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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第30期每日新語,今天,我們要介紹的是“蒸餾Sk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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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餾,原本指的是大模型通過壓縮的方式,將復雜模型變為更輕量、更便于使用的版本。經過語義的遷徙,在當下的社交媒體上,人們討論的蒸餾已經與AI模型無關,變成了將人煉化成AI的過程。而這里的skill,也不再是某個具體技能,而是一份寫給AI的說明書。
“人都走了,魂還在這兒。”隨著蒸餾職場能力的同事.skill橫空出世,一大批蒸餾skill跟著出現。蒸餾對象從身邊的同事,變成了前任、初戀、暗戀對象,從職場技能走到了情感關系。最后,蒸餾對象不再限于發生過交集的人,所有留下公開語料的人都成了潛在選擇。
一夜之間,我們似乎走入了萬物皆可蒸的時代,只要蒸對了人,工作提效,情感撫慰都信手拈來,只是在美好愿景的背后,真正讓人們共鳴的,是越來越重的人的價值焦慮。
文 |王璐瑤
編輯 |張輕松
運營 |步鳥
我的同事被蒸餾了
焦慮是從社交平臺上一張聊天記錄開始蔓延的。
對話框里寫著,“你好,我是已離職員工某某某的數字分身。你可以向我提問,我會根據我在職期間的文檔回答你的問題。”評論區里,人們驟然發現,自己賴以生存的職業技能有了被批量封存、打包的可能。有人悲觀地評論:“以后給公司打工,是不是就是給公司攢skill,攢夠了就可以走人了。”
幾張圖也跟著“蒸餾skill”這個話題反復出現:一片空白的工位,只有椅背上貼著“我的skill已上傳,我的工位已清空”;密集的服務器像工位一樣排列,每臺機器前都掛著工牌,人已經徹底消失了。
引發這一輪討論的,是GitHub上一個名為“同事.skill”的開源項目。這個最初帶著玩梗意味的“整活作品”,從3月30日上線后迅速刷屏,截至目前已經收獲超過18000個星標收藏。開發者周天奕在接受采訪時表示,開發同事.skill,最初只是為了讓團隊的交接、合作更加順暢,和具體的人牢牢綁定的隱性知識不至于隨著換崗或離職而消失。
同事.skill無心插柳地出圈了。只要把飛書聊天記錄、釘釘文檔、工作郵件、會議紀要等語料資源“喂”給同事.skill,就能蒸餾出一個人的工作流程、表達習慣、決策路徑,生成一個可以被調用的skill,曾經的溝通內容、協作經驗都變成了可復用的資源。
很快,蒸餾從技術社區內部的“行業黑話”演變成一種互聯網奇觀,繼而成為當下熱門的科技流行趨勢。繼同事.skill之后,導師.skill、前任.skill、女媧.skill相繼出現,在女媧.skill的介紹里,開發者寫道:“你想蒸餾的下一個員工,何必是同事。女媧幫你蒸餾任何人的思維方式,讓喬布斯、馬斯克、芒格、費曼都給你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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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餾已經演變成一場互聯網奇觀。圖 / 社交網站截圖
萬物皆可蒸的時代到來了。
只要有足夠的語料資源,對方的思維方式似乎都能提取到身邊,蒸餾壓縮后再重新調用,不需要真正產生交集,“.md文件”隔著時空就能完成對話。蒸餾的范圍也越來越廣,對象越來越復雜,有人蒸出了郭德綱.skill,問他要不要從大廠跳槽,“老郭”回答,“您猜怎么著,這事兒我太熟悉了”,然后把自己創立德云社的經驗套用了一遍;有人把去世不久的”張雪峰“復活成數字分身,向他提問高考志愿報名,“張雪峰”的回答味兒很沖:“我先問你幾個問題。家里是做金融的嗎?爸媽在銀行、證券公司、基金公司?有沒有親戚在這個行業里?”給的選校邏輯依然是先看家庭背景,再用就業數據倒推。
有人這樣形容這股蒸餾skill的熱潮,“原來修仙小說是真的,把人的靈魂抽出來,煉化成奴隸驅使,真身變成無用的行尸走肉”。煉化經驗,蒸餾人格,一切都被壓縮了。
