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的皮膚、短短的寸頭,聊到盡興處爽朗地大笑,指導小朋友拼裝木建筑模型時很有耐心,這是建筑歷史學者劉妍給記者留下的印象。近幾年,他因在“一席”上講編木拱橋、寺院建筑“禪山幻境”和奇幻影視中的西方建筑史等,火出了建筑歷史研究的專業圈層,被更多愛好者所熟知。
劉妍是行走現場的人。他2021年出版的《編木拱橋:技術與社會史》已脫銷許久,這本書的后記中,略記了他2011~2015年秋冬季系統性調查福建、浙江木拱橋的工作狀態。編木拱橋是依托榫卯技藝“編木成拱”建造的傳統中國民間橋梁。
為了觀察位于偏僻鄉野的木拱橋內部構造,他爬到橋的拱架內部,手工測量那些外面看不到的構件。“一座形式最簡單的橋,現場工作時間是6~8個小時,其中在沒膝的河水中作業3~4小時。”考察中的劉妍“像一只鉆入了麥垛的田鼠”,背著測量設備、攀巖繩索、電腦、相機、衣物等約100斤的行李,主要靠徒步,有時搭順風車,住在離古橋很近的招待所或農家。
![]()
向工匠學習造橋法
逐步深入地方匠人的世界,對外來者來說并不容易。2012~2013年,劉妍跟隨慶元匠人吳復勇師傅和坑底匠人吳大根、鄭多雄師傅等,一步步系統性掌握了木拱橋營造知識。2014~2015年,他又跟隨家族歷史最為悠久的下薦匠人張昌智師傅,比較研究了匠人之間的核心技術,加深了對傳統技術的理解。在新書《傳奇與絕技:木拱橋里的中國營造智慧》中,張昌智師傅所處的福建寧德下薦地區張氏匠人家族得到了“深描”。
書中講了架在閩浙交界楊梅洲村后溪上的楊梅洲橋的建造故事,張氏匠人就是在老前輩張學昶統領之下,被請來幫助當地匠師造橋的。從考古到考現,從古畫等文獻中偵探式尋找宋代木拱橋的營造方式,再與十多年的調查案例相接,劉妍完整復原了中國民間建造木拱橋的過程。
楊梅洲橋所在之地,兩岸間河道凈距離30多米,橋身距水面十多米高,水深20多米,堪稱“險峻”。下薦張氏建造了現存閩浙兩省的大部分險橋,家族內部實踐、研究而形成的木拱橋拱架制作技藝世代相傳。
1937年造橋時,張學昶率領三班人馬,分下水、上架、加工三組,分別解決水中施工柱架搭建、橋上榫卯組裝和木材加工三個環節。劉妍采訪了參建匠人的后代,以及當時的親歷者董直機、鄭多金老師傅——他們當年還是幼童,等到本書出版時,已先后離世。
通過訪談、測繪等一系列研究,劉妍以楊梅洲橋為例,復現了木拱橋由一根根大木頭逐漸拼裝完成的過程。在現實當中,這是一件需要相當高管理水平、頗具風險,有賴于精密工藝和精誠配合的工作。
搞清楚怎樣做,再去探究每一座老橋在具體山村中的狀態,便能對處在不同風土環境中的老建筑有更深的理解。2015年,劉妍設計、張昌智師傅任匠師的“中國虹橋”在德國雷根斯堡建成,跨度為7.5米,向歐洲觀眾展示了中國編木拱橋的原理。
![]()
楊梅洲橋是一座廊橋,橋面上有廊屋,覆蓋全部橋身,共17間。在潮濕多雨的地方,廊屋可以擋雨、保護行人,也讓橋身木材免遭風雨腐蝕,因此也被稱為“風雨橋”。
不過,“廊橋”這個詞其實是后出現的,可能來自一個“美麗的錯誤”。中國營造學社文獻部主任、建筑學家劉敦楨是首先提出“廊橋”的人,他在《中國之廊橋》一文中,引白居易詩《修香山寺記》中的“登寺橋一所,連橋廊七間”,暫取“廊橋”這個名字。但廊橋既不是橋梁研究中的通常類型,也不是中國橋梁中的經典形象,細想有些奇怪。
劉妍的學生張藝超推測,可能劉敦楨引文時斷句有誤,本應是“登寺/橋一所,連橋/廊七間”,所以白居易不一定是指有一座上蓋七間廊的廊橋,而可能是指寺院有七間長廊,與橋相連。有趣的是,劉妍從南京大學趙辰教授的閑談中聽到,有觀點認為美國老電影《廊橋遺夢》在中國的上映,帶來了浪漫想象式的文化印象,可能助推了“廊橋”這個詞的流行。
