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劉可欣
這里是目前公認的早商時期規模最大、等級最高的城,遺址總面積超過10平方公里;這里也是河南省鄭州市中心,人來人來,車流不息。4月29日,“考古圣地”鄭州商城遺址再出碩果,順利入選“202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一座從1950年就開始發掘的城,又有哪些新的考古發現?近日,封面新聞記者專訪了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長、鄭州商城遺址考古項目負責人之一楊文勝,解讀這座“老城”有何新事。
問道商都七十載
回答鄭州商城是座什么城
其實在這一期發掘之前,鄭州商城遺址已是名聲赫赫。1950年秋,韓維周先生在鄭州市二里崗地區第一次發現了商代文化遺址。斷斷續續的考古工作持續了數年,直到1955年秋,現在鄭州商代遺址中部區域的顯露,昭示了它不尋常的身份。這是當時國內發現最早的一座有夯土城墻的商代都城遺址。隨著考古工作的展開,這一座商城的規模逐漸展示在大家面前。“這是一個里程碑式的發現,大家認識到了原來商人能建這么大規模的城市。”楊文勝說。
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鄭州商城從未停止發掘和研究工作。“大家都把重點投向東北部宮殿區,其他的區域主要是配合基建所做的一些發掘,所以我們一直對中南部的認識都不清晰。”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也是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一級研究員王巍在“十大考古”終評會上提到的,鄭州商城是一個典型的“古今疊壓式”遺跡,往后歷朝的遺跡都疊壓在商代遺跡之上,并且對商代遺址造成了破壞。“這時候我們認識到中南部區域有很多夯土之類的遺跡,我們不清楚這是什么,但能肯定的是,這個區域絕不是空白。”
1974年、1982年、1996年,考古工作者在商城的西城墻、西南城墻、東南城墻附近發現了三處青銅器物坑,出土了包括2件杜嶺方鼎在內的8件方鼎,又一次印證了鄭州商城遺址的重要。2020年之后,“商都歷史文化區”項目的建設為考古工作提供了新的機會。大面積的改造工程,讓考古工作“大展身手”,商城的大型夯土建筑群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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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嶺方鼎
2021年4月29日,楊文勝記得特別清楚,商城遺址又迎來了一次新的發掘。“當時我到工地上對整個團隊說過,鄭州為什么是古都?它是一個什么樣的古都?你們挖什么,在挖之前心里一定要有個預設性的認識。”而在楊文勝心里,鄭州堪稱八大古都之首:“在我的預設里,這一次的發掘一是要發現宮殿區,二是要厘清功能區劃,三最好能發現夏商分界。”在“十大考古”的成果匯報中可以看到,前兩個問題基本已經解決。“我們回答了‘鄭州商城是個什么樣的都城’這個問題。”楊文勝說。
一座“工業文明”之城
洪水或致手工業作坊“搬遷”
“我們通過殷墟、甲骨文、文獻記載等多種方式能夠了解到商晚期的上層社會是如何生活的,但是對于商代前期還是相知甚少。鄭州商城中包含了早期商人如何建城、如何生活、如何祭祀等信息。這一次的發掘,我們解決的就是這部分的問題。”楊文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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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帶鏤孔雙層陶簋
在這一期的考古發掘中,首次揭露出商城的大型城市水網。水網主要分布于內城東南部,由1段自然河道改造段和2段人工開鑿溝渠組成,總長約540米,最寬12米、最深4米,形成互通互聯的水網體系。該水網兼具城市輸排水與城市區劃功能。“商人從城的西北角引入城中的排水系統,給城市帶來了活力。”楊文勝說,“而這些引入的水,除了一部分用于區分功能區之外,更多的是為工業制造提供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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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州商城內城東南部水系遺存走向位置圖
本期考古工作在內城東南部發現了冶鑄銅遺存,出土有銅礦石、石范、坩堝等一系列與冶鑄相關的關鍵性遺存,首次證明了鄭州商城內城存在銅礦石初級冶煉與規模化鑄銅手工業生產,改寫了以往學界公認的“鄭州商城鑄銅遺存僅分布于城外、內城無鑄銅手工業”的傳統觀念。從1950年代鄭州商城發現以來,相繼在城外發現了鑄銅作坊:北城墻外有鑄銅作坊,南城墻外約600米也發現一處鑄銅作坊,此外還有制陶作坊分布在西城墻外。那么為什么這一次在內城會發現鑄銅遺存呢?楊文勝認為,根源在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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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州商城內城東南部發掘點出土銅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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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作坊地點