沒有人甘心成為這樣的“行尸走肉”,博主鄧小閑就寫了反蒸餾skill,在人們的逆反情緒加持下,迅速成為了GitHub上的爆款。反蒸餾.skill會對蒸餾出的核心經驗進行清洗,輸出無意義的廢話干擾AI的蒸餾,延緩人被物化成skill的進程。盡管開發者鄧小閑自己也知道蒸餾skill代表的AI浪潮不可逆轉,但她對企業強行蒸餾員工的行為感到厭惡,反蒸餾skill是她投出的技術反對票。
更激烈的對抗更像是接入“修仙小說”體系,有人把反對蒸餾的skill命名為“厲鬼skill”,聽上去充滿了職場人的“怨氣”。當人們嘗試用AI來“增加同事經驗”“克隆離職員工”“生成某人的AI替身”時,“厲鬼skill”都會主動攔截請求,如果想用語料記錄生成skill,會跳出一段批評文案,讓人反思這樣的行為是否違背了道德和倫理。
熟悉的同事被蒸餾成了兩層結構,一層模擬人物特征,TA會用最親切熟悉的語氣和你對話,會喊出TA對你特有的稱呼,甚至會展現“陋習”,和你“甩鍋”減少工作量。另一層則擁有TA過往的工作技能、職業經驗,乃至私人的工作習慣。離職的同事,似乎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公司里,有人在評論區說,這是“人都走了,魂還在這兒”。
“冰冷的同事變成了溫暖的skill”的調侃固然好笑,但打工人免不了生出兔死狐悲的凄涼,一個原本無法替代的人,被壓縮成一套可以被隨時調用、復制和替換的模板,連性格、經驗都能被一并封存,那要如何在大蒸餾時代保住自己的價值,維持工作不被AI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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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純真年代的愛情》
“雖然你已經很像他了,
但你終究不是他”
也不是所有蒸餾skill都是為了提升生產力。
GitHub上有人總結了各類蒸餾skill的合集,分成了職場學術、人際關系、自我成長、商業思維、網絡名人等多個類型,每個類型下都存檔了七八個skill,許多人不滿足于單純的技能經驗和思考方式,而是對蒸餾出的“人格”寄托了額外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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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餾skill有許多分類。圖 / 網絡
前任.skill讓分手的TA重新開始交談,初戀.skill在挽回當年的遺憾。就算蒸餾的對象不是人類,各種skill也能讓它賽博復生。社交平臺上,有用戶分享了她把自家去世的寵物小魚封存成skill的經歷,只需要加入小魚生前的經歷和性格,曾經的小魚又在電子世界活了過來。
開發了前任.skill的小滿,蒸餾的初心也是用數據寄托思念。前任.skill的雛形來自于她在本地部署的相似工具,它原本是為了和去世的外婆對話而開發的。
看到同事的工作技能被蒸餾成skill,一直對心理學有興趣的小滿立刻想到了人際交往的親密關系同樣可以蒸餾。命名為前任.skill,是她覺得前任關系是一種更微妙的切入點,它比普通的情侶關系更加傷痛,但又比和已故親人對話更加輕松,雖然都是模擬賽博人格,但前任.skill這個名字更能制造情緒張力。
花了半天時間,小滿把本地工具轉成了skill。發布之后,她也獲得了5000個星標收藏,人們對蒸餾親密關系的需求,遠遠超出了想象。“人作為情緒動物,情感需求是一直存在的,情感紐帶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前任.skill發布后,小滿印象最深刻的反饋來自開源社區里的另一名開發者。他在前任.skill的基礎上增加了一個反思工具,使用前任skill聊天后,他試圖總結這段感情,親密關系是什么模式?為什么最后會分手?兩個人究竟在哪里不合適?一段感情借由AI工具給出評判,或許是更公正的第三方視角。
作為使用者,藝璇試著把自己和前男友的對話投喂給了前任.skill,最初她也覺得震驚,某些生活細節連她自己都已經記不清了,但AI不會忘記。只是對話進行了幾次之后,她發現哪怕是虛擬人格,前男友令她感到厭煩痛苦的點依然若隱若現。她已經經歷了一段失敗的感情,為什么還要重復一遍?