劉妍說,鄉村中的實際情況,單純從外形上看,廊橋是挺難“劃清邊界”的,與木拱橋之間的關系也很復雜。但在山區村莊,廊橋幾乎都是最重要的公共建筑,對村民來說,是多功能的公共空間,有時身兼寺廟、商店或戲臺。福建省周寧縣黃旗嶺村的高墩橋也是一座廊橋,橋廊上還記錄下了這處位置荒僻的橋曾經迎來過怎樣的客人,包括1979年的閩劇團、地質隊,1980年的錫匠隊伍,1991年的鐵皮工匠隊伍……
古建筑科普要避免刻板印象
2022年8月6日,福建省屏南縣萬安橋失火燒毀。之前,這座橋是我國現存最長的木拱古廊橋,巧奪天工,氣勢雄偉,始建于900多年前,晚清、民國多次重建。災難發生后,劉妍以專家身份加入了國家文物局等部門于2023年發起的“廊橋保護三年行動”項目。
項目經過三年努力,摸清了全國廊橋資源的家底:廊橋文物總數為2193座(比以前的統計增加了61%),廊橋保護修繕工程實施177項,全部廊橋留取了信息影像,其中767座完成了詳細測繪。
“中國木拱橋傳統營造技藝”成功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轉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劉妍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成果。
直到今天,他每年不僅把很多時間留給閩浙等地的古建筑調研,甚至期待能有更多精力投入這項工作中。比如,愛好者群體中有朋友告知,發現某種不太受重視但有價值的古建筑面臨拆除,如果有年輕學生希望去一線做古建筑調查,劉妍就會指導學生抓緊去調查研究。
![]()
“去年有一座福州的廟,因為社區整體拆遷面臨拆除。正好我們在福建調研,又招募到一位身在福州的年輕學生,這位同學做了長期的訪談和追蹤,留下了搶救性的記錄。”在劉妍眼里,這樣的事情才是一種真正有意義的教育。
“我對現在的所謂‘古建科普寫作’是很不滿意的。”劉妍聊起他對傳播古建筑知識的想法時說,營造學社的時代,發現、解讀“營造法式”好像打了一場全民族文化層面的翻身仗,將近100年過去,“懂不懂營造法式”卻成了一種刻板印象,成了能不能談古建筑的門檻,這不是好風氣。
“古建筑科普寫作,簡化成了術語的科普,在討論古建筑的時候忽視了空間,忽視了身體對界面的感知,成了硬知識的堆積,這就走向反面了。”劉妍說,“其實你不需要知道任何術語,古建筑自身是有品質的,會給人帶來直接的影響。走進去,建筑就在跟人對話。我們的身體有能力接收到信號,但是現代人像糊了太厚的油脂,變得遲鈍了。我希望能把人與建筑之間直接的聯系恢復起來。”
劉妍在記者的《編木拱橋》扉頁上簽名時,寫下了“造橋,莫造墻”。這是書中曾引用的一句德語諺語,意在使人彼此交流而非制造隔閡。他與學生合作開發了木拱橋模型,在上海群島書店指導讀者做親子工作坊,嘗試拼裝《清明上河圖》中的汴水虹橋模型和閩浙木拱橋模型。他想讓更多人來動手體會榫卯的趣味和“難度”。
“藝術史家鄭巖教授的《庵上坊》是我特別喜歡的一本書,我想以類似的方式,和學生一起寫一批小的建筑個案,用微觀史學的視角,把古建筑寫活。”劉妍用以點帶面的方式,寫出了另一本新書《榫卯:東西方木構文明的關節》,接下來的計劃,是通過再寫一系列“小建筑”的故事,讓人們知道中國建筑歷史上的空間文化是什么樣的,“讓建筑成為歷史的證詞”。
![]()
《榫卯:東西方木構文明的關節》
劉妍 著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5年11月版
![]()
《傳奇與絕技:木拱橋里的中國營造智慧》
劉妍 著
中信出版集團·見識城邦2025年9月版
![]()
《編木拱橋:技術與社會史》
劉妍 著
清華大學出版社2021年9月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