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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反差感 ——把沒人想過用樂高呈現的東西,做出來。
晚上九點,當中信泰富B1樓的最后一批觀眾散去,嘈雜聲漸漸沉寂下來。觀眾的離場,卻是另一群人緊張工作的開始。一場大型“搶拆”正在深夜悄然展開。
這一夜,是《清明上河圖》樂高藝術展在上海的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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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全長約26.5米、占地47.63平方米、動用近300萬顆樂高顆粒拼成的“巨作”,曾在工作室里耗費了團隊6年構思、10個多月搭建的心血。而此刻,他們必須在短短一個晚上,將這座剛創下吉尼斯世界紀錄的北宋都城精準拆解,悉數歸位于15個特制木箱中。
整個拆解過程,就像把一部大片快速倒放。玻璃罩內,那座繁華的汴京城依舊栩栩如生,而玻璃罩外,創作者洪子健(Andy Hung)正與工作人員核對拆卸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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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子健于1980年出生在香港,他是大中華區首位“樂高專業認證大師”,也是全球僅有的二十余位獲此認證的大師之一。
此刻,他正仔細檢查工作人員準備的工業纏繞膜,并核對著每一塊“拼圖”的數據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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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拆掉之后,大概還需要四五個小時。”洪子健指著巨大的底臺。
為了保證下一站能完美復原,這件龐然大物被巧妙地分割成了70到80塊模塊,每一座酒樓、每一棵樹、甚至每一個神態各異的微型人偶,都有其專屬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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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展覽在上海的四十余天里,作品前始終人頭攢動。
有觀眾感嘆:“好壯觀!最喜歡它的船。”也有資深樂高迷調侃:“那些樂高建筑看了就手指酸,難以想象說明書得有多少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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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件全球獨一份的樂高版《清明上河圖》里,不僅有宏觀的精妙。
這里有洪子健和團隊六年構思的心血,還藏著屬于他自己的“小彩蛋”。在300萬顆樂高的方寸之間,洪子健完成了一場致敬傳統文化的跨時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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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萬顆樂高組成26米
北宋盛世的繁華與危機
每一位到訪者都會被現場所震撼。
這座獲得吉尼斯世界紀錄的作品以一種磅礴氣勢闖入眼簾:全長26.5米,寬度約為1.78米,如同一條巨龍蜿蜒伸展。
走近一些,北宋街巷的繁華歷歷在目,商販的吆喝與行人的推搡仿佛破次元而來。在街角林立的酒家間,甚至能看到食客們觥籌交錯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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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清明上河圖》從來不只是一幅歌舞升平的風俗長卷,原作者張擇端在畫中埋下的關于城防松懈、火政怠廢的“盛世危言”,也被洪子健不動聲色地拼進了這件作品里。
最典型的就是衙門口那些坐在地上聊天、甚至睡覺的官兵。“從正面解讀,這是太平盛世,士兵不用辛苦值守;但從暗示危機的角度看,這說明當時防守已經非常松散。”他指著城樓上唯一的一名士兵說,“大概一百年后,金人就打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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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準確還原原畫的細節和隱喻,在實際搭建的十個多月里,他帶領團隊參考了大量的歷史典籍和專業文獻,將畫卷切分為18個部分,逐一攻克。他還特地邀請了香港一所大學的藝術與歷史系教授擔任顧問。
在虹橋那一節“高潮”處,他還原了原畫中的小意外:一艘船因為桅桿沒及時放下來,眼看就要撞上橋洞,橋上橋下的人亂成一團,有人拉繩,有人用桿子頂,有人就站在一邊看熱鬧。
“這些‘看熱鬧’的人其實非常關鍵,”洪子健解釋道,北宋盛世的一個標志,就是百姓有閑情停下來看這種小意外。如果是亂世,大家都在奔命,誰會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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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畫采用的是傳統散點透視手法,畫卷中建筑大多只有正面或一角,但樂高的世界是3D的。
當洪子健要將其立體化時,他必須像一個真正的宋代建筑師那樣,去構筑那些在畫中被遮擋的后院、深巷和側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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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怎么做?并不是先在電腦里畫好全套設計圖。洪子健告訴我們,樂高搭建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邏輯,分別對應著“精密式”與“寫意式”。前者依賴電腦軟件的建模并用膠水固定顆粒,追求結構的嚴絲合縫。