小滿能理解像藝璇這樣用戶的感受。事實上,她收到的最多批評也和藝璇的感受相似,要么是“過去的失敗是有原因的,這樣的重復沒有意義,重蹈覆轍和緣木求魚只是在傷害自己。”要么是“雖然你已經很像他了,但你終究不是他”。
和蒸餾同事不同,蒸餾親密關系的人往往是為了挽回、留住一些記憶。小滿知道,這樣的蒸餾當然是無法做到100%的完美。人的記憶天然就會出現偏差,記憶中的人和現實中的實體也并不完全一致,如果是按照自己的記憶調整,那得到的可能只是一種理想化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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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星月童話》
想蒸餾我,真的沒那么容易
一個skill可以學習一個律師按照是什么邏輯整理訴訟材料,卻很難復現TA與當事人、法官溝通時的技巧;可以模仿一個作家的寫作風格,卻無法復刻TA熬夜創作時的猶豫、焦躁與靈感;可以學習一個母親說話的方式,卻無法擁有她與孩子共同生活幾十年積累的情感濃度。
多位蒸餾skill開發者的共識是,越是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蒸餾skill能起到的作用也就越小。靈感、直覺、判斷不清時福至心靈的閃光,這些幾乎無法被描述的東西在太多時候起到決定作用,它們是skill無法量化、捕捉的內容。
況且蒸餾skill還有一項決定質量的前置條件——投喂給AI的蒸餾原材料資源。同事.skill的開發者在GitHub上給出了清晰的語料資源分級,“主動寫的長文(設計文檔 / 評審意見)、決策類回復、日常群聊消息”。在他為skill建立的網站上,對原材料的需求則是“能導出的全塞進來,邊角料也算,多多益善”。
研究方向是情感關系的小滿,想要蒸餾出足夠準確的賽博人格,更是困難。小滿告訴每日人物,前任.skill最大的難點和天花板就在真實這兩個字。如果是為了娛樂而選擇的二次元動漫人物、虛擬人物,100分的真實里做到五六十分相似就已經能有不錯的體驗。但如果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想要做到真實,那就有無數地方可以改進。小滿經常遇到的困擾是,由于使用者提供的語料庫資源實在有限,蒸餾出的“人”會出現過擬合的現象,skill會提取里面重復出現的關鍵詞,但使用頻率過于頻繁,影響真實感。
小滿最初蒸餾出的人物形象是去世的外婆,但受限于外婆的語料庫極其簡單,又融入了大量的吳語方言,導致出來的效果并不相像。她進行了許多次的調整,才漸漸有了外婆的影子。第一次經歷蒸餾的Aha-Moment(感受到產品核心價值的時刻),反倒是她蒸餾了自己喜歡的作家,對方的語言風格極其鮮明,語料庫里的高頻詞匯常常重復,在這個前提之下,陰差陽錯的過擬合才變成了一件好事情。
基于一手的對話資料蒸餾出足夠真實的賽博人格都尚且不易,小滿對工具類的skill也存有一份懷疑。那些蒸餾榮格、巴菲特的skill,只能基于一些公開的數據或資料,結果必然和這個人的真實人格存在很大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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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
開發了PUA.skill的王敏偉在分享時舉了一個例子,喬布斯.skill面對商業類的提問是一種模式,但你如果對著喬布斯.skill問出給張雪峰.skill的問題——孩子高考怎么報志愿?喬布斯.skill給出的答案百分之百會有問題。喬布斯當然有自己的價值判斷,但在某些領域下,向喬布斯.skill提問和問一個普通的AI并不會有什么區別。如果真的想要高精度地還原一個人,幾本書,一些資料遠遠不夠。
蒸餾一個真實存在的人,還要面對一重道德上的困境——對方對你的蒸餾行為毫不知情,卻要被投進賽博世界。小滿在前任.skill介紹里強調,前任.skill僅用于個人回憶與情感療愈,禁用于騷擾、跟蹤或侵犯他人隱私。
在當下,蒸餾的skill更像是一個適用于局部場景,為某些環節提效的工具。指望它擁有完整的人格,乃至代替人類工作絕不可能。對蒸餾skill的恐慌,本質上仍然是對AI技術迭代速度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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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我的大叔》
Skill背后,真正的風險
李睿在一家4A廣告公司工作,公司里甚至有專職的AI技術崗,主要職責是幫助優化廣告行業的傳統工作流程。skill流行后,AI技術崗的同事也會到處尋找好用的skill,把現有員工可以復用的工作流程做成skill分享給李睿和其他同事。
