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監控屏幕,掐滅了煙。兩萬二的工資拿了半年,我就知道這錢不好掙。
這里是城東火葬場,三班倒,夜班最熬人。
我姓周,四十七,離婚六年,女兒跟她媽。
來這兒之前,我在超市做理貨員,一個月三千二。看到招聘啟事上寫“夜班保安,月薪兩萬二”,我以為多寫了個零。
面試那天,人事只問了一句:“怕不怕?”我說不怕。她笑了笑,讓我第二天來上班。
第一個夜班,老劉帶我巡邏。他干八年了,走路沒聲音,像只老貓。
“看到什么都別吭聲,”他叼著煙,“這是規矩。”
我捏緊手電筒,點了點頭。
火化車間在走廊盡頭,門關著,里面燈已經滅了。老劉說白天燒了十二個,最后一個是個小孩,五歲。
我多看了一眼那扇門,喉嚨發緊。
老劉拍拍我肩膀,“習慣就好。”
他手指冰涼,我下意識縮了一下。他沒在意,往前走。
換作別人可能覺得沒啥,可我心里清楚,這地方跟別處不一樣。
凌晨兩點,監控里二號告別廳有人。我放大畫面,是個老太太,一個人坐在第一排椅子上。
“常事兒,”老劉在值班室泡面,“家屬白天沒哭夠,晚上偷偷來。”
我盯著屏幕,老太太就那么坐著,一動不動。
過了半小時,她站起來,走到靈臺前,摸了摸臺面。然后從兜里掏出個塑料袋,把臺上擺的假花換成了真花。
我咬了咬下唇。
老劉把面湯喝完,說:“別看了,看多了心軟,干不長。”
第二天白天,我補覺醒來,看見手機有條短信,女兒發的:“爸,這個月生活費還沒打。”
我轉了三千,余額還剩六百多。
去菜市場買菜,精排四十八一斤,我買了半斤五花肉,回來燉土豆。
晚上接班的時候,老劉遞給我一包煙,“昨晚那個老太太,你猜她換給誰?”
“不知道。”
“她老伴,上個禮拜燒的。兒子在外地沒回來,骨灰盒還寄存在這兒。”
我沒接話,把煙裝進口袋。
大夜班從十點到次日六點。三點多的時候,運尸車到了。
是個交通事故的,年輕男的,三十出頭。司機老趙跟我熟,下車遞了根煙。
“家屬還沒到,”他說,“先放冷藏間。”
我看著擔架從車上抬下來,白布蓋著,一只腳露在外面,襪子有個破洞。
我別過臉,手電筒照向別處。
老趙笑了笑,“頭回見你這樣兒?待久了就麻木了。”
我沒吭聲,低頭看自己鞋尖。皮鞋是地攤貨,六十塊一雙,走多了腳疼。
凌晨四點五十分,告別廳里又來了人。
這次是個中年女人,穿黑衣服,一個人站在靈臺前,沒哭,就那么站著。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站了很久,忽然轉過身,看著我。
“師傅,能不能麻煩你開下燈?”
我搖頭,“規定不行,晚上不給開。”
她抿了抿嘴唇,從包里拿出一沓錢,塞給我。
“我就想再看看他。”
我把錢推回去,“真不行,領導查到我得走人。”
她手抖得厲害,我沒敢看她的臉。指甲掐進掌心里,我轉過身。
“你明天白天再來吧。”
她沒說話,把錢放回包里,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響了很久。
那種感覺,當過兒媳的人都懂。
就是你想幫,可你什么也幫不了。
一個月后,我遇到了那件事。
那天白天不是我當班,但老劉打電話讓我去一趟。有個家屬鬧事,砸了值班室的玻璃。
我到的時候,一個男人被兩個人拉著,滿臉通紅,指著我們隊長罵。
“我爹的金戒指呢?!送來的時候手上戴著的!你們誰摘了?!”
隊長賠笑,“我們按流程,貴重物品交接的時候您沒簽字……”
“放屁!我爹戴了三十年的戒指,能摘下來?就是你們偷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見老劉低著頭抽煙,煙灰掉在地上,他沒彈。
后來警察來了,調監控,看到運尸車進車間的時候,有個工人手在遺體手上停了一下。
那個工人被開除了,戒指沒找到。
晚上老劉喝多了,跟我說:“這種事常有,睜只眼閉只眼。”
我給他倒了杯水,沒說話。
他喝了一口,手抖得水灑了一身。
我想起自己剛來的第一個月,看見工人往爐子里推的時候,那人的胳膊從擔架滑下來,像根木頭一樣。
我當場就吐了。
現在我面不改色,還能幫著抬。
可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把臉埋進枕頭里,悶了很久。
我當時就想,我圖啥呢。
女兒暑假回來住了一周。
她十九了,大學學護理,說以后想當護士。
“爸,你為啥非得干這個?”
“工資高。”
“可你不怕嗎?”
我看著她,沒回答。她很像她媽,尤其是皺眉的樣子。
帶她吃火鍋的時候,她夾了塊毛肚放我碗里,“爸,你瘦了。”
我低頭吃,紅眼眶沒讓她看見。
后來她回學校,我送她去車站。她上車前回頭喊了一句:“爸,少上夜班,注意身體。”
我點點頭,站在原地抽了根煙。
回到火葬場,接班的時候,看見門衛室桌上放了盒牛奶。
老劉說:“一個家屬給的,說謝謝那天晚上你開燈。”
我想了想,不記得給誰開過燈。
我沒喝,把牛奶放抽屜里了。
過了兩個月,有天夜班,來了個特殊的活兒。
一個老太太,八十六,壽終正寢。子女來了七八個,吵了一架,因為誰出錢辦葬禮。
最后老大拍板,最簡單的,三千八的套餐。
火化的時候,老二媳婦嘀咕了一句:“媽那對玉鐲子呢?得拿回來。”
老大媳婦白了她一眼,“早摘下來了,我收著呢。”
我站在旁邊,把東西放在桌上,沒再看任何人。
凳子腿刮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所有人看了我一眼,又繼續吵。
我走到外面,秋天的風很涼,吹在臉上。
后來我學會了不看不聽不問。
可有些東西,躲不掉。
有天整理值班記錄,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
是我初中同學,張偉。
問了一下,胰腺癌,才四十八。
我沒去告別廳,站在走廊里,把一支煙抽完了。
我想起二十年前,他借過我五十塊錢,我沒還。
那五十塊,現在想還也還不上了。
我把煙頭掐滅在鞋底,指甲掐進掌心里。
那盒奶后來我也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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