的,不是一條命,而是兩條命。"
我坐在沙發(fā)上,整個人都崩潰了。
原來,我的家族,隱藏著這么多的秘密。
奶奶被外公害死,媽媽也被外公害死,而爺爺,用了三十年的時間,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默默地尋找證據,默默地等待機會。
"陳警官,我有一個問題。"大伯突然說,"既然李明遠已經死了,那為什么那些人還會來搶證據?"
"因為李明遠雖然死了,但他的犯罪團伙還在。"陳默說,"那些人害怕李明遠留下的證據會曝光,會牽連到他們,所以才會來搶證據。"
"那現在呢?"
"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可以將他們全部繩之以法。"陳默說,"這次行動,多虧了你們的配合,尤其是張志遠先生。他用自己的一生,為我們提供了最關鍵的證據。"
"我爸他..."大伯哽咽了,"他這輩子,活得太苦了。"
"是的,他是個英雄。"陳默站起來,向靈堂鞠了一躬,"我代表市公安局,向張志遠先生致敬。"
我們都站起來,看著爺爺的遺像。
照片上的爺爺,依然在微笑,仿佛在說:"別哭了,我已經很滿足了。"
第二天,我們?yōu)闋敔斉e行了葬禮。
來送行的人很多,把整個墓園都擠滿了。
王書記也來了,還親自為爺爺獻了花圈。
他在致辭時說:"張志遠先生是個偉大的人,他用自己的一生,對抗邪惡,伸張正義。他的精神,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棺材緩緩下葬,我跪在墓前,看著爺爺的墓碑,上面刻著:
"張志遠之墓,19532025,一生坦蕩,無愧于心。"
我想起爺爺臨終前打的那句話:"人生很短,要珍惜當下,珍惜身邊的人。"
是啊,人生很短。
爺爺用了七十二年,終于完成了他的使命。
而我,也該開始我的人生了。
葬禮結束后,我們回到家,開始整理爺爺的遺物。
在書房的保險柜里,我找到了爺爺留給我的賬戶信息。
那是一個海外賬戶,里面有五百萬美元。
夠我生活一輩子了。
但我不想用這筆錢。
這是爺爺用命換來的,我怎么舍得用?
我決定,把這筆錢捐出去,成立一個基金會,專門幫助那些遭遇不公的人,幫助他們討回公道。
就叫"張志遠正義基金會"。
我想,爺爺在天之靈,應該會同意的。
10
爺爺下葬后的第三天,警察來了。
不是來調查,而是來送一樣東西。
陳默拿著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這是張志遠先生生前托我轉交給你的。"
我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封信,還有一疊照片。
信是爺爺親筆寫的,字跡有些歪斜,但很工整:
"小安,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爺爺應該已經走了。
爺爺想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爺爺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你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
你的親生父親,是李明遠的兒子,李浩。
當年,你媽媽和李浩相愛,但李明遠不同意這門婚事,因為你爸爸是我的兒子,而我和李明遠,是死對頭。
后來,你媽媽懷孕了,李明遠知道后,逼你媽媽打掉孩子。但你媽媽不肯,偷偷跑了出來,找到了你爸爸。
你爸爸那時候剛失去妻子,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很艱難。但他看到你媽媽的處境,還是決定幫她,假裝和她結婚,把你生了下來。
所以,在法律上,你爸爸是你的父親,但在血緣上,你的父親是李浩。
爺爺知道這個秘密后,一直沒有告訴你,是因為爺爺怕你知道了,會恨你媽媽,會恨你爸爸,會恨所有人。
但現在,爺爺覺得,你應該知道真相了。
李浩在你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死于一場車禍。但爺爺懷疑,那場車禍也是李明遠策劃的,因為李浩知道了李明遠的犯罪事實,想要報警。
所以,小安,你的親生父母,都是被李明遠害死的。
爺爺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你失去了父母,失去了童年,還要承受這么多的苦難。
但爺爺希望你能理解,爺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你一個公道,給你媽媽一個公道。
現在,爺爺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安心地走了。
小安,往后的人生,要靠你自己了。
記住,不管發(fā)生什么,你都要堅強地活下去。
因為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爸爸,有大伯,有秀英姨媽,還有爺爺,在天上看著你。
要幸福啊,小安。
爺爺永遠愛你。"
我看完信,手開始發(fā)抖。
我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
我的親生父親是李浩?
那些照片,是李浩和媽媽的合影。照片上的李浩很年輕,很帥,笑得很燦爛。照片背面寫著:1999年,我和她的第一張合影。
我拿著照片,淚水止不住地流。
原來,我的身世,也是個謎。
原來,我的親生父母,都被外公害死了。
原來,爺爺不僅是在為奶奶、為媽媽討公道,也是在為我的親生父親討公道。
"小安..."爸爸站在門口,看著我,"你都知道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我怕你接受不了。"爸爸走過來,說,"小安,雖然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但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來疼。"
"我知道。"我哭著說,"您對我很好,比親生父親還好。"
"那就夠了。"爸爸抱住我,"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女兒,永遠都是。"
我靠在爸爸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爸,我們以后怎么辦?"我問。
"以后?"爸爸說,"以后我們好好生活,把公司重新開起來,讓你爺爺在天之靈放心。"
"我不想開公司。"我說,"我想成立一個基金會,用爺爺留給我的那筆錢,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這個主意好。你爺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汽車聲。
我們走出去,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王書記走了下來。
"不好意思,這么晚了還來打擾。"王書記說,"我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們。"
"什么消息?"