“在鄭州商城所發現的制銅、制陶、制石都需要大量的水源,所以鄭州商城的生命根系在于水的維持。”如此,水流的改變就會對生產生活產生影響。考古工作者在大水渠拐彎的地方,發現了一個直徑1米的、由水流沖刷形成的“地下旋渦坑”。這個“旋渦坑”就是水渠局部突然失效的直接證據,定格了水渠被“沖毀”的那一刻。同時,在快出城的出水口,考古工作者還發現了原本應該沉積在地下深處的“料漿石”,以及來自生活區的陶片。在楊文勝看來,這是一次或數次特大洪水的直接證據:巨大的水流不僅沖毀了水渠,還把深藏地下的、在正常情況下不會暴露的深層生土(包含料漿石)都給沖了出來,一路裹挾到了出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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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砌擋水墻
“因為城內的水系被破壞了,大家不得不去城外找水源,所以后期的工業遺址才出現在了城外。”楊文勝這樣理解。這種“不得不”進行的遷徙,讓青銅文明的發展有了延續的可能,楊文勝認為這剛好是商人“實干家”特性的體現:“用陶范制作復合青銅器也是從商人開始的,青銅文明才真正開始走向輝煌和多元融合。”
一座多元融合之城
技術與族群在這里交融
“鄭州商城還是一個多元融合之城。”楊文勝說,“商人是多族群融合的民族,有從東邊來的,有從北邊來的,有從西邊來的。”
鄭州商城遺址同時出土了石范和陶范,這是多元文明的一種印證。陶范是“中原系”青銅技術的基礎,是本土發展成熟的標志。而石范則揭示了明確的技術交流,它是來自其他文化圈的技術輸入。“必須要是多個族群緊密結合,一起生活了很長時間才能有這種融合式的發展。”因此,楊文勝說是“四面八方的文明造就了鄭州商城”。
另一次城內的“爭斗”也從側面反映了商城中人口的復雜。考古工作者在書院街北墓地區發現了東西向和南北向兩種墓葬形式。其中,以M47為代表的6座東西向墓葬在同時期被破壞了,但是同地點南北向的墓葬卻完好。“以前,青銅是非常珍貴的資源,大家都不舍得用青銅器來做實用器或者兵器。在這些被破壞的墓葬中,碎掉的青銅器卻未被拿走。”楊文勝說,這證明了“破壞”才是目的,而非“盜掘”。“這說明亞族群間的爭斗,已經達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這也是鄭州商城是個多元融合之城的證據。”
一座“神王之都”
祭祀形式、地點逐漸規律化
這次發掘還有一個重要收獲,那就是發現了商人祭祀方式和地點的規律。
在本次發現的祭祀遺跡中,一處是位于內城外西北部,為環壕與夯土墻合圍的大型祭祀場所。中部設核心祭祀場,周圍密集分布數十個埋藏人骨、動物骨骼以及卜骨的祭祀坑。北部則分布有成排夯土建筑基址。這也是首次在鄭州商城范圍內展現出由防御設施、祭祀空間與附屬建筑共同構成的封閉式祭祀院落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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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遺存(內城西南角發掘區)
再往南,也就是張寨南街點位,也曾發現過一個夯土臺基,楊文勝認為,這是一個以祭祀為中心的大型建筑基址。1974年,在距離臺基約80米處,出土了杜嶺大方鼎。而在這個臺基周圍,還圍繞著13個以陶器為主,同時埋藏著動物骨骼、人骨等的器物坑,以及同樣與祭祀行為有關的空坑。這種“建筑-祭祀坑”的配套結構,均與上述中的祭祀“配套設施”相似。“這證明了祭祀內在制度的多樣化。比如杜鼎可能就是商王祭祀所用,而一般貴族的祭祀或許就是用陶器、動物祭祀等等,但都是圍繞著這個夯土建筑。”楊文勝進一步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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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寨南街發掘區域
而在鄭州商城的其他區域,也發現了同時期的祭祀遺存。在內城西南角,發現一批有祭祀遺跡的規整灰坑,分層埋藏著器物:最下層為器物,中間為動物骨骼、卜骨,最上層為人骨。“這說明了祭祀地點逐漸固定化的規律,祭祀形式逐漸規律化。商人的祭祀制度逐漸形成了。”楊文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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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城西南角發掘區的祭祀遺存
雖然目前還有疑團未能解開,比如大型倉儲基址群到底是什么,是存儲設施還是兵營,目前未能有直接的考古證據。但是楊文勝相信,隨著考古發掘工作的持續開展,以及建筑學、冶金考古、體質人類學等多學科工作思維和方式的貫徹,這些疑團總有被解開的一天。“我們鄭州商城遺址不是‘老樹開新花’,而是一直在茁壯成長的老樹。不斷的發掘和研究,讓其重新煥發了生機。”楊文勝說,就像這個典型的“古今疊壓型”遺址一樣,“從來沒有被廢棄,一直在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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