她切實感受著skill帶來的工作提效。李睿的工作要時刻關注甲方所在行業的趨勢輿情,抓取熱點選題,總結行業相關博主、媒體每天發布的內容。這些工作枯燥乏味,重復性強,也占據了她大量的工作時間,沒有skill前,李睿會讓實習生幫她完成基礎的粗篩工作,她自己再做進一步的總結,盡量減少時間成本。
但即使把這項工作交給實習生,她也常常有意料之外的精力要付出。實習生有周期性,她每次都要從頭教會新來的實習生如何搜集信息,搜集哪些信息,什么內容是關鍵的,什么內容是無關緊要的。有時粗篩過的信息不能滿足她的要求,她還要自己重做。一旦溝通不暢,她只會感受到雙倍的疲累。
skill出現后,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工作習慣進行篩選,不再需要借實習生的手分攤這樣的工作。李睿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蒸餾skill代替的并不是某項具體工作,而是她工作流程里的重要一環。那些機械、低效、甚至讓人厭煩的dirty work,曾是她初入職場時必經的訓練。她在一遍遍搜集、篩選、修改里培養了敏銳的判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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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獵罪圖鑒》
可現在,這些基礎的工作正在被skill批量接管。工作效率變高了,公司也不再需要那么多負責基礎工作的實習生,職業成長的階梯,似乎也被蒸餾消失了。斯坦福大學的一項調查研究顯示,自生成式AI普及后,在研發、會計、客服、行政等AI高滲透行業里,22~25歲年輕群體的入門級就業崗位供給,同比收縮了13%,年輕應屆生求職尤其受影響。
更糟糕的風險來自于權力不對等的強制蒸餾。4月底,硅谷大廠Meta的一份內部備忘錄遭到曝光,備忘錄顯示,Meta要在員工的電腦上安裝一款追蹤軟件,將會捕捉鼠標移動、點擊操作以及按鍵輸入的相關數據,最終目的是為了用來構建能夠自主執行任務的Agent,換句話說,所有安裝追蹤軟件的Meta員工都要面臨強制的蒸餾,將自己的工作經驗變為AI訓練的數據。
AI越來越像人,但人越來越像智能的“人工”,有人曾描述這種恐怖的感覺:你的工作仿佛都在系統的注視之下完成,而你的進步都將成為系統升級的一部分。
Meta的動作看起來激進,但如果把數據理解為平日總結的在線文檔、多年積累的知識庫、以及被打磨到最高效的SOP(標準作業程序),大廠們早已手握無數這樣的資源,隨時可以投入訓練。國內大廠也在不斷鼓勵員工自發地用工作經驗蒸餾出可用的skill。社交平臺上,有員工分享,以前她只需要關心工作和匯報,現在必須要去卷如何讓AI更好地替自己完成工作,寫更精細的提示詞和skill,爭著表現AI如何能蒸餾自己,她感覺很荒誕。還有人發現自己公司也推出了類似Meta的追蹤程序,雖然沒有強制安裝,但也沒有關閉的按鈕,你不去點擊,它就一直懸浮在桌面上,他只能假裝視而不見。
在更抽象的藝術領域,早幾年前,蒸餾就有更殘忍的表達方式——“煉化”。知名畫師的作品被批量投入模型,生成具有畫師個人風格的AI產物。被“煉”的畫師要面對未知的侵權,得不到任何收益。而出于厭惡情緒,在社交平臺上,AI作畫的產物也常常被畫師們稱作“尸塊”。一位從事自由插畫創作的畫師說,現在業內的游戲大廠原畫幾乎都會用AI生圖降本增效,如果想要一份穩定的坐班工作,她必須接受在自己的繪畫作品里使用煉化過無數人作品的“尸塊”。她寧愿選擇自由職業,哪怕收入更不穩定,畫師和約稿的消費者,至少都在自發地抵制這種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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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獵罪圖鑒》
AI無法真地蒸餾人,但在切切實實改變我們的工作方式,并讓一些人成為“代價”。最主要的是,這種人被“工具化”的異化感,在AI時代更強烈和無法逃脫了。AI法規還沒有跟上技術發展時,道德倫理成了唯一能約束蒸餾skill的邊界。
還是有很多人保有對蒸餾的警惕,藝璇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時,就想起了她高中時讀過的小說《香水》。聚斯金德描寫了一個保存香氣而謀殺少女的罪犯,為了讓氣味永久保存,萃取尸體的皮膚油脂,蒸餾出絕妙的香水。當他噴灑時,所有人都沉醉在那股奇特的香味里,但那些香氣屬于少女,并不屬于謀殺犯。
(李睿、藝璇、小滿均為化名)
參考資料:
《不只張雪峰,當打工人被“蒸餾”》中國新聞周刊
《Skill會吃掉同事嗎》 騰訊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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