"李明遠的犯罪團伙,今天全部被判刑了。"王書記說,"主犯被判死刑,其他人被判無期徒刑或有期徒刑。"
"真的?"大伯激動地說。
"真的。"王書記說,"這個案子,從立案到審判,只用了三個月,創(chuàng)造了記錄。上級非常重視,要求從快從嚴處理。"
"太好了!"大伯說,"我媽終于可以瞑目了!"
"還有一件事。"王書記說,"上級決定,追授張志遠先生'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稱號,并獎勵十萬元。"
"謝謝,謝謝。"爸爸說。
"不用謝我,這是張先生應得的。"王書記說,"對了,你們什么時候去領獎?"
"我們..."爸爸看了我一眼,"我們商量一下再說。"
"好,那我就不打擾了。"王書記說完,轉身上車離開了。
我們站在門口,看著遠去的車燈,心里百感交集。
"爸,我們去一趟墓園吧。"我說,"我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爺爺。"
"好。"爸爸說。
我們開車去了墓園,來到爺爺的墓前。
墓前的鮮花還很新鮮,是今天早上有人送來的。
我跪在墓前,對著墓碑說:
"爺爺,那些壞人都被抓了,都被判刑了。您可以安心了。"
"還有,我決定用您留給我的錢,成立一個基金會,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您會同意的,對吧?"
墓碑沒有回應,但我感覺,爺爺在微笑。
"爺爺,我還想告訴您,我不怪您。"我說,"我知道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為了我們這個家。您是個偉大的人,是個英雄。"
"您放心吧,我會好好生活的,會很幸福的。"
說完,我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家的路上,我看著窗外的夜景,心里突然很平靜。
這三個月,像做了一場噩夢。
但現在,噩夢終于結束了。
那些壞人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爺爺完成了他的使命,我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雖然失去了爺爺,雖然知道了那些殘酷的真相,但我不后悔。
因為正是這些經歷,讓我成長,讓我懂得了什么是正義,什么是勇氣。
就像爺爺說的,人生很短,要珍惜當下,珍惜身邊的人。
從今天起,我要好好生活,要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不為別的,就為了爺爺,為了他能在天之靈,看到我幸福的樣子。
11
三年后。
"張志遠正義基金會"的辦公室設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里,不大,只有兩百平米,但很溫馨。
墻上掛著爺爺的照片,照片下面是基金會的宗旨:為正義發(fā)聲,為弱者維權。
這三年來,基金會幫助了三百多個家庭,為他們提供法律援助,幫他們討回公道。
有被拖欠工資的農民工,有被醫(yī)療事故傷害的病人,有被家暴的婦女,還有被校園霸凌的學生。
每一個案子,我們都認真對待,全力以赴。
因為我知道,這是爺爺的心愿,也是我的使命。
今天是基金會成立三周年的日子,我們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慶祝活動。
來的人不多,都是這三年來我們幫助過的人。
他們有的送來了錦旗,有的送來了感謝信,還有的帶來了自家種的水果和蔬菜。
"小安,謝謝你。"一個農民工大叔握著我的手,眼眶紅了,"要不是你們幫我,我那兩萬塊錢工資,這輩子都拿不回來了。"
"不用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我說。
"不,我要謝你,也要謝你爺爺。"大叔說,"我聽說了你爺爺的故事,他是個好人,是個英雄。"
"是的,他是個英雄。"我說,眼眶也紅了。
慶祝活動結束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墻上爺爺的照片。
三年了,爺爺已經離開三年了。
但我感覺,他一直在我身邊,看著我,守護著我。
"爺爺,您看到了嗎?"我對著照片說,"基金會做得還不錯吧?我們幫助了很多人,也讓很多人知道了您的故事。"
"您在天之靈,應該很欣慰吧?"
照片上的爺爺,依然在微笑。
這時,手機響了。
是爸爸打來的。
"小安,今天是你爺爺的忌日,我和你大伯在墓園,你過來一下吧。"
"好,我馬上過去。"
我拿起包,往墓園趕。
墓園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爺爺的墓前,擺滿了鮮花。
爸爸和大伯跪在墓前,燒著紙錢。
我也跪下,點燃了一炷香。
"爺爺,我來看您了。"我說,"這三年,我過得還不錯。基金會做得很好,爸爸和大伯也都很健康。"
"還有,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我要結婚了。"
爸爸和大伯同時轉過頭,驚訝地看著我。
"真的?"爸爸說。
"真的。"我笑了,"對方是個律師,叫張晨,我們在一起兩年了。他人很好,很正直,也很支持我做基金會。"
"太好了!"大伯說,"你爺爺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是啊。"我說,"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爺爺這個好消息,也想請他祝福我。"
我看著墓碑,仿佛看見爺爺在對我點頭,在對我微笑。
"爺爺,您說過,要我好好生活,要我幸福。"我說,"我現在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您放心吧,我會一直幸福下去的。"
風吹過,帶走了香灰,也帶走了我的思念。
離開墓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墓碑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知道,那是爺爺在對我說:去吧,去過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再回頭了。
我笑了,轉身離開。
是啊,不要再回頭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未來的路,還很長。
而我,會帶著爺爺的祝福,勇敢地走下去。
走向屬于我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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