而《清明上河圖》屬于后者“寫意式”。洪子健形容這種場景類模型的搭建更像寫生——“想到要搭什么,就用不同零件、不同搭建方法試著拼,其實就是不斷試錯的過程,不合適就拆掉重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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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尼斯紀錄亦是創作的動力。為了打破紀錄,他索性推翻初版,直接將規模擴充到震撼的47.63平方米,多出來的空間都需要創作者去補全。
但搭建并不是即興發揮,他需要根據原畫的時代背景進行合理想象。
他指著背面一處院落,“你看這個園子,根據正店前面有很多酒桶,我推斷它背面應該是個酒廠和倉庫。”于是在那里,他用樂高拼出了一棵落葉繽紛的銀杏樹,樹旁是倉庫和一輛宋代常見的平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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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在嚴謹考據與創作自由之間的微妙平衡,同樣體現在微觀的人偶上。
我們在現場看到了一個披頭散發的人偶,造型很像被發配的犯人。當我們好奇地問這是否是定制零件時,洪子健告訴我們,樂高工廠不會為單獨的創作者生產特定零件,他必須從已知和已產的零件中尋找最優解。
“我們公司光人偶衣服就囤了一百多到兩百多款,但要嚴格考究是不是中國古代款式,合適的可能只有二十多款。” 為了還原宋朝市井的眾生相,他用不同系列、不同時代的零件重新組合,創造出書生、樵夫、商販、酒家女子等上千個身份各異、神態生動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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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汴京的街頭偷偷埋下了自己的“彩蛋”——他參考了自己兒時喜愛的香港電影,將《倩女幽魂》里書生寧采臣的背簍、甚至《醉拳》里成龍的神態,都通過對樂高零件的重新組合,悄然放進了這座千年前的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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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時刻,他仿佛又變回那個住在香港街巷里的小男孩——別的孩子按說明書搭,他卻癡迷于把不同的套裝拆掉,重組成自己心中的“城市場景”和“雙層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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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金融圈到樂高世界
他把愛好變成了藝術
關于這位樂高大師洪子健,大家樂于傳播的故事版本,是他在金融圈幾經起伏后轉身離開,把興趣愛好變成了終身職業,并且變成了典范。
但對洪子健本人而言,這是一個在破碎中尋找支點、治愈并拯救自己的故事。他與樂高之間,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因熱愛而成功”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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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避諱與我們分享自己那段“很少提及”的過去。“我來自一個破碎的家庭。”12歲,本應是無憂無慮的年紀,洪子健的人生卻遭遇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父母離異,他跟著外公外婆生活。后來,外公外婆接連離世,那時候媽媽不在身邊,爸爸也不管,12歲就要承擔起莫大責任。
“因為這些事,我覺得錢特別重要。那時候就覺得,世界這么無情。”
受港劇《大時代》影響,他認定金融業是賺大錢的捷徑。18歲,他一頭扎進股票經紀行。那是一段如賭徒般刺激的日子,炒股票、研究行情,看似風光無限。他坦言,“那時候金錢是主角。”
但2008年的金融危機,加上互聯網交易對人工經紀的沖擊,讓他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成了家,有了小孩,越怕輸就越容易輸。”洪子健說,那時他每天都在恐懼自己被時代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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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高,這個從小陪伴他的玩具,卻在拐角處等他。在那些伴隨著些許波動與不安的日子里,樂高不僅僅是解壓的玩具,更是一處可以由他自己掌控、可以躲避外界喧囂的寧靜城堡。
2011年,洪子健憑借積木還原的經典角色《龍貓》在動漫節樂高比賽中嶄露頭角,隨后受邀為香港一家商場操刀世界名勝展覽,大受歡迎。2012年,他在時代廣場舉辦的大型樂高展覽再度引發轟動。
就這樣,新的機會不期而至——樂高香港區總監看中了這位“民間高手”的潛力,并推薦他應征大中華區首位LCP(樂高專業認證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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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愿意做?因為樂高是手工創作,機器取代不了。”
于是在金融行業最動蕩的時候,他毅然離開,轉而奔赴了一種看似更“慢”,卻在當時對他而言最穩固、最可把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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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文化里的“孩子氣”
李克勤看中拍了MV
樂高源于歐洲,但洪子健長期以來都在思索一個問題:怎么用它去推廣中國文化?《清明上河圖》并非一時興起的偶發之作。
還沒成為“樂高專業認證大師”時,他就用樂高制作了中式建筑模型“黃大仙廟”。隨后的幾年里,他又搭建了“莫高窟”、“故宮三大殿”等地標并在多地展出,一磚一瓦地構建著他獨特的國風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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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他在北京開啟了“樂高中國文化展”巡回展。在展覽中,故宮三大殿以1:50的比例嚴謹呈現,紅墻金瓦間,飛檐翹角的斗拱結構被精細還原。
巨型作品“龍行天下”則呈現出另一種生命力,翻騰的紅龍姿態矯健,片片鱗甲在燈光下錯落有致。
相比古籍的字里行間、文物的莊重肅穆,樂高以一種親切、有溫度、甚至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方式,消解了傳統文化與當代生活之間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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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當他在內地鋪展自己的國風樂高版圖時,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所有節奏。2020年開始的三年里,內地與香港的關口被封,他花了好幾年時間積累的合作資源一夜歸零。
那個時候,他決定遵從內心,在幾乎沒有預算的情況下,堅持完成了自己最想做的作品之一——“彩虹邨”。這是一個承載著他童年記憶的香港公屋場景。它是香港文化的經典代表,以七彩斑斕的外墻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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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子健用超二十萬顆樂高積木將它拼砌而成,竟意外被歌手李克勤看中,用來拍攝了全球第一支用樂高制作的MV。這不僅給了他收入,更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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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清明上河圖》的橫空出世,則徹底將他拉出泥潭,讓他重回大眾視野。這個項目他從6年前就開始構思,直到2023年得到贊助,它才終于正式啟動。洪子健也借此重新回到了內地市場。
“對我來說,《清明上河圖》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是我職業生涯的‘重生’。”
2024年9月,《清明上河圖》獲吉尼斯世界紀錄“全球最大的樂高立體情景模型”。從香港沙田的首展,到北京國貿的亮相,再到2026年春天席卷上海南京西路商圈的巡展,每到一處皆引發打卡熱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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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洪子健依舊步履不停。這個春天,徐悲鴻的駿馬、銅鑼灣的許愿樹以及維港岸邊的摩天輪,接連在他指尖化作細節考究的樂高奇觀。
就在不久前的五一假期,他與團隊再度揭幕新作:在尖沙咀海港城玩具反斗城,以逾兩萬顆顆粒復刻出鐘樓與天星碼頭。那抹熟悉的海岸線風貌,被他悉數定格在方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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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這里,我們不由得感嘆,作為他的孩子該有多幸福,能擁有一個陪自己玩樂高的爸爸。但令人意外的是,洪子健笑稱女兒們對樂高不感興趣。“大女兒跟我一樣,喜歡足球。我也不想24小時都想著樂高,不然會很累。”
曾經,樂高是他在高壓生活里的避風港;如今,它已成事業,他便刻意在工作與生活間劃出一道邊界。或許,正因為經歷過童年的動蕩與青年的迷茫,他才格外懂得如何守護內心對這些彩色顆粒最純粹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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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好奇詢問他的下一步探索時,洪子健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神秘與興奮。他透露,自己已經有了一個“2.0版本”的計劃。
這一次,他的靈感來源不再是畫卷,而是深邃的文學作品。“我喜歡反差感——把沒人想過用樂高呈現的東西,做出來。”
究竟是哪部文學作品?他選擇暫時保密。而那些繽紛的顆粒組件,正靜靜地躺在木箱里,等待著下一次在指尖下的驚艷重構。
文、編輯 / 夏天
攝影 / 凡凡
部分圖片來源 / 洪子健Andy Hung、劉振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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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